無盡的黑暗。
不僅天空黑暗,大地也一片黑暗。
被紫金鉢罩住的毗盧遮那佛像散發出微弱的金光,像紮根般穩穩坐於地面,卻無人敢去觸碰。
半空中此時亮起了點點火光,每一個有爭鬥的地方就有火光,在短暫的黑暗中被魔兵魔怪佔盡先機後,修士們很快調整過來,三五成團,配合作戰,過於弱小的修士一個照面就會被魔氣浸染狂化失智,成爲魔怪的餌食。
漫天鮮血潑灑,到處都是斷臂殘肢,上空中數百個火光點在逐漸減少,。
靈霄寶殿內,老和尚默然而立,頭頂是巨大的靈霄寶鍾,鐘聲震盪,浩大空靈,牽引着老和尚的氣機,從他身上迸射出道道金光,依憑寶鍾之力,構築成一個巨大的護衛整個靈霄寶殿的鐘形結界。
不時有修士慘嚎着被魔兵魔怪追趕至靈霄寶殿四周,哭天喊地地撞上結界祈求老和尚救護,老和尚從不猶豫,不斷在寶殿上空和四周各個地方打開各個口子,引渡那些好不容易纔逃竄過來的修士,滅除緊跟而來的魔兵與魔怪,又再度合上。
“嘶!”“嘶!”“嘶!”“嘶!”“嘶!”……到處都有破口,到處都有慘叫着飛灰湮滅的魔怪,在如此強大的實力之下,那些魔兵魔怪縱然無比怨毒卻也終於嚇得不敢再輕易靠近。
可老和尚面上不僅沒有輕鬆之色,反倒越來越凝重。
他不僅要維護此地的結界,更要費力壓制佛像內部不時冒頭想蜂擁出來的羣魔。
他擡目掃向四周,看到了奮力除魔的靈覺的身影,看到了衆修士奮勇殺魔以及葬身魔腹,又看到凌霄掌門率衆一起安穩地呆在結界內,毫無作爲。
他微微蹙眉,而後又目光一亮。
他看到了一男一女兩個人,這兩個人在極短的時間內急速巡視了整個凌霄山脈一週,重又回來。
“丫頭,過來。”老和尚聲音雖不大,聽在石柔耳裡卻如大鐘鳴響,振聾發聵。
“走,下去。”石柔拉着君無情下衝,直接落入結界內。
甫一進入,石柔環視一週,靈霄寶殿其實面積並沒有多大,作爲凌霄派的核心大殿,等閒時候絕不允許外人進入,若是操控結界的權利放在凌霄掌門手裡,想必他還不會允許外來修士如此輕易踏入。
可此時,殿內的修士越來越多,密密麻麻,幾乎沒有落腳之地,不少修士都重傷垂死,好在凌霄派還想博得一個好名聲,倒是在藥石方面盡心竭力,獲得一致好評。只是那些被魔氣浸染過深的修士們,雖憑一腔狠勁和求生之慾衝進靈霄寶殿內,但終究有許多人放鬆下來之後熬不過,魔化發狂,沒被魔兵殺死反被同道殺死,令人無限唏噓。
“師父,您喊我。”石柔道。
“恩。”老和尚應道,又擡眼看向外面零星的火光之處,喚道,“靈覺,回來。”
靈覺一聽師父召喚,手上一頓,繼而又是一道念珠橫甩,直接將一頭靠近的小型魔怪擊碎,隨即衝向僅剩的那幾抹火光之處,道:“我擋一擋,你們先走。”
僅剩的十多名修士目光陰鬱地看了靈覺一眼,掉頭就走,絲毫沒有回頭。
靈覺目光微暗,解決掉纏身靠近的魔兵和魔怪,也飛速衝回。
“師父。”靈覺來到老和尚身前,腿一軟,猛地跪了下去。
“好孩子,起來。”老和尚慈祥說道。
靈覺垂首,默然無語。即便師父不怪他,他也很難原諒自己,是他將魔窟的鑰匙帶到大衆之中,是他讓衆人糟了無妄之災,是他害得那麼多人身死道消、甚至葬身魔腹永世不得超生。
是他……
靈覺那一向都挺直的背脊,此時顯得有些佝僂,有些沉重,彷彿被不堪承受的重負壓彎了脊樑。
石柔看在眼裡,眉頭一皺,冷聲道:“不是你的錯,有什麼好跪的?快起來!”
“不是他的錯?哈哈,小丫頭,你說的真是輕巧啊。”靈覺還未開口,另一個陰陽怪調的聲音就響了起來。
一個拖着一條斷腿用柺杖撐住身形的修士滿臉瘋狂和憎恨,一瘸一拐地走出來,那發紅的眼睛裡兇光畢露,盯着靈覺的模樣恨不得吃了他的肉喝了他的血。
“哈,哈哈,因爲你,我的道侶被魔兵吃掉,你知道它是怎麼吃的嗎?先讓你害怕,再讓你痛苦發狂,最後在恐懼中被一條胳膊一條腿的吃掉,哈哈,哈哈哈哈……”他一邊狂笑,一邊眼淚橫流,瞪圓的雙目裡血絲密佈,恐怕若不是被仇恨佔據身心,此刻早已站不起來。
“不錯!”立即有其他修士附和,“我的兒子一口就被魔怪吞掉!老子連救他的機會都沒有,眼睜睜看着魔怪張牙舞爪,而我呢?哈哈,我逃了,我逃了,我他媽害怕地逃了啊啊啊啊啊——”一個看來年長的修士哭嚎不止,滿腦袋的鮮血,半邊頭顱都被魔氣腐蝕掉,此時情緒一激動,更是鮮血噴涌,而他絲毫不知。
“說得不錯!都是他!”
“沒錯,都是這小和尚害的!”
“要不是他帶來這種噁心人的東西,魔頭有怎麼有機會直接侵入門派內部?害得這麼多人死傷慘重!”
“是他!讓他償命!”
“什麼和尚?根本就是害人精!”
“還慈悲?呸!我看是醜惡纔對!……”
一時間,無數修士指着靈覺唾罵,要不是因爲老和尚在此坐鎮,衆修士怕打擾老和尚維護結界,恐怕早就一擁而上將靈覺往死裡打。
即便是曾經花癡靈覺到發瘋的少女們,此刻也都噤若寒蟬,一聲不吭。
饒是如此,靈覺也只是低垂眉,緊閉雙目,滿臉痛惜和懊悔,卻沒有絲毫厭憎和反抗的情緒。
石柔眉頭皺得更加厲害,不由得冷笑一聲,大約是她這抹冷笑太過響亮也太過突兀,以至於不少人停下來驚異地看着她。
“哈哈。”石柔笑得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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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麼好笑的?!你覺得這樣很好笑?!”她這樣立馬引起不少修士反感。
“是啊,很好笑,好笑至極,真是讓人想大笑一場,哈哈哈。”
“你?!……”
石柔道:“怎麼,難道不是嗎?你們明明是得益於人家才活到了現在,結果反而羣情激昂地怒指人家是殺人兇手,哈哈,何其可笑?!”
“你什麼意思?”
“你胡說什麼?他明明就是殺人兇手,人雖不是他殺,卻與他殺無異!”立即有修士反駁。
石柔冷然,輕蔑道:“真是可憐啊,你們這樣的人,恐怕到時候就算是死了,都不知道是怎麼死的。”一句話更是氣得周圍修士暴怒。
“丫頭。”老和尚輕喚。
石柔收斂,道:“難道你們打了這麼久魔兵魔怪,還沒有摸清楚外面的情況嗎?”
“什麼意思?”
“呵呵,難道就沒有一個人認識到,我們現在其實正在魔怪腹中嗎?”
“你說什麼?!”衆修士大驚。
“這不可能!”
“世上怎麼可能會有那麼大的魔怪,這可是整座凌霄山脈啊……”
尤其是凌霄掌門,對羣山的面積再清楚不過,而一個可以將整座羣山吞下去的魔怪……那未免也太可怕了。
可石柔這麼一提醒,凌霄掌門心中一個咯噔,顯然也想到了這種可能性,據經典記載,上古異獸確實能氣吞山河,那麼既然異獸可吞山河,那出來一個可吞山脈的魔怪又有什麼不可以?
況且此時這詭異的情況不也正說明了這一點?
“點火給他們看看。”石柔說道。
聞言,君無情屈指一彈,整個結界之外瞬間燃燒起一片火海,而那片火海彷彿有生命力一般貼着外界的金剛結界,不斷快速移動。
在熾烈火光的映照之下,衆修士終於看清楚,結界之外,那堵紅色的抖動着的筋肉盤根錯節的東西,不是肉壁又是什麼?!
可是肉壁……這怎麼可能?!世上怎麼會有如此巨大的魔怪?他們現在豈不是早就葬身魔腹而毫不自知?
那還在這裡打生打死又有什麼必要和意義?不是早已葬身魔腹了嗎?!
石柔將周圍不少修士從憎恨到絕望的目光看得一清二楚,道:“所以你們才應該感謝靈覺師,要不是他帶來了這尊毗盧遮那佛像,展開了金剛結界撐在外面,魔怪的胃液早就流進來,將我們整個吞噬和腐蝕掉,哪裡還輪得到大家在這裡對付自己人?”
石柔嗤笑的模樣令不少人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可大家始終無法理解,難道不正是靈覺引狼入室的嗎?
“你們動腦子想想吧,難道你們以爲沒有那尊毗盧遮那佛像,地底這個突然衝出咬合山脈的魔怪就不會出現?非也,它一定會來。只是恐怕連它自己也沒想到,它早就盯上的美餐居然出了岔子,吞到肚子裡還不老實。”
“而那尊毗盧遮那佛像……”石柔繼續道,“恐怕是有心人的陷害,故意讓靈覺師拿着那尊佛像,但他們的計劃也出了岔子,原以爲靈覺師是要帶着佛像回禪音寺供奉,那樣不就正好讓整個佛教聖地都成爲羣魔的魔窟嗎?禪音寺一代威名也將毀於一旦。”
“但他卻沒想到,靈覺師不僅沒有回去,反而帶着它來到了凌霄派,這纔有這陰錯陽差之下,反倒利用這被動了手腳的佛像救了大家的性命。所以,醒醒吧,爲撿回一條命苟延殘喘感到竊喜吧,沒有這金剛結界,我們現在早就變成魔怪的胃液了。”
“……”
“……”
石柔一番話說得周圍修士都沉默不語。於道理上來講,石柔這番解釋完全說得通,並且恐怕無限接近真相。靈覺不僅不是陷害衆人的罪魁禍首,反而可能是大家的救星。
可親眼看着那麼多親朋好友被魔頭吞噬殺死,感情上卻難以跨越那個難關。
“哈,行了,反正我也沒指望你們多麼有境界,能拎得清,只要不在這種關鍵時刻搗亂就行了。”石柔嫌棄地掃過那些修士,徑自走到靈覺身邊,喚道。
“起來了,你難道還準備在地上跪一輩子嗎?”石柔低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