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安山莊在山區冷得早,小小一早就在花廳裡處理家務,章嬤嬤坐在一旁的杌子上,面含微笑看着小小極有條理,將事管事嬤嬤、媳婦們報上的事做了處置,章嬤嬤是自小就跟在寶親王妃身邊,福安山莊的家務有一大半,在龍從武手裡就立了規,章嬤嬤接手後,又理順了一遍,再到小小完全接過去,所有的慣例都已有成規,小小讓人抄錄成冊,置放在花廳旁的書室裡,有問題,就命人進去查找。
有了白紙黑字的規制在,小小偶爾不在,章嬤嬤代理也成。
安菊進來時,就見一個管事嬤嬤陪着笑,正與夫人說年前府裡下人們做衣的事情,她悄悄走到坐在一旁的章嬤嬤身邊,章嬤嬤轉頭看她一眼,低聲問:“什麼事?”
“曉燕姐姐來說,十二姑娘一宿沒睡。”
章嬤嬤微蹙眉,“還是這樣?”曉燕已經說了,這一路來都沒怎麼睡,不吃不睡怎麼不瘦要是再這樣下去,方姑爺就算真回頭,十二姑娘都病了。
“嗯。”安菊點頭又靠上前道:“曉燕姐姐很擔心。”
章嬤嬤直想嘆氣,十二姑娘原是個多爽利的人,怎麼知道遇上這種事情。“鳳閣已經讓人去查了?”
“主事嬤嬤說前天晚上十二姑娘一到,就傳令出去讓人把事情查明白來。”安菊低語,沒有發現坐在上首的小小偏了頭看她。
地上稟事的管事嬤嬤眼一閃,“……這做衣原是山莊的規矩,年年都是如此,所有的下人四季換服,這春衫一共花……”
“內外院的丫鬟共要花一百二十八兩銀子,嬤嬤們的共要五十七兩銀子,還有小廝們、各級管事的共要一百四十二兩。我可有算錯?”小小笑眯眯的迎視那管事嬤嬤的眼,“董嬤嬤前幾日跟我說春衫共要花七百五十二兩銀子,是算錯了吧?”
董嬤嬤臉色煞白,嘴脣微抖着,不知要說什麼,就聽上首的夫人笑語如鈴。“看來董嬤嬤成日忙着針黹,腦子不好使了,這麼着,針線房裡還有那位能主事的?”
立時就有人開口道:“許家娘子。”
“雲家娘子。”一個媳婦子忙開口舉薦。
“不不不,該是藍嬤嬤。”
幾位媳婦、嬤嬤爭相爲自己相熟的人開口。
小小轉頭看章嬤嬤一眼,章嬤嬤微笑不語,小小沉吟片刻就道:“董嬤嬤打理針線房多時,山莊裡衆人也一向仰仗董嬤嬤手藝了得。”
董嬤嬤額上直冒汗,也不知夫人是何打算。
“這樣吧讓方纔提的這幾位都過來,董嬤嬤年紀大了,總不好所有的事都她一個人扛,都說獨木難支,不能把董嬤嬤累壞了,讓她們都來,好讓我瞧瞧,挑一個幫襯着董嬤嬤。”
董嬤嬤聽了,心底一涼,她就全靠了這一年四季的製衣撈一筆,夫人要安插個人進來也還好,人生地不熟的,她也好擺弄,但是從針線房裡的舊人中提拔人上來,那就不好說了,再說原本報在冊子上的舊例已是山莊初建時的價錢,現在的時價就算漲了價,也不至於到她報那麼高。
“夫人,您說的那個舊例是近十年前的價格,咱們山莊用的布料一向用的好料,如今這布料的錢……”董嬤嬤還猶自掙扎。
“董嬤嬤,您大概是忘了,章嬤嬤是隨我母親從寧州上來的。”小小客氣的提醒她。
其他的嬤嬤、媳婦全都低頭噤若寒蟬,董嬤嬤這纔像想到了似的調到去看章嬤嬤,猛地又轉頭瞪向站在花廳門前的人們,這些人,竟然都沒人提醒她一聲……,想到昨夜跑到自己那兒來慫恿自己提高價碼的那個媳婦子,她一雙老眼就在人堆裡尋着,好啊她死死的盯着那媳婦子,又想到方纔夫人問針線房還有誰可主事,她第一個開口舉薦了她的表妹許家娘子。
小小沒閒空讓董嬤嬤慢慢想,讓人將她扶到一旁去,董嬤嬤腿軟了。
繼續理家務。
不一會兒功夫,針線房其他人過來了,小小一一問過幾句話,就指了許家娘子和雲家娘子兩個,“以後你們就好好幫襯董嬤嬤,董嬤嬤年事已高,老眼昏花,外頭布商拿了劣布卻開了高價讓嬤嬤買也是有的,讓你們兩個去幫着,別讓外頭的人以爲我們山莊無人,就好欺負。”
兩個年約二十許的媳婦齊聲應諾,小小就讓她們下去。
理完事後,小小纔有空問安菊。“十二姑娘還好吧?”
安菊將曉燕來說的話一一說了,最後還道:“十二姑娘真是可憐,方家好過份。”
章嬤嬤就瞪了安菊,安菊吐了舌頭,知道自己說錯話。正說着話,何嬤嬤那裡派了人來,道是挑了丫鬟,想送進來讓夫人看看。
小小隻得先處理此事,等到看過人,挑了兩個送到龍從文院裡,又挑兩個去龍從武的院子,還挑了四個讓她們去侍候鳳陽,這一日直忙到日落西山,才得空往鳳陽住的院子來。
站在院門口,小小卻遲疑了。
“夫人?”
小小站在門口看着院裡,眼前粉牆綠瓦,雲紋吉祥五福的照壁旁種了兩株海棠,院裡卻住着一個失意人,小小嘆口氣,最後還是擡腳步上臺階。
棠園只有一進院,曉燕迎了出來,小小指了那四個新來的丫鬟給曉燕:“這四個丫鬟是何嬤嬤才送進來,她們剛進府才學了規矩,若是有什麼不趁手的地方,還請姐姐多教導。”
曉燕得知是派來幫忙的,很是鬆了口氣。“謝謝六夫人。”
她張望了一下,一時間不知是該先領小小進屋去,還是先去安置四個丫鬟。
“帶着她們先進去見十二姑娘吧畢竟她們要留在這兒侍候她的。”
曉燕點頭,便引小小她們進正房,鳳陽倚在窗前大炕的大迎枕上,一雙眼無神不知看向何處。
小小進來坐到她旁邊,也不說話,只擺手讓安梅她們下去,小小想了半天,覺得這種開解人的事,她實在做不了,而且她也不曉得鳳陽心裡到底怎麼想的,還有方家,方隨風他們又是怎麼想的。
還不知道方家的態度及方隨風的打算,她在這兒怎麼勸慰鳳陽都無濟於事。還有婚約,還存在嗎?曉燕說方家一個月前辦了喜事,辦誰的?方隨風和鳳陽的婚事可是立了婚書,會沒有解除與秋家的婚約就另娶她人嗎?
她記得冀陽哥哥說過,方家雖是武林世家,但多年前的應前寧陽侯之請保護紀懷殊,卻仍讓紀懷殊一家死於非命,讓方家名聲一蹶不振,這些年努力不懈纔回復了一些名聲。
方家真會這麼胡塗嗎?
看着鳳陽睡下,小小纔回映園。
亮亮讓父親抱在懷裡,看到娘進屋裡來,高興的咿呀叫,小小把兒子抱過來,狠狠的親了他的小臉蛋,聽到咯咯咯開心的笑聲,小小的心情方纔好些。
“怎麼樣?”
“什麼都不說,就是發呆。”小小覺得很棘手,若是鳳陽哭了,或是說話了,也有得下手勸的地方,偏偏一聲不吭,叫人怎麼勸?
秋冀陽想了下道:“讓人送紫參果過去,不吃不喝就撬開嘴,讓她含着,另外讓人熬成湯汁,給她喝。事情都還沒搞清楚,就先把自己搞得要死不活的,像什麼樣子。”
小小便吩咐安蘭去辦,又讓她請齊夫人她們明日過去再幫鳳陽把脈。
過了幾天,主事嬤嬤這邊還沒查出消息來,倒是寶親王府傳了個消息來,繼朱平珏發落了月牙的陪嫁丫鬟後,月牙自己也發落了自己的陪房嬤嬤和一個二等的丫鬟。
章嬤嬤聽了就跟翠雲她們道:“小王妃總算是拿出點架子來了。”
“聽說那個嬤嬤是翠安孃的表姐。”翠芳的小道消息最多了。
章嬤嬤把兩個丫鬟叫到跟前,鄭重的告誡:“你們可得記好了,要謹記約束自己,千萬不能讓人說咱們寶親王府出來的不好。”
翠芳和翠雲正色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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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平田一下朝,就看到洪鑫瀾派來的小廝站在他的轎子旁,他板着臉走過去,那小廝恭敬迎上來。“大人。”
“你家少爺叫你來幹麼?”
“少主請您到東籬閣一敘。”
洪平田想了下,便撩袍上轎,“去東籬閣。”
東籬閣裡,洪鑫瀾讓雲婆子把話說了一遍後,面帶得色睃堂叔一眼。
洪平田淡然一笑。“你怎麼確定那女人手上有他們什麼把柄?”
“侄子不曉得。不過是從常理來推斷,此女一路從韓川國回來,就直奔景波山莊而去,堂叔應該知道,嘉寧公主成親的新房設在景波山莊。”洪鑫瀾胸有成足的續道:“這女人隨秋家莊的車隊一路來到京城,若真是公務上的往來,她應該去的是福安商業協會,她卻是去了福安山莊,待了不過數日,就讓人遷到天香樓裡住着,前些時候,幾位郡主在天香樓聽曲,她還想去見秋夫人。”
洪鑫瀾嘴角含笑,看着堂叔慢慢的道:“此女若與秋冀陽沒有關係,爲何去了福安山莊又被人送出來,知道秋夫人去聽曲,又巴巴的要求見人?聽說她身邊還帶着兩個孩子呢堂叔,她一定是秋冀陽在外頭的女人,秋冀陽成親後,對她們母子不聞不問,所以她帶着孩子來見正室,想要爲她兒子正名吧”
洪平田看着侄子一副沾沾自喜的得意樣,不屑的暗笑了聲,真是蠢人,這種消息一聽就知有問題,偏偏他還信以爲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