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嬤嬤急命人去請大郡主,兩位教引嬤嬤臉色嚴峻,寶親王妃甚少與人閒話家常,坐在上首甚是不安,搜腸刮肚的想話題,可是偏就找不出什麼能說的,急得她端着青花牡丹紋茶盞的手,微微顫抖不停,一顆心跳得飛快,臉上的笑容完全失了平日的端莊嫺雅。
元嬤嬤眼見寶親王妃狀態不太對勁,忙上前開口低聲的請教兩位教引嬤嬤一些瑣事,總算是將僵局給稍稍緩解了些,寶親王妃聽着她們對話聲,強迫自己放下茶盞,暗暗深呼吸了幾次,纔將心情放鬆下來,她低頭暗想,自己似乎自寧州回京途中,便染上這種不適之症,也許需要請大夫來好好的把脈調養一番,否則接下來她要打點明珠的婚禮,怎麼撐得住?嘴角暗嘲的勾起,都要過年,他們卻不見人影,寶親王忙着陪重傷的側妃,還要分神籌備兒子朱平珏成親的事,那有精神爲明珠的婚禮打算?
正當她分神想着心事時,一縷玫瑰花香傳進來,明珠終於到了,小丫鬟垂首挑簾迎進大郡主,明珠身着月白色團花小襖,寶藍折枝繡梅花十二幅湘裙,挽着墮馬髻,各色寶石百花簪,襯着金累絲銜藍寶鳳頭步搖,那如指甲蓋大的藍寶石,隨着她的步履搖曳生姿,在儀風院裡帶來璀璨華貴的景緻。
兩位嬤嬤對她的打扮不以爲意,柯嬤嬤目不轉睛的看着朱明珠的臉,而江嬤嬤則嚴苛的看着她行禮的動作。
朱明珠一一見禮請安後,退到一旁坐在錦墩上,論理朱明珠是皇帝封的公主,兩位嬤嬤品級沒有她高,應是由兩位嬤嬤跟她見禮纔是,不過這兩位嬤嬤領着皇命來當教席的,朱明珠拜見教席時,兩位嬤嬤皆側身避過,同時回了禮,寶親王妃坐在上首,見兩位嬤嬤面色依舊,不免緊皺眉頭不悅之情溢於言表。
兩位嬤嬤問了朱明珠讀過些什麼書,女紅、中饋、術算等等問題,朱明珠被問得狼狽不堪,書讀得多,卻多是雜書,女紅不會,自小連針都沒拿過,更不用說中饋了,唯一拿得出手的只有算術,看帳算術倒還挺快的。
柯嬤嬤問完之後,朝寶親王妃道:“夫人,嘉南公主看來尚有許多不足之處,不過有些人就是如此,如今只能盡人事。”這話讓寶親王妃變了臉色,朱明珠臉色也不好看,柯嬤嬤卻沒去體諒她們的心情,又問道:“敢問府上己備好陪嫁、陪房了嗎?”
這下換寶親王妃狼狽了,“還不曾。”
“既是如此,妾身就代公主向皇后求請,請皇后派下得用的奴才來,可好?”話是這麼問,但意思卻再明白不過了,根本就沒得讓寶親王妃說不的餘地,誰讓她到現在還未曾把人手佈下呢?
這麼一來,明珠身邊的丫鬟、陪房就將全權由宮裡做主,但不答應,時間上趕不及,萬一明珠成親後便要隨夫婿回白黎族去,那她身邊豈不是少了人手?寶親王妃氣惱不已,指甲都戳進了掌心裡,面上卻得笑着回道:“怎麼好勞煩皇后娘娘呢”
柯嬤嬤板着臉道:“皇后娘娘是擔心公主遠嫁,身邊連個趁手合用的奴才都沒有。”
元嬤嬤緊攥着絹帕,偷眼瞧着寶親王妃,又看向朱明珠,朱明珠絕美的五官上絲毫不曾掩飾的表露出自己的心思,一雙冒火的明媚大眼正憤憤瞪着柯嬤嬤。
“還有一事,要跟夫人提一提。”江嬤嬤似乎要端起茶盞,輕聲細語道,似乎要爲寶親王妃解圍。
“江嬤嬤請講。”寶親王妃面上笑容可掬,卻小心提防着,她可不相信江嬤嬤現在開口,是純爲她解圍。
“公主府中,大部份的傢俬都是宮裡賞下的,是有列冊的。”
“是。”寶親王妃不太明白江嬤嬤的用意。
“若是有人偷出去轉賣,可是會吃上官司的。”江嬤嬤意有所指的道。
寶親王妃氣惱的站起身來,大聲喝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夫人不必動怒,只不過這兩天,有人打着是嘉南公主舅爺的身份,強行進入尚未開府的公主府,打算搬走裡頭的東西,正趕工的工匠擔心出事,便報到了宮裡,皇后娘娘大爲震怒,命我二人前來府上時,提醒一下夫人罷了”江嬤嬤依舊心平氣和輕聲細語。
朱明珠坐在一旁雙手緊緊攥着裙上系的宮絛,明媚的大眼幾乎冒出火花來,編貝玉齒咬着嫣紅的嫩脣。
寶親王妃怒不可遏,胸膛隨着怒氣劇烈起伏,她戴着數枚金戒的手往椅旁的幾桌用力一拍,方纔放在上頭的茶盞發出清脆的響聲。
元嬤嬤和朱明珠都嚇了一跳,轉頭看她,江嬤嬤和柯嬤嬤卻絲毫不爲所動。“還請夫人安排住處,公主出閣在即,該學的東西實在太多,要請公主和夫人配合,接下來的時間得多花些心思。”
寶親王妃雖頗爲惱怒這兩位嬤嬤,卻也明白她們說的話是實話,明珠確實有許多不足的地方,單看今日明知宮裡皇后派了教引嬤嬤來,明珠卻是讓人久候,她向來慣寵明珠,冬日天寒地凍,不要她過來請安,夏日酷暑也不要她請安,日日睡到近午才起,以往請教席教授她讀書,課只排在午後,明珠常常是上一天休兩天的,也由着她去,要她學女紅,明珠一句家裡要穿的都有針線房做,她還學做啥?就放棄不學,至於中饋,明珠更是視如畏途。
現在被柯嬤嬤一考較,寶親王妃才明白過來,女兒缺的不只一星半點。
她讓元嬤嬤親自去安排兩位嬤嬤的住處,自己則留下明珠說話。
朱明珠這些天已沒有早前自暴自棄的態度,寶親王妃不知是該高興還是該擔憂。
她將屋裡侍候的人全遣下去,沉吟良久方纔開口:“你該知道,蘇家已敗,我如今在寶親王府裡完全沒有了靠山。”
朱明珠點點頭,她雖任性,卻非完全不明白事理,先前蘇家欺凌上門,她已知曉,自己安穩富貴的日子,全來自不重視她的父親,光是一個不實的傳聞,就讓舅家欺上門來,她不得不承認,這個父親確實提供了她安穩富貴榮華的生活。
只是光認知到這一點,仍無法讓她心情平靜下來,自她懂事以來,她就一直在索討着父親永遠不會給她的親情,他的心、眼全在那個賤人所生的一對兒女身上。
寶親王妃拉着女兒的手,細訴着自己的失敗與懊悔。“……若是時光能倒流,世事能重來一次,我一定不會同意你舅母、和那幾個姨娘的提議。”
“娘說的是,不會同意她們對我那幾個庶出的兄姐出手?”
“是。那時的我,被祖父慣壞了,根本不知輕重尊卑,一心以爲自己下嫁,多可笑啊一個在京城裡根基尚且不穩的富商孫女,竟以爲自己嫁入皇親貴冑之家,是下嫁啊”寶親王妃想到自己的天真,忍不住自嘲。
“那是外曾祖父沒讓娘……”朱明珠有些明白孃親爲何跟自己說這些了。
“你懂了,很好。你至少比你母親聰明,我過了大半輩子,直到現在才明白,你父親與我的婚事,在他來說是件屈辱至極的事,堂堂一個親王世子,竟然要娶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商人女。”
“那個賤人不也是商人女”朱明珠忿忿不平的道。
“她和我不一樣,柳家是皇商,皇帝和皇后年輕時出巡寧州時,曾見過她,當時皇帝就要封她爲公主,回京後正好遇上兵亂才擱了下來,我這兩天也才知道,那時皇帝便有意爲他們二人賜婚,只不過你祖父搶先下手,與我蘇家訂了婚盟。”
朱明珠聞言大驚,難道她口中的賤人,家世竟比她美麗端莊的孃親來的好?
“這件隱事,連你祖父母也不知曉,若不是皇上派來爲你修整公主府的老太監跟人閒聊時提起,誰也不知竟有這段往事在。”寶親王妃嗤笑,又道:“但是我比她先嫁入朱家,論理我爲元配她爲妾,如果我年輕時,脾氣沒有那麼的強,興許她不可能專寵這麼多年。”寶親王妃噓唏。
朱明珠卻不這麼看,外祖父當年若不自作聰明的刁難寶親王府上門的官媒,沒有故意拿喬得罪祖母,孃親早早嫁進寶親王府來,可能後頭的事都不會發生,只是人生能有幾多早知道?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呢?
“你跟準女婿之間,會有個好的開始,你們是皇帝賜婚,他貴爲一族族長,你嫁過去後,可千萬不要再蹈我的覆轍,你的脾氣,得學着收斂些。”寶親王妃語重心長,伸手撫過明珠鬢邊的細發。
朱明珠卻在心裡想着,不能嫁秋冀陽,往後的日子對她而言,什麼是好?什麼是歹?不都是一樣嗎?過日子罷了
接下來幾天,朱明珠仍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慢慢的梳妝打扮,用過午膳歇了午纔去上課,兩位教引嬤嬤教課認真嚴格,見朱明珠怠惰,她們不動板子打朱明珠,只是命她抄寫佛經,不寫就累積次數,寫不完便不給吃食不讓歇,寶親王妃知道後,便急急前去求情,柯嬤嬤面無表情地道:“皇后娘娘身子不適,還爲公主操煩勞心,公主爲皇后娘娘抄寫藥師經祈福,夫人您……”
擡出皇后娘娘來,往大來說是不敬不尊,宮裡若是處置,就不是抄抄佛經可以了事的,往小的說,皇后特意派人來教導,寶親王妃還由着女兒使性子,這樣子的性情,如何能擔得起一族族長之妻的重擔?
明珠陪嫁的丫鬟、陪房都將有宮中指派的人來,難保不會有指派絕色女子,多才多藝又多情懂事,與明珠沒有任何情份存在,若是入了白黎族族長的眼,得了寵愛,山高水遠的,寶親王妃護得了女兒一時,保不了她出嫁之後的一輩子。
寶親王妃灰敗着退走,朱明珠冷眼看着,江嬤嬤爲她分析利害關係之後,便乖乖的秉燭抄經,兩天下來,朱明珠不敢再輕視兩位嬤嬤,同時不由暗想,若是當年孃親要嫁入寶親王府前,宮裡也曾派人來傳授孃親這些事情,也許他們的關係不會這麼差,她也不至於有爹生沒爹疼。
※
小小一知道秋冀陽所乘的馬車不見蹤影,便與齊夫人循跡追上去,馬車似乎一路狂奔,最後跌到乾涸的河道,馬匹跌斷了脖子,馬車裡空無一人,齊夫人硬將小小留在河岸,不許她下去查看,她自己一人帶着兩隻雪狼下去,看到馬車的門由外被人用木條栓住,門被由內而外震開,看情況應是秋冀陽用內力震斷了木條,打開了車門逃生吧
但是她們一路追來,卻沒有看到有人逃脫的跡象。
她回到小小身邊,齊六姑奶奶擔憂的看着她,齊夫人朝她微微搖頭,小小咬着脣,靠在一隻雪狼身上,一雙茫然的眼四處張望着,想要從一片銀白大地裡,找到秋冀陽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