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枝讓同屋的小丫鬟拉出來,一臉不馴的朝小丫鬟挑起下頷。
小丫鬟不以爲意,“連枝姐姐心情還沒好嗎?家裡的事很嚴重?”
連枝一怔,垂下眼瞼輕聲試探:“我昨晚上吵你了?”
“沒,連枝姐姐昨晚上睡不好嗎?我是累的一沾枕就睡沉了。”小丫鬟憨笑道。
連枝質疑的看着小丫鬟良久,才搖頭道:“我也睡死了。走吧快去提熱水,對了,怎麼沒看到安梅?”夫人身邊的貼身丫鬟裡,最讓連枝忌憚在心的當屬安梅莫屬,雖然年齡比自己小些,但那種高高在上吩咐人的態度,還有那雙淡然的眼,總讓連枝有芒刺在背之感。
小丫鬟走向耳房,邊回道:“安梅姐姐昨夜守着翠芳一晚上,方纔回房補眠去了。”
“嗯。”連枝點點頭,心不在焉的跟在小丫鬟身後,不是她要多心,夫人住進府裡幾天了,也不見她說特別想吃什麼東西,外頭有的,難道府裡的廚子做不出來嗎?但是,安梅是夫人最得力的,否則也不會將她撥過去侍候老親王妃,會將她撥過去照顧一個辦事不力的小丫鬟?夫人是太心軟手慈還是軟弱到任由安梅擺佈?
知道安梅至少在她下手這段時間不會出現,連枝大大的鬆了口氣,走起路的腳步不由輕快起來。
小丫鬟微偏了頭看她一眼,伸手探向胸口,微微的呼了口氣,目不斜視的進了小廚房。
才走進小廚房,黃嬤嬤正跟管廚的嬤嬤在說話,見她們兩人進屋裡,便指了廚房正中的八仙桌上擺放的托盤,上頭有兩碗藥,一碗白玉磁碗,一碗天青磁碗。“白玉磁碗的是小郡主的,天青磁碗的小姑爺的。可別弄混了。”
連枝和小丫鬟曲膝應諾,連枝摒住呼息走過去,正要端起托盤,小丫鬟卻搶先她一大步,擋在連枝身前,右手探進衣襟,拿出一包藥粉,作勢要端起托盤,在兩個碗裡輕巧的撒上一些後,腳下打跌,身形不穩歪向一旁去。
“哎呦”小丫鬟驚呼一聲,借跌倒的勢將手中的紙包夾入裙腰,她撲在桌旁的椅子上,然後趴到地上去。
連枝本來爲小丫鬟越過自己,想要搶先端起托盤而不快,正想要修理她,卻沒想到老天爺都幫她啊竟然讓小丫鬟就這麼跌倒在地。
“哎呀這丫頭怎麼回事?怎麼這麼不當心啊”
“跌得怎麼樣啊?”
“要是打翻了小郡主和小姑爺的藥,你就糟了。”
兩位嬤嬤氣急敗壞的衝過來,一個檢視小丫鬟,一個正要檢視托盤上的藥,卻看到連枝已笑盈盈的端起托盤道:“兩位嬤嬤放心,藥碗我看過了,沒事,她方纔沒碰到。藥放涼了就不好,我先端過去了。”
管廚的嬤嬤草草的點頭,低頭問黃嬤嬤:“怎麼樣,她摔得如何?”
“還好,只額頭撞紅了,你是怎麼走路的,好好的平地還會走到跌跤?”
“嬤嬤,正房等着熱水給小王爺沏茶呢”連枝趁她們的注意力都在小丫鬟身上,從容不迫的將元嬤嬤給的藥包打開,在兩個藥碗裡都抖了兩下,收妥之後纔開口提醒兩位嬤嬤。
黃嬤嬤擡頭,連枝笑容甜美的端着托盤站在桌邊,小郡主和小姑爺的藥重要,但沏茶給小王爺也很重要便道:“我端藥,你提熱水,一會兒到了正房,你好去爲小王爺沏茶。”
連枝心想正好,如此一來就算小郡主和小姑爺出事,也扯不到她頭上來,因爲藥不是她端進去的,便將托盤交給黃嬤嬤,自己走到小泥爐前,左右張望下,尋了塊布纏住自己的右手掌,然後提起熱水壺,跟在黃嬤嬤身後走出小廚房。
等人走遠了,章嬤嬤從小廚房的庫房走出來。“小滿,辛苦你了。”
“不辛苦,章嬤嬤,這包藥……”小丫鬟將藏在裙腰的藥包取出,交給章嬤嬤。
章嬤嬤沒有接下,反對小丫鬟道:“你先收着,一會兒看我的眼神行事。”
“是。”
小滿是家生子,父親在寶親王身邊當管事,母親管着老親王妃在寶親王府裡的庫房,一家子對主子忠心耿耿,當初會挑她過來侍候,也是相中她忠厚卻不失機靈,沒想到,還真派上了用場。
※
跟着黃嬤嬤身後,來到正房前,連枝轉到一旁的耳房去,黃嬤嬤見她走了,嘴角微勾的朝守在門前的幾個小丫鬟點頭示意,其中兩個小丫鬟便跟着連枝身後而去。
其它的小丫鬟則對黃嬤嬤福禮,屋裡的安菊聽到聲音,挑簾出來,伸手接過黃嬤嬤手中的托盤。
“勞煩黃嬤嬤了。”
“那兒的話。”黃嬤嬤笑着將托盤交給安菊,然後跟在安菊身後進入正房,沒一會兒,就聽到屋裡一片混亂,有人尖叫,有人喊着請大夫,腳步雜沓慌亂,在耳房裡,正沏着茶的連枝嘴角噙着得意的笑容。
連枝走到窗前,偷偷的張望着,就見院裡亂紛紛,小丫鬟們個個驚慌的跑來跑去,嘴裡胡亂嚷嚷着。
“夫人暈過去了,還吐了血”
“小姑爺也是啊”
“小郡主不會有事吧”
“快,快去找大夫”
“去找管事嬤嬤”
“找什麼管事嬤嬤,藥就是黃嬤嬤端過來的啊”
“啊”
“那怎麼辦啊?”這些丫鬟們像沒了頭的蒼蠅亂飛,七嘴八舌不知如何是好
連枝聽到藥是黃嬤嬤端過來的,忍不住輕笑出聲。
“去一個,把拙園的管事嬤嬤請過來,還有快去外院請大夫,再去兩個,通知寶親王他們。”這是安梅的聲音,她起來了?連枝趕忙挪了挪位置,想要看清楚。
安梅只用根簪子隨意纂了發,身上披着件襖,腳上趿着鞋,看來是被院裡的騷動所驚醒,匆匆忙忙起身。
“沏茶了沒?一會兒主子們過來,總要讓他們有茶喝,快去。”
“是。”總算有了個做主的人,小丫鬟們總算定下心來。
“沒有職司的站在廊下,不要隨意走動。”
“是。”
“你去請章嬤嬤。”安梅指了個小丫鬟,小丫鬟點點頭跑走了。
方纔被安梅指派沏茶的丫鬟向耳房走過來,連枝瞟到她的身影,忙離開窗前,走到放置茶葉的高櫃前。
沒一會兒功夫,與連枝同是拙園撥過來的小丫鬟踩着細碎的腳步聲,匆匆的走進來,只見她臉青脣白雙手直顫,一進屋見着連枝,眼淚就撲簌簌的掉下來。
連枝見她真是被嚇慘了,看來小郡主夫妻是真的出事,心裡不由一喜,面上卻露出驚疑:“你這是怎麼了啊?”
“小郡主和小姑爺,他們……出事了,怎麼辦啊咱們都是同院裡侍候的,要是他們死了,咱們都活不成啊咱們只有死路一條了”她緊抓着連枝的手,指甲深深的掐進連枝的手背,疼得連枝直抽氣。
“你胡說些什麼啊?”連枝掙開她的手,反抓住小丫鬟的肩膀直搖,想讓她鎮定點。
連枝自己不想過去正房,所以她得從別人那裡問正房的狀況,眼下就只有這丫鬟一個可問,偏偏一副驚慌失惜得了失心瘋的樣子,連枝嘆口氣,心想這可真是穢氣,這死丫頭開口閉嘴的就是死的。
小丫鬟被連枝搖得總算安靜下來,可是渾身還是如抖糠的篩子直抖,一雙眼可憐兮兮的看着連枝。
“到底是怎麼了?”
“我也不知道啊我一直站在堂屋裡,黃嬤嬤送了藥進內室,不一會兒就聽到小王爺焦急的喊着來人,我跟着安竹姐姐她們進去,就看到小郡主和小姑爺嘴角有血,小郡主趴在炕桌上,小姑爺倒在炕上,小王爺在一旁急得眼都紅了。”
“怎麼會……”
“怎麼辦啊”小丫鬟哭嚷着。“我不想死啊”小丫鬟越哭越來勁,連枝被她哭鬧得有些着惱,幾乎想伸手甩她巴掌,好叫她安靜下來,可眼前這小丫鬟,不是她家裡的侄女兒,能由着她打,能進拙園的丫鬟,家裡多少在府裡有些體面的,她幾個兄弟都在府裡、莊子裡做事,她努力的剋制情緒,就怕忍不住出手,兄弟們會被暗下絆子。
但這小丫鬟的尖叫聲越來越尖銳,連枝實在受不了,摀着耳朵喊道:“死什麼死啊小郡主她們又不會死,你慌什麼?”
“嗚嗚嗚……”小丫鬟自顧自哭她的,根本不理連枝。
連枝撇撇嘴,走到小丫鬟耳邊喊道:“別哭了,小郡主她們不會死,只是會不舒服一陣子罷了”
“嘎?”被連枝的大音量震得耳朵發疼的小丫鬟,總算停下魔音傳腦般的鬼哭神嚎,連枝鬆了口氣,看小丫鬟呆怔的看着自己,又再將自己方纔說的話再說了一次。
“連枝你爲什麼如此肯定,夫人和會首不會死,只會不舒服一陣子而已?”章嬤嬤冷淡如冰的聲音,將背對着門口的連枝震住,連枝僵着臉轉身回望,只見門口站着章嬤嬤和安梅幾個人,正冷冷的看着自己,連枝訥訥的辯道:“小郡主吉人天相,肯定不會有事的,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