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一川所任教的醫科大學有一條不寬的路,原名很普通,不過不知從哪一屆開始,學生們賦予它了一個浪漫的名字——櫻花道。這條連接圖書館和第六教學樓的道路兩旁種着櫻花樹,每到四月櫻花盛開的時節裡,這條小路就被團團粉紅花簇裝點着,春風吹過,落英繽紛,那畫面算得上是學校裡最美的景色。
這一年又到了櫻花綻放的季節,一天下午,夏曲提前從她的“曲奇少兒舞蹈培訓學校”下班出來,中途辦了件事情後,她便來到醫科大學找齊一川。
此時此刻走在這條櫻花道上,夏曲欣賞着午後陽光下清新純美的櫻花,心情就如眼前景緻一般美好——剛纔她去了趟婦幼保健院,現在,一張妊娠診斷書正害羞地躺在她的挎包裡。
……一川,我們要有寶寶啦!你要當爸爸啦!
想象着齊一川得到這一喜訊後的表情,夏曲不由得加快了步伐。其實婦幼保健院距離齊寂的公司要更近一些,但夏曲還是決定先把這個消息告訴齊一川。
前面小路口右轉就能到齊一川所在的辦公教學樓了,夏曲正美滋滋思量着等會兒如何豪爽地把診斷書拍在齊一川辦公桌上,突然看到前面路口走來一個人——瘦瘦高高的一個青澀男孩,看起來像是大一或是大二的學生。
雖然那男孩一邊慢慢走路一邊低頭看着書,但夏曲的心還是瞬間被揪到了嗓子樣兒!
……桐、桐川?!!
……是他嗎?那臉型和眉眼的輪廓……簡直太像了!!
望着越走越近的那個男生,夏曲緊張得幾乎邁不動腳步,她只好低下頭假裝在挎包裡翻找東西。兩人擦肩而過的瞬間,她忍不住微微側過頭偷瞄了對方一眼……
心跳驟停,呼吸困難。
那個側臉她不可能會認錯——雖然非常年輕,而且髮型也不一樣。但她依然可以肯定,那就是吳桐川!
……他、他已經是醫學院的學生了……
夏曲全身發硬,她極慢地轉過頭凝望吳桐川的背影,好熟悉,但又似乎已經很陌生了……
百感交集,夏曲剛纔歡喜輕鬆的心情被突然出現的吳桐川擾亂了。如今,她的丈夫齊一川是醫學院的老師,而她曾經的男朋友吳桐川在這裡讀書……雖然此時的吳桐川完全不認識她,但對於知道“未來故事”的夏曲來說,要做到波瀾不驚、淡定從容是不可能的。
見吳桐川已經走遠了。夏曲這才感到一陣後怕……好險啊……幸好剛纔桐川他沒有看到我,或許是我自作多情太自戀,但萬一他因爲看到我而陷入一場無望的暗戀。那我豈不是罪孽深重?對於這個時空的桐川來說,他的人生中不應該有夏曲這個人的出現和存在,否則,他的平靜人生很可能就會被我毀了……、
因爲怕齊一川擔心,所以夏曲從沒對他說起過自己在那個時空曾和吳桐川交往的事。眼下,她心裡亂糟糟的,也沒了向齊一川報喜的心情。
……我也真是大意了,已經穿越過來好幾年了,怎麼現在纔想起桐川他會在醫科大學上學的事……看來我以後還是少來找一川吧,畢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對了!這事還是趕緊跟木耳商量一下。畢竟很多“隱情”他都知道……或許他有辦法能徹底杜絕桐川和我在這個時空的命運相交……
這麼一想,夏曲也顧不上去找齊一川了,她立刻扭頭向學校大門走去。打算馬上去找齊寂。
……
因爲沒有手機,夏曲只能在公共電話亭撥通了齊寂辦公室的電話,說有急事而把他叫到了樓下。
“怎麼了?”齊寂剛纔在電話裡聽出夏曲聲調一樣,於是顧不得正在忙的工作,馬上就跑下樓來。
站在人行道上相對僻靜的花壇旁。夏曲知道自己的表情可能嚇到齊寂了,於是趕緊擠出一個勉強笑容。“……沒、沒出什麼大事,木耳你別急嘛……”
“沒什麼事你那麼着急叫我下來幹嘛?”齊寂沒好氣第反問。
夏曲訕笑着回答,“大、大事是沒有,但有點小事情想告訴你……那個……一個好消息,一個有點算得上壞消息的消息,你想先聽哪個?”
齊寂望着夏曲糾結的眼神,淡淡回答:“好消息。”
“好消息啊,好……”夏曲低頭從包裡翻出那張摺疊起來的診斷書,有點不好意思地遞到齊寂面前。
“什麼啊?別告訴我你們學校的財務老師攜款潛逃了……”齊寂狐疑地看了臉頰泛紅的夏曲一眼,然後利索接過那張紙打開來。
夏曲偷瞄着齊寂的表情,只見他望着診斷書,表情一下子僵住了。
“……你……你……”齊寂很少這樣不知道如何用言語傳達心意。
“木耳你怎麼好像不太高興啊……”夏曲有點心虛,“我還以爲你會喜極而泣呢——這可是你的親弟弟或是親妹妹啊……”
“拜託你動動腦筋好不好!”齊寂的眼神要多苦逼有多苦逼。夏曲和她深愛的男人終於有了孩子,這他當然爲她感到高興,可問題是那孩子的身份……
“怎麼了?”夏曲忐忑追問道。
齊寂盡力收拾好自己凌亂的心情,嘴角揚起想要露出一個微笑,但卻十分失敗,“恭喜了……”
夏曲滿眼憂鬱地扯扯齊寂衣袖,“……木耳你到底怎麼了?怎麼那麼不高興啊?笑得比哭還難看……啊我明白了!!”夏曲突然自以爲是地安慰道,“放心吧木耳!就算有了弟弟或是妹妹,爸爸媽媽也會一如既往疼愛你的,絕不會讓你受到冷落和委屈……”
“我真爲你智商感到堪憂……”齊寂深深嘆了口氣,“還妹妹……你這一胎絕對是男孩啊笨……”
“咦?木耳你怎麼能這麼肯定?”
望着夏曲無辜又好奇的眼神,齊寂糾結了半天才開口,“你是故意裝傻還是真沒反應過來?你這孩子生出來以後不就是……不就是小時候的我嗎……”
“啊……”夏曲剛纔是真沒反應過來,所以聽了齊寂的話之後。她倒抽一口冷氣,嘴脣張了半天才說出話來,“我、我……木耳你……肚子裡是你啊……”
齊寂鬱悶地揉了揉開始脹痛的太陽穴,心裡深深嘆了口氣,“……你才意識到這件事嗎?剛穿越過來之後我就想到這一點了——你和我爸他結婚生子,那孩子肯定是我啊……”
一絲奇異微妙的笑容浮現在夏曲臉上,她盯着花壇裡的某朵花,像是夢遊一般喃喃自語,“我肚子裡懷的是木耳……生出來以後是嬰兒小木耳……我會給小小木耳換尿布、洗澡、餵奶……”說着她還下意識地低頭去看了看她的A罩杯胸部……
“別說了!!!”齊寂忍無可忍地打斷了夏曲的話,“你那些意淫能不要說出口嗎!?虧你還笑得出來。唉……雖然早知道會有這麼一天,但說實話,事到臨頭我還是有點接受無能——如果我推理正確的話。那孩子會長得跟我一模一樣,在世界上有另外一個自己,雖然小了幾十歲,但兩人的DNA完全一樣,這種情況放在你身上你能淡定嗎?”
“我能啊~”夏曲笑着寬慰齊寂。“多好啊,萬一你將來老了得重病要器官移植,都不用苦苦等器官源,反正那個小傢伙和你DNA一樣,完全不用擔心排異反應嘛!多好,好省了買別人器官的錢。”
齊寂再次揉了揉太陽穴。“……你太天真了……真被醫院發現我和那個小人兒基因完全相同,那我們以後還能有自己的生活嗎?肯定被關在實驗室裡當研究對象了……”
“哦也是啊……”夏曲若有所思。
做了個深呼吸,齊寂擡起頭重新望向夏曲。“算了,反正等這孩子長大也還早着呢,到時候我也老了,不會有人發現我和他完全一樣……還是恭喜你了,這對你來說確實是好事。那麼現在說說所謂的‘有點算得上壞消息’的事情吧。”
“哦……”夏曲從齊寂手中接過診斷書,小心翼翼疊好放進包裡。然後定了定神說道,“木耳,我剛纔去醫科大學想找你爸,誰知道路上遇到了吳桐川。”
短短几分鐘之內接連聽到兩個狗血消息,齊寂簡直覺得自己今天是出門沒看黃曆,他喉結動了動,極力掩藏自己的不安——以前吳桐川跟他講的那件往事,他並沒有告訴夏曲,因此夏曲不知道學生時代的吳桐川早在看到她的一張照片後就開始了對她的漫長暗戀……
“那他……看到你有什麼反應嗎?”齊寂沒打算把那個秘密告訴夏曲,他不希望她的平靜生活再被沒有意義的往事打擾。
夏曲撇撇嘴,“他當時一邊走路一邊低頭看書,我看到他以後也趕緊低下頭,所以他應該是沒有注意到我的……”
聽了這話,齊寂大大鬆了一口氣。他迅速心算了一下——他和夏曲穿越回來那一年,這個時空的吳桐川應該只有14歲,現在4年過去了,吳桐川應該是18歲,那也就是剛上大一……
……大一……
……記得吳大夫曾說過,他當年看到夏曲的相片是在大二……還好……沒有錯過那個契機,一切還來得及……
其實在穿越過來以後,齊寂很快就想到了這件事——當初吳桐川是因爲看到齊一川辦公桌上夏曲的照片纔開始愛上她的,那麼如果當時辦公桌上沒有擺放那張相片,吳桐川對夏曲的這份沒有結果的暗戀是不是就可以被避免,而他的人生或許也會更輕鬆一些……
當時,齊寂確實考慮過讓父親齊一川不要在辦公桌上放夏曲的照片,但後來因爲開拓新事業等諸多瑣事,他忙得團團轉居然將這件事給忘掉了……不過幸好夏曲今天提醒,他這才猛然想起這個必須要杜絕的“隱患”……
心裡有數後,齊寂踏實下來,他安慰夏曲道,“別擔心,現在你已經是我爸的妻子了。而且很快就要當媽媽,想必你和吳大夫之間的那根紅線在這個時空已經不存在了吧。不過爲了避嫌,以後你還是少去醫科大學爲好……我想我們能爲吳大夫所做的,也只有這麼多了,只希望他能順利遇到屬於他的真命天子,不要再陷入沒有結局的感情……”
“嗯,我也是這麼想的……”夏曲輕聲答應着,“希望吳大夫他能感情事業雙豐收,不必再爲牽錯了的紅線耽誤大好的青春光陰……”
齊寂微笑着拍了拍夏曲肩膀,“吳大夫他會一切順利的。你也是,也要一切順利,平安地把這個孩子生出來。”
“嗯!我肯定會把小木耳白白胖胖的生出來!”夏曲故意這麼說。爲的就是壞笑着看齊寂糾結鬱悶的表情。
齊寂懶得搭理夏曲的“欺人太甚”,他看看手錶,“也差不多要到下班時間了,算了,我直接陪你回家吧。我們去買點菜,再給你買點孕期吃的堅果,然後等我爸他下班回來了,你再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他。”
“好!!我想吃美國白果!!韓國炭燒腰果!!”夏曲歡喜地挽起齊寂的手臂向公交車站走去。
“得了吧,超市都沒有你讓我去哪兒給你買那些東西!你就老老實實吃國產核桃吧!不要崇洋媚外,效果都一樣的……”
……
三天後的下午。齊一川沒有課。和他同辦公室的那位老師不在,他正一個人坐在辦公桌前備課。
三天前,齊一川得知了夏曲懷孕的消息。從那天起。他覺得自己每天都像是生活在夢境中,幸福得那麼不真實——他就要做爸爸了,他就要和此生最愛的女子一起迎接他們的孩子……而就在幾年前,他還一度堅信自己這輩子定會終生不娶,孤苦終老。沒想到命運之神竟還是眷顧他的,不僅把夏曲送還到他身邊。還給他送來了一個孩子,哦,應該是兩個孩子纔對……
工作暫時告一段落,齊一川放下筆,目光深情地望向辦公桌上的那張相片——沒有夏曲的這些年,他只能通過這張相片緩解相思之苦……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齊老師在嗎?”
“請進。”齊一川放下書,他覺得那聲音很耳熟,和齊寂的聲音非常像。
門開了,進來的果然是齊寂。
“木耳?你怎麼來了?”齊一川意外地站起身來,這些年,齊寂從沒有來醫科大學找過他。
齊寂淡淡微笑一下,“剛纔在這附近辦事,看看時間也沒必要再回公司了,索性過來看看。沒打擾你工作吧?”
“沒有,等會兒我也要下班了,正好可以一起回家。”齊一川笑着示意齊寂坐下。
在這個春光大好的下午,齊一川坐在辦公桌前望着面前這個一直稱呼自己“姐夫”的男生,忽然覺得老天對自己竟是何等眷顧——深愛的女子在失蹤多年後奇蹟般的回到了自己身邊,兩人不僅相愛如初,而且生活裡還多了一個天賦異稟、知己朋友般的“表弟”……
“最近公司銷售情況怎麼樣?看你最近很忙的樣子。”齊一川問道。
齊寂笑笑,“是要忙翻了,昨天剛剛又簽了一個大單,估計工人們又要加班通宵組裝了。”
“年輕人,忙一點總不是壞事。不過要注意身體……”齊一川突然想起一件事,“對了,明天週末,有空的話咱倆到學校打籃球吧?還有幾個老師和研究生。”
“沒問題,好久沒打球了正好活動活動了。”齊寂的目光落在齊一川辦公桌上的那個銀色相框上,故作隨意地說,“真是恩愛啊,明明每天都能見到,還要把她的相片放在辦公桌上。看到你娶到這麼漂亮的妻子,其他男老師不會羨慕嫉妒恨嗎?”
齊一川笑着拿起相框,細細端詳着,“這相片放在我桌上好幾年了,當時我沒想到她真的還能回來,放着她的相片是想做個念想,提醒我不要忘了她……”
“即便沒有相片,想必你也不會忘了她吧。”齊寂淡淡說道。
“是啊……即便沒有相片,我也不會忘記她……”齊一川凝望着相片中夏曲的面龐。
“她已經回來了,我覺得這相片也不必再擺放在這裡了。”齊寂頓了頓繼續說道,“看着它,你難免會聯想到她失蹤那些年裡自己難熬的相思之苦——人還是應該往前看,體會當下的幸福,伸手去觸碰未來的美好,而不是總被過去的難過事牽絆住……你覺得呢?”
齊一川望着目光認真的齊寂,不由得輕聲嘆了口氣,笑道,“果然還是年輕人的思維更積極向上啊,看來我是老了……木耳你說得沒錯,人總要向前看,不能總惦念着過去不好的事情,那樣眼下的幸福就會被低落情緒消磨掉……從今以後她一直在我身邊,在我心裡,所以實在不必用相片提醒自己什麼……好,今天就把這相框帶回家,時間差不多了,木耳我們一起走吧。”
見齊一川把相框放進了包裡,齊寂覺得心上一直壓着的某種無形壓力已經消失不見了。
……這下應該可以幫吳大夫避開那根牽錯了的紅線了吧……
……吳大夫,不管是這個時空,還是20年後的那個時空,我和夏曲都祝福你,希望你能獲得屬於自己的那份幸福恬淡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