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是逃也一般地從華清殿奔了出來,洛華不是怕清淺,只是不知道如何面對那一雙沉靜如水的眼眸。
長孫無遜何其幸哉,竟然可以得到一女子如此傾心。卻又是何其不幸,竟然連這樣的緣分都要生生阻斷。
是不是人都是這樣犯賤,永遠將自己已經得到的東西棄如敝屣。而去追求那些根本就沒有辦法得到,也註定命中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長孫無遜這般,清淺這般,她洛華,或許也是這般。
華清殿的長廊,一直通向後花園的深處,洛華以前很喜歡在這裡散步,尤其夏天的時候會看到一衆美豔的海棠花。
可,現在是寒冷的冬季,天空中還在飄雪,那些花兒,怕是早就不在了吧。
長廊的盡頭,是一方幽靜的湖泊,洛華在湖泊邊停了下來,藉着平靜的湖水,打量自己的容顏。
她似乎又瘦了好多,卻不知道是爲了誰而憔悴。
她靜靜地看着湖中的自己,彷彿透過平靜的湖水,可以看到那個遙遠到已經永遠不能回去的世界了。
“你爲什麼要來這裡呢?”
她問自己,卻永遠不知道自己的答案。或許,在她成爲洛華的時候,她就註定回不去了。各種羈絆,帶着各種受傷,讓她想回去的夢,最終只能變成黃粱一夢。
她多希望這不過是十年一覺揚州夢,當她醒來的時候,才發現這其中的種種,不過是夢一場。
可,這夢中的感覺,也未免太過於真實了。
“洛華。”
身後,一個男人厚重的聲音響起,他的喉口顫抖得厲害,聲音也不甚真切。洛華身子猛然一顫,忍了好久的淚水,竟然是噴涌而出。
她已經好久好久沒有哭過了,不管現實讓她多麼失望,她都強顏着歡笑。也只有這個男人才有這樣的能耐,他不過個剛剛開口,就衝破了自己所有的防線,讓她變得不堪一擊了起來。
楚曦鴻,你果然是我永遠的死穴。
楚曦鴻小心地看着洛華,他又往前走了走,反覆一直在猶豫,不知道自己現在是醒着,還是在夢裡。
他似乎喝了一點小酒,但這並不影響他的判斷和認知。
洛華不願意讓楚曦鴻看到自己的眼淚,將頭轉到一旁,想將眼淚擦拭乾淨,可卻如黃河之水一般,永遠沒有辦法停息。
她心中有多少的委屈,眼中就有多少的淚水,如何可以擦拭得乾淨。終究還是
一雙淚眼,望着楚曦鴻。
楚曦鴻停在原地,他已經好久沒有見過洛華的眼淚了。隔得稍微有一點距離,他擡手,想爲她將眼淚拭掉。
洛華往後一躲,他縱然此刻是溫柔,可誰知道下一瞬,會變成如何模樣?她靜靜地看着楚曦鴻,看着這個每晚都進入自己夢境的男人。
那些夢,都是噩夢呀!
她真的很想知道,自己上輩子是欠了他多少的東西,所以這一世纔會特意穿越而來,一件一件,巴巴地來還。
將手置於自己的心臟處,聽得那裡靜靜地跳動。這一顆心,怕是早已經千瘡百孔了吧,再他的一再重創下,還有一絲一毫,是完整的嗎?
他尚且可以叫出她的名字,可她喉頭干涉得厲害,連一個字都沒有辦法說出。她想過無數次同楚曦鴻見面的情形,卻沒有想到自己竟然是如此弱勢。
洛華,你醒醒吧,他如此重傷過你,你卻連一句狠話,都不會同他說了嗎?
她最後看了楚曦鴻一眼,只這一眼,恍若隔世。
有二十餘天沒有見過他了吧。他似乎瘦了一些,也疲憊了一些,但渾身上下的霸氣不減,依舊是那個心狠手辣,讓人揣摩不定的君王。
“洛華。”楚曦鴻又喚了她的名字一次,“你一定是洛華,是吧?你回來了?你別告訴我,你只是清淺!”
他定然地看着洛華,卻是第一次如此在乎她口中的答案。他確定眼前這人兒,不可能是清淺。
因爲,清淺看向自己的眼眸,永遠沒有這麼深的仇恨。
“對,我是洛華,但這有什麼意義呢?”她望着楚曦鴻,眼淚不爭氣地一直流着,她恨自己,恨自己爲什麼在面對他的時候,一定要如此脆弱。
他做到了忘情絕愛,爲什麼她卻沒有辦法冷漠平靜地看着他呢?
“你回來了。”楚曦鴻激動地抱着洛華的身子,仿若是抱着自己最在乎的瑰寶一般,雖然無數個日夜,他都一次次告訴自己,洛華會回來的。可等真的見到他之後,他才覺得。自己彷彿已經在了夢中。
她的身子冰冷得厲害,淚眼朦朧中,彷彿是一碰就碎的泡沫。
洛華怔住了好久,直到感覺到自己到了楚曦鴻的懷中,才慌亂地將他推開。這一推不要緊,便將他推到了湖裡。
這湖水很淺,他即便是跌倒,也只是漫過了膝蓋。他停在水裡,冬日的湖水,徹骨的寒冷,讓楚曦鴻的心,都顫動了一下。
那日洛華跌入護城
河的時候,那水是不是也同現在一樣,是冰冷的呢?
洛華停在原地,沒有打算將楚曦鴻扶起。或者換句話說,她根本就沒有力氣,往前移動一步。
她只能看着楚曦鴻,看着這個她想忘記,卻永遠註定無法忘記的男人。
那日,她在護城河悽然一笑,說終於擺脫了他的束縛。她現在才知道自己有多天真,只要她活着,便不可能從他的世界中逃離出去。
他,是她此生,最大的劫。
楚曦鴻從湖裡走出,重新回到了岸上。身上的水珠將幹未乾,可卻感覺不到半點的寒意。他只是一雙眼睛灼灼地看向洛華。
“你的身子,爲什麼是冰涼的?難道你已經死了?”
她冰涼的身子,讓楚曦鴻很是心疼,感覺已經沒有了一個活人應該有的溫度了。
洛華苦笑,她當然還活着,倘若死了,一碗孟婆湯,便可以忘記前世所有的痛苦。她出來得急,身上本就單薄,又在冰天雪地裡站了一小會,自然冷得厲害。她身子本就陰涼,自然就感覺不到半點的溫度了。
這些,楚曦鴻不知道,她也不打算解釋。
她只是茫然地看着他,用一種不知道是確定還是不確定的聲音說道,“或許,我已經死了吧。”
那個曾經的洛華,真的已經死了。死在一個讓她絕望的黎明,冰天雪地中,她帶着無盡的絕望,跳下了護城河。
那一刻,護城河的滾滾河水,就已經將她徹底吞噬。她現在活着,卻如同死去一般。帶着一顆千瘡百孔的心,漠然走在曾經留念的路上。
她輕輕閉上眼睛,任由着淚水磅礴而下。
既然沒有辦法在他的面前止住眼淚,何不敞開了心,徹底哭上一回。然後就此封閉,永遠都不要再敞開了。
她已經死了。心死,人死。
洛華的答案,讓楚曦鴻身子一顫,顧不得身上的溼漉,他重新將她抱入了懷中,“不,你沒有死,你一定還活着。”
“你斷了我所有的念想,你讓我如何活。”終了,洛華到底還是說出了這句話。這句,她一直想對楚曦鴻說的話。
他真的將她所有的一切,都毀了,乾淨徹底。
“對不起。”他喃喃自語,可一句對不起,有什麼用。
這世界上最廉價最無情的就是一句對不起,往往不能讓傷口癒合,卻似在上面又撒了一把鹽一般。
他一句清淡的對不起,何以撫平她身上帶血的傷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