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當地時間是8月9日的上午七點鐘,黎京的天已經矇矇亮了,但天光未能照進地下室,室內仍然是黑黢黢一片。
當林一瀧推門而入時,顧卓案已經醒來有一段時間了。
“告訴我……”
說着,顧卓案擡起手臂,強硬地拆掉了身上的輸液管,他從病牀上站起身,穿上拖鞋,踉踉蹌蹌地走了過來。
手術檯的燈泡一明一滅,照得他的臉色陰晴不定。男人全身肌肉起伏着,像是在地獄的硫磺池中浸泡了一圈的怒獸,從垂死中歸來。
“我的兒子……去哪裡了?”顧卓案喘着粗氣,沙啞地問。
他的面部離了手術檯的燈光,籠罩在陰鬱的陰影裡。口中每吐出一個字節來,右眼的秒針就會轉動半圈。
宛如銅鐘震鳴般的響聲傳出,如同一陣陣實質的漣漪在空氣中盪漾開來。
林一瀧皺了皺眉,忽然感覺時間的流速變慢了。他看了看那些慢慢落在地上的輸液管,又看了看緩慢爬過的蟲羣,最後擡起頭來,直視着顧卓案的眼睛。
他很確定,顧卓案的能力一定得到了某種程度的進化了,甚至還沒喚出鐘樓,就已經對周圍時間點流速造成了一定的影響。
“綺野去哪了……他怎麼樣了?回答我。”顧卓案的身體尚且有些虛弱,他扶着胸口喘氣,幾乎是低吼着問。
“他加入了虹翼。”林一瀧平靜地說,“就在幾天之前。”
他的語氣平淡無奇,就好像在陳述着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可當這些話語落入顧卓案的口中時,卻好似驚雷一般在腦海中炸開。
顧卓案本就混亂的思緒徹底攪亂,他睜大了眼睛,一動不動地凝視着地上大片大片爬過的蟲羣。
半晌過後,他猛地擡起頭來,直視林一瀧的雙眼。
“不可能,”他難以置信地說道,“不可能!我對綺野說了,我對他說過了,讓他不要加入虹翼!”
林一瀧沉默了片刻,徐徐道來:
“在你失去理智,獨自一人去找虹翼的人復仇,卻被人打至重傷的時候,黑蛹救了你,把你帶了回來,澤爾西醫生則是治好了你身上的傷,否則你已經死了……而在你昏迷的這段時間裡,藍弧……”
說到最後,林一瀧忽然頓了頓,眼中掠過一絲厭惡。
顧卓案的喉嚨傳來一陣灼燒般的撕裂感,他圓弧嚥了一口水,喉結上下蠕動。
遲疑了許久,他纔敢問:“我兒子……怎麼了?”
林一瀧避開了他的目光,面無表情地說:“他以爲你已經死了,爲了替你復仇,所以加入了虹翼。”
“不,不……不!”顧卓案他嘶啞地咆哮着,徹底失去了理智。
這一刻他的臉上閃過了許多神情:暴怒、陰鬱、難以置信……
最後他歇斯底里地低吼一聲,猛地一拳砸在牆上。
巨大的鐘聲震顫開來,牆面之上漫開了成千上萬的裂縫。一個連通隔壁盥洗室的坑洞凹了出來,洗手池碎了,水液肆意噴濺。
沉默了很久很久,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低下頭,在嘩嘩的水聲中闔上了沉重的眼皮。
片刻之後,顧卓案緩緩擡起頭來,右眼中那一輪時鐘慢慢褪去。但一抹猩紅仍然殘留在瞳孔中,揮之不去。
“黑蛹?”顧卓案問,“都是黑蛹引導的?是他讓我兒子加入了虹翼?”
林一瀧不置可否,避開了這個話題,“這是你的手機,具體情況你可以直接問那條黑蟲子,而不是問我。”
說完,林一瀧從黑色外套的口袋裡取出一把手機,遞給了顧卓案。
顧卓案眉頭緊鎖,緩緩伸手,接過了手機,這才發現手機正在通話中。通話時間足足有三分鐘,這意味着剛纔他和幕瀧的對話,全部被那個通話對象聽進耳裡。
而毋庸置疑,映入眼簾的通話對象的名字叫作:
——“黑蛹”。
就在這時,黑蛹的聲音從手機中已經傳了出來:
“噢……我聽說你已經醒了,鬼鍾先生,想必你也已經從我們的幕瀧先生那裡,得知了一則有關顧綺野的好消息。”
“好消息?”顧卓案怒極反笑,攥緊手機,全身都在隱隱地顫抖着。
“沒錯。”黑蛹輕描淡寫地說,“一個堪比高中生高考考上北大的好消息,那就是你的兒子加入了虹翼……好吧,我知道你此刻的心情一定很複雜,但不要着急,一切都還有挽回的餘地。”
顧卓案把手機放在耳邊,“是你誘導他加入了虹翼,你瞞着他,我還活着?”
“沒想到你居然有這種腦子,我真的是大感震撼。”黑蛹說,“好吧,其實這是我和幕瀧先生之間達成的共識。”
“爲什麼?”顧卓案擡起頭來,盯着林一瀧的眼睛。
林一瀧默然不語,把解釋的權利交給了黑蛹。
黑蛹幽幽地說:“還能是爲什麼?如果藍弧不加入虹翼,我們就沒有對救世會主動出擊的空間,而你也會失去爲妻子復仇的機會。”
“不,我不會把復仇的機會建立在捨棄我兒子的生命安全上!”
“但事實是你被情緒衝昏了頭腦,像一頭髮狂的野牛那樣,衝到了虹翼的人面前,然後被人家打個半死。”黑蛹說,“如果我不救你,你現在甚至就連在這發火的機會都沒有,只能在天上靜靜地看着你的兒子一步一步地走向地獄。”
“我不殺死他們,我兒子就會跳入圈套!”
“不不不,讓我告訴你:其實你兒子在聽了幕瀧的控訴之後,本來已經打算金盆洗手,放棄加入虹翼的想法,就此和自己的家人好好生活了。”
林一瀧攥緊拳頭,深吸一口氣,最後還是沒有說話。
顧卓案一怔。
他一邊回想一邊斷斷續續地說:“不……那天他明明對我說,說……他要加入虹翼。”
“那完全就是氣話而已,就好像小屁孩和父母吵架時大喊大叫,說自己從今天起不吃飯了,以此來威脅父母,實際上沒有任何意義。”黑蛹沒好氣地說,“事實就是:當時他已經放棄了,而你卻給他澆了一把油。”
“你在撒謊……”
黑蛹嘆了口氣:“聽到你的死訊之後他傷心欲絕。那天晚上他點燃生日蛋糕,等着你回來,卻在電視上看見了你的新聞。你試想一下,當時他的內心得有多麼絕望?”
“我……”
“你?”黑蛹說,“你的當務之急,就是先承認自己做錯了,而不是把錯誤歸咎於其他人的身上。”
“如果不是你……我兒子就不會加入虹翼,都是你在背後誘導他。”
“我承認!我的確在利用你們達成自己的目的;但君子論跡不論心,如果不是我,你們一家人早就已經死上無數回了。”黑蛹質問道,“所以我向你們收取一點回饋,難道不是應該的麼?我不是聖人,我有自己的目標。”
“回饋?”顧卓案聲音陰沉地說,“你要的回饋就是讓我的兒子進入對他來說最危險的地方?虹翼的人如果發現他的目的,那他隨時會死!那可是十一個天災級,他拿什麼對抗他們?”
他頓了頓:“你就是一個瘋子……一個拿別人的人命開玩笑的瘋子。”
黑蛹平靜地說道:“我知道你現在很難平靜得下來,但遷怒於我沒有任何意義,也不會讓你這個四十多歲的巨嬰得到任何的成長。而你,也是時候該認清現實了,鬼鍾先生。”
他壓低了聲音:“難道你還沒發現麼?每一次你不理智的行動,都會讓身邊的人承擔巨大的代價,讓那些愛你的人受傷……瘋狂能換來的只有毀滅,莽夫成不了大事。
“瞧瞧你的兒子,他因爲你的錯而一腳踏入了地獄,如果你再繼續衝動下去,那不僅僅是你的兒子,你身邊的所有人都會被你拖累,一起開開心心地飛向天堂。”
顧卓案垂着頭沉默着,繃緊的下顎微微抽動。
最後,反倒是林一瀧打破籠罩在三人之間的寂靜。
他不冷不熱地開了口:“我認爲他說得對。既然你的兒子已經在虹翼裡了,那麼無論你怎麼發怒都無濟於事,不如和我們一起想想下一步怎麼走。”
“說吧,你要我怎麼做?”
“我已經找出來救世會安排在虹翼裡的四個間諜了,接下來只需要等待藍弧先生那邊的消息即可。”黑蛹說,“他會負責找出殺死你妻子的那個人,而在差不多十天過後,我們會在日本附近的一座島嶼,和這些人決出勝負。”
“日本附近的一座島嶼?”林一瀧代替顧卓案問。
“沒錯,虹翼十二人大概率會全員出動,前往那座島嶼,目的是討伐世界上最危險的神奇動物——‘噬光蜂’。”
黑蛹停頓了一會兒,緩緩地說,“屆時虹翼會和那羣強大的蜂族死戰三百回合,而我們則是可以坐收漁翁之利,抓住對手最虛弱的時機,把救世會的間諜一網打盡,再把殺死了你妻子的那個混賬玩意兒剁碎了餵豬。”
“具體的地點,和時間?”顧卓案握緊手機,幾乎一字一句地問。
“還沒確定。”黑蛹說得理所當然。
“還沒確定?”
“沒錯,但過不了幾天就會得到結果,我和藍弧先生正在爲此努力。所以請你不要給我們添亂,我需要你繼續隱忍,暫時對外界隱瞞自己還活着的事實。”
說到這兒,黑蛹嘆了口氣:“否則,一旦虹翼的人知道了鬼鍾是藍弧的父親,並且你還活着,那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呢?”
顧卓案几乎快要把手機捏碎。他深嘶一口氣,總算讓躁動不安的內心平息了下來,而後緩緩地開了口:
“我答應你……看好我兒子,別讓他亂來。”
“當然了,你們一家子都很容易亂來,但我也每一次都能爲你們收拾殘局。相信我的能力,鬼鍾先生。”
顧卓案沉默了一會兒,“還有,替我告訴他……說我就快來幫他了,讓他先撐住。”
“好的,我當然會轉告他的。鬼鍾先生,你能理解真的是太好了。”
說完,黑蛹長舒了一口氣,似乎在慶幸自己終於說服了這麼一頭難以溝通的野獸。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又提了一嘴:
“哦對,先不要掛斷電話,我還有一件事要你去做,這件事非常重要!”
“還有什麼事?”
顧卓案皺緊眉頭,坐在病牀上,靜靜地等待着黑蛹說話。
“是這樣的……虹翼一共有十一個人,即使他們在和噬光蜂對抗之後戰力有所耗損,光憑我們三個人再加上藍弧先生,以及澤爾西醫生和他的小鯊魚,還不一定能打贏他們。”
“所以呢?”顧卓案問。
黑蛹躊躇片刻,而後含蓄地說:“所以嘛,保險起見,我爲我們找到了一個強而有力的盟友……真的是強而有力啊。”
“盟友?”
“沒錯,盟友。”黑蛹點點頭,略微遲疑了一會兒,聲音繼續從手機中傳來,“事情是這樣的,你在聽到這個盟友的名字和身份之後,可能不大願意見到他。”
“到底是誰?”顧卓案不耐煩地問,“別裝神弄鬼的了……我還不清楚你的那一點把戲?”
黑蛹咳嗽了兩聲,“好吧,那我要宣佈答案了,我們最後的這位盟友,他就是……”
說到這兒,他頓了一會兒,而後幽幽地說:
“你的好岳父,蘇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