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太太轉頭看了媳婦一眼,見她已停了淚,便轉回去注意前頭的事,看到大哥、大嫂臉色鐵青,她看了忍不住手下使了力,緊緊的握住丈夫的手。
“別擔心,看來大哥、大嫂這回定要好好整頓一下家裡了。”三爺伸手按住妻子的手。
三太太嘴角微翕,終究是沒把話說出口。
怎麼說呢?
她是交了好運,長子才娶了立芳這個溫文少言,與自己相合的媳婦,可是她還有個次子昱宏,大嫂的長子昱凡,原是個開朗愛笑的孩子,打娶了吳家的樂樂後,就成了今天陰陽怪氣的性子。
偏偏吳樂樂是婆母訂的,自入門後,又受婆母疼寵,平日行事素不把她們這些長輩放在眼裡,今日冒犯了六弟妹,又說了這般大不諱的話來,大哥雖然承諾六弟,定會給他滿意的答覆。
她卻覺得婆母不會答應大哥處置樂樂的。
四爺和四太太兩站得較近,四太太想的是幸好丈夫不是婆母親生的,同是養子三房的長媳就是三嫂自己相看訂下的,而非婆母做主,大嫂卻對自己兒子的婚事,完全不能插手不說,媳婦娶進門,她這個當婆婆的還得小心侍候着媳婦,不但不能立規矩,還不時得爲媳婦善後。
誰讓這個媳婦受祖母的寵愛。
她有三個兒子,最大的昱嘉今年十歲,眼看着也要訂親。
想到這兒,四太太忍不住嘆了口氣。
幾個兄弟都習武,四爺的耳力還算不錯,早早告退出來的他,在院門處等着妻子,大侄媳對六弟妹說的話,他全聽到了。
聽到她說母親認爲顏荔蓮最適合六弟,四爺心裡實在是五味雜陳,他早已成家,就算對顏荔蓮有着傾慕,卻什麼都不能做。
秋冀陽得了大哥一句允諾,意味深長的看了大哥一眼,不置一詞領着小小進榮壽堂。
看到院門內的三哥夫妻及四哥夫婦,他淡笑頷首施了禮,三爺朝他回了禮,四爺訥訥喊了聲六弟,然後看着秋冀陽一行人走上抄手遊廊往正房去。
榮壽堂外,大少爺冷冷的看了眼被丫鬟們扶着的妻子,甩袖揚長而去,大爺則連看都不看她,徑自發話。“把大少奶奶看好了,不許她出房門一步,回秋家莊後,將她遷到夕然齋去。”
夕然齋?
大太太擡眼望着丈夫。“那個地方偏僻又荒涼,她住到那兒去,妥當嗎?”
“你說與其禍及全家,還是讓她一個待着去?”
“可是婆母那兒怎麼交代?”
“實話實說,如果娘要護着她,就得自己想法子管着她,我們是管不了她,只能管着善後,可是這回她惹得事大了,我們無能收拾不了了,若是母親硬要寵她寵得不管秋家興亡,那我們也只得跟着陪葬。”大爺生氣的拂袖而去,大太太看着驚呆的媳婦,哀嘆幾聲,纔開**代:“都聽見大爺說的話了?還不把大少奶奶給我看緊了。”
少棋幾個拚命點頭,兩個膀大臂粗的婆子上前來,一左一右擠開了兩個丫鬟,架起了癱軟成泥的大少奶奶,面目冷硬的朝大太太微點了頭,便叉着大少奶奶離去。
少棋見人走遠,纔回過神,拉着少琴對大太太福了福,趕緊追上去,後頭幾個小丫鬟仍呆站在原地,直到大太太身邊的嬤嬤朝她們拍拍手,喚回她們的神智後,催着她們跟上去。
“大哥從沒發過這麼大的火”二姑奶奶看着也嚇到了,久久纔回過神來。
“看來大哥真是被氣得不輕,大嫂,你可要仔細大哥的身子。”二姑爺皺着眉擔憂的說。
“我曉得,你們要不要回頭看看爹,順道幫我跟爹告罪一聲。”
“方纔是六弟吼人,又不是大嫂。”二姑奶奶安撫的朝大太太溫和的笑着。
“不,會惹得六弟生氣,也是我管教不嚴,有媳如此,我真是愧對秋家。”大太太搖頭對二姑奶奶苦笑。
“這個媳婦可不是大嫂要的。”二姑奶奶直言道。
大太太苦笑着對二姑奶奶嘆道:“是我沒福氣,二妹日後挑媳擇婿,可得千萬當心。”
二姑奶奶慎重的點頭。“我知道。”
大太太福了禮便領着女兒走了。
看着大嫂的背影,二姑奶奶忽然覺得一陣心酸。
“這是怎麼了?”見妻子伸手拭淚,二姑爺不禁訝異的問。
“就突然覺得大嫂可憐。”
二姑爺嘆口氣,伸手拉住妻子的手。“我們進去看看爹吧”
二姑奶奶頷首,夫妻兩走在前,四個孩子跟在後頭,許文沁不是第一次見到昱凡大哥生氣,也不是首次見到嫂嫂撒潑,但,卻是有生以來頭一回,見到大舅動怒。
看看弟妹,二妹文涓還好,只是臉色有點白,弟弟文庭板着臉,知道他和大哥要好,文沁也不理他,倒是小妹文靜臉雖有些蒼白,眼睛卻精神着滴溜溜轉。
文沁小心的看着小妹,見她張嘴,她的手掌便立刻堵了上去。
“嗚嗚嗚……”文靜不解的睜大眼,從大姊手掌上方直視着她。
“安靜。”文沁一手摀着妹妹的嘴,一手攬着她的肩頭,臻首壓在她小小的肩上。“大舅惱了,爹和娘正煩着,你想找罵挨嗎?”
文靜搖搖頭,兩眼焦慮無辜的看着大姊。
“那就閉嘴,知道了就點頭。”立刻的,她就感覺到掌下妹妹點了頭,爲求慎重她又問了一次,得到妹妹重重的點頭應諾,這纔將手掌移開。
“大姊,大表哥是不是要娶新娘子啊?”一離開姊姊的掌控,小文靜立刻發問。
文沁閉上眼睛,咬着牙,真不該信她的。
榮壽堂裡侍候的丫鬟,見二姑奶奶夫妻又沿着抄手遊廊折回來,忙上前施禮。“老爺說六爺、六夫人請安後,他便要安歇,二姑奶奶、二姑爺……”
“沒事,我們也是怕方纔的事吵了老爺。”
“那倒沒有,不過老爺已知大少奶奶闖的禍了。”
“是嗎?”
知道老爺已知外頭的事,二姑奶奶便鬆了口氣,二姑爺見狀笑道:“好了,這會兒可以安心回房了吧”
二姑奶奶點頭,一行人便原路又折回院門去。
來到榮壽堂正房前的秋冀陽和小小,才拐過轉角,便見正堂有人挑簾出來。“六爺、六夫人,老爺請您二位進去。”
“嗯。”秋冀陽帶着小小入屋,屋裡東次間的帳幔前,一個大丫鬟領着兩個小丫鬟見他們進屋,忙福了禮將人迎進內室去。
秋老爺披了件外袍,在東稍間的炕上端坐着。
秋冀陽和小小兩人見了禮,秋老爺看着兒子俊逸的臉上,仍有薄怒,悄悄的嘆了口氣,他已從丫鬟處,聽到事情的始末,對着猶有怒氣的兒子,猶豫了半晌,終究還是放棄,轉向小小。
只見這個新兒媳笑容燦燦,面上絲毫不見怒火,彷佛出門玩了一趟回來心情很好,沒遇見煩心惱人的事一般。
“老六家的,方纔的事,你怎麼看?”
小小呆怔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老六家的,叫的是她。問她方纔的事?她擡眼注視,眼前這個相貌與冀陽哥哥有着八份神似的長輩,有點摸不清,他是生氣還是單純問問題?
“爹問的,可是方纔大侄媳撞了邪,胡言亂語的事?”長輩面前,還是幫她遮掩一下好了,大嫂人挺不錯的。
這次換秋老爺愣了,他雙眼如炬直盯着小小看,看得小小很不自在,就快忍不住跳起來對他喊別再看我了秋老爺轉頭對秋冀陽說:“你看呢?”
“兒子不是大夫,不確定大侄媳是否撞邪,不過岳父身邊有位名醫,倒可請他過府幫診診脈,瞧瞧大侄媳是否病了,否則怎會不分輕重的胡言亂語。”他看小小一眼,便轉回視線對着父親淡淡的說。
“大夫?可是那日請來給那個刺客療傷的人?”秋老爺皺起眉遲疑的道。
“正是。”
“那就讓人請來吧好好的給她診治診治,免得你母親那兒有話。”
“知道了。”他朝父親行禮便偕小小退下。
待兩人退出後,秋老爺拍拍炕桌笑道:“這兩個小傢伙,看來,不用我多擔心了。”
外頭兩個大丫鬟聽聞內室傳來老爺的笑聲,暗自相視一笑。
秋冀陽與小小走上抄手遊廊,就看到三哥、四哥站在院門前,見他們走來,朝小小笑道:“弟妹,六弟先借我們一下,我們哥兩有事跟他談。”
小小笑着點頭應諾,對他們三人福了一福,雖然已嫁入秋家,但小小仍是寶親王的麼女,是皇親郡主,所以三爺和四爺並不敢受禮,忙避了去。
“冀陽哥哥早些談完,讓兩位哥哥早點休息。”
“知道了。”秋冀陽爲她攏了攏披風,小小笑着點頭,擡手覆在他的手掌上,秋冀陽才感覺到她柔軟的掌心上的溫度,尚不及細想,便又驟失溫度,心裡一時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冀陽哥哥晚餐時用了酒,我讓廚房送醒酒湯過去?”
“好,我跟兩位哥哥到書房去談。”
書房?那個叫紫蘿的丫鬟不就在書房侍候的嗎?小小眯了眼,笑容有點扭曲,秋冀陽瞧了覺得好玩,讓她帶着丫鬟們回知福院去。
四哥想到知書齋裡一屋子書,就覺頭大。“六弟,我們到外院去談,你這兒的外院不也有個書房?”
“到知書齋談有什麼不好?那兒書多,昨兒個我纔在裡頭見了幾本孤本。”
三爺和四爺便相互鬥起來,渾然忘了方纔二人相偕要與秋冀陽談事。
平喜看着就覺得有些爲難了。“會首,會首夫人交代要送醒酒湯。”
“嗯,你讓廚房送知福院去。”秋冀陽心不在焉的應道。
平喜不明白,看看三爺和四爺,再看看會首,伸出手搔搔頭,行了禮後往廚房去時,還邊走邊回頭。
旁邊侍候三爺和四爺的四個小廝,見兩位主子正事擱着,爲不重要的事爭鬧不休,不由尷尬的朝六爺一笑。
“你們爺要跟我說什麼?”伸手招來小廝,秋冀陽直接了當的問。
“回六爺,我們三爺和三太太是想跟您道聲謝,另外,是想談三太太的親戚,想請託福安商業協會的鏢局保鏢。”
“我們家四爺和四太太也是想跟您道謝,再有就是四太太孃家,想委託琳琅寶閣尋寶,希望能請您引見。”
“都是自家兄弟,有什麼好謝的,讓他們別放在心上,他們及幾個侄子能幫忙大爺和二姑爺做事,可是幫了我大忙,你們就這樣跟他們說,這會兒,我看他們兩個八成要鬥很久吧”
小廝們回頭看了兩位主子一眼,無奈的點頭認同六爺的話。
“至於請福安商業協會的鏢局保鏢,有生意做,相信局主們都很樂意效勞,只是事有先後順序,福安商業協會的鏢局小門小號的,人手有一定編制,向來全權交由各局主作主調度,若是局主們調派不出人手來,還請三太太的親戚海涵。”
三爺的小廝恭敬的點頭連聲應是。
“琳琅寶閣是六夫人的產業,我不便出面,若是需要引見,過幾日郎少爺過來,再請他幫忙就是。”
“是。”四爺的小廝應道。
兩位兄長仍在爭論,他細聽了會,內容已從談話的地點,爭辯到馬車要用那兒產的馬最好,兩位兄長純屬無事瞎掰,應該是避着請他引見、及請託保鏢的事吧
輕嘆一聲,他朝四個小廝揮了揮手,便往知福院去。
眼見他走遠,三爺和四爺才住口,方纔六弟與小廝們的話,他們都聽得清楚,得知事情解決,兩人相視一笑,慢慢的相偕踱回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