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海棠跟小小見過禮道了謝,便隨夏家派來的嬤嬤離去,至於樨香她們……
午後陽光正好,小小帶着亮亮到花廳後的亭子玩,章嬤嬤將樨香她們交給夏家的管事後,回到映園稟報此事。
“她們很錯愕。”小小讓章嬤嬤坐,章嬤嬤扶着翠芳的手坐到鋪在草地上的紅地織錦地毯上,她坐定後伸手接過安梅奉上的茶碗,沁涼的觸感,滿身的暑氣散了泰半,她喝了一口,清甜的蜜茶涼入心頭。
“夏家的管事讓她們見桑五姑娘嗎?”小小抓着亮亮的腳,不讓他亂踢,亮亮奮力的想掙開萬惡孃親的大手,可惜沒用,小嘴一扁就要放聲大哭,小小忙鬆開手,亮亮隨即高興的踢動自己的小腳丫,衝着孃親露出一個無齒的笑容。
“沒有。那位管事從頭到尾沒鬆過口,板着臉對她們的笑容視而不見。”章嬤嬤笑着掏出身上的羅帕,放到亮亮的臉上方,一抖一抖的,鮮亮的桃紅羅帕,很是引人注目,亮亮伸手去抓,抓到了就往嘴裡塞。“欸,小少爺這不能吃。”章嬤嬤用手去掏,亮亮用力咬着,就是不鬆口。
小小笑得眼裡碎光流轉,安梅幾個站在一旁,忍俊不住轉頭偷笑。
亮亮發現這個遊戲蠻好玩的,一手緊抓羅帕不放,一手揮舞着撥着伸到嘴邊的手,同時兩腳還高興的踢着。
月牙坐在旁邊,忍不住笑道:“這孩子怎麼這麼可愛啊”邊說邊倚在小小的肩頭上。
小小拉着她的手道:“那你快點給我添個大胖侄子,好跟亮亮做伴吧”
“不跟你說了。”月牙羞紅了臉,隨即故若無事的問:“桑家會怎麼處置那幾個人?”
小小不在乎的道:“不知道。不過一般的人家,如果遇上這樣的事,會如何處置?”
“奴大欺主,這算是惡奴,直接發賣也有,送官究辦也成,就看桑家當家做主的人怎麼處理。”月牙跟隨朱平珏在外辦過案子,也不是沒遇過類似的事情,只不過桑家近兩年名頭大了點,竟傳出這樣的事來,不免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小小與小郎在各分閣往來,也是在城鎮遊走,這種事情聽過看過的也不少,反倒是安梅她們這些丫鬟,沒有見識過,難免有些驚異,尤其她們都是侍候人的,在何嬤嬤手下吃盡苦頭才學好規矩,像樨香她們膽敢瓜分主子的財物,對她們而言簡直是膽大包天了。
這件事不得不說在福安山莊裡,掀起了不小的漣漪,何嬤嬤不虧是有經驗的,立時與章嬤嬤商議,要好好針對此事,對山莊裡的下人僕傭們,好好來個重新教育一番。
“不過,就算樨香有桑夫人當靠山,其它人未必靠得上啊難不成她們以爲小十會把差事辦砸?”
“您放心吧鳳閣的主事嬤嬤方纔讓人傳話,十爺請她幫忙送信給桑家莊莊主,還有秋老爺。”
亮亮玩得太開心,直接尿溼褲子,章嬤嬤讓奶孃帶他去換乾淨的衣服,安梅和安蘭分別扶着小小和月牙起身,這地毯被小少爺尿溼了,得好好的洗晾一番。
走到亭子裡,安竹及安菊已擺好椅墊在羅漢榻上,小小看了四周,悄聲問月牙:“你的丫鬟呢?”
“我讓她們整理我的東西,我娘知道桑家那幾個的作爲後,嚇得把她們抓到跟前,耳提面命一番,只不過有小心思的,還是一樣,改不了的。”
小小託着腮看着月牙。“能讓師孃看中,挑了當你陪嫁丫鬟的,應該都是平常得用的吧?”
“那是。她們幾個人長得好脾氣也好,針黹中饋樣樣行,琴棋書畫無一不通,呵,我跟她們這一比啊就成了個混吃混喝的野丫頭,命好投生在我孃的肚皮成了主子,而她們命不好成了丫鬟。我回去之後,我娘看着我,成天哀嘆,說我這個樣子,能得幾天夫寵?唉念得我心煩。”月牙說着說着便頹喪的倚在小小肩頭上哀嘆。
安梅朝安蘭使了個眼色,與章嬤嬤等人一同悄悄的退下。
“哥哥跟你一起出生入死,這份情誼可是你那些丫鬟沒有的。再說了,你怎知那幾個丫鬟都存了那等心思?”
月牙幽幽一嘆。“你想想,當初你看我,是不是很輕易的就看出來我想什麼?”
小小聞言點了點頭,月牙咧開嘴露出個微弱的笑容來。“其實她們也對三師兄起心思的,只不過,三師兄從未給過她們機會。”
“她們怎麼樣起心思?”
“幾位師兄回了寧州,都會上我家去小住幾天,一來是我爹要點撥他們武藝,二來尊師重道,我爹膝下無子,他們爲人子弟的便儘儘孝,你說,他們到我家小住,她們貼身侍候着,若是互相有意,就……”月牙頓了下,又道:“只不過,別說三師兄謝絕她們近身侍候,其它幾位師兄也是如此。”
祁家沒有年少的男主人,師父注重養身之道,髮妻雖只生育一女,他卻不曾納妾收房,待在祁家侍候的丫鬟們,只能苦熬着年資到被放出去嫁人,或由祁夫人給配個管事或小廝,她們看到了祁老爺的弟子們,一個個年少英偉,怎能不春心悸動懷有暇思?
又怎麼會不想跟着唯一的小姐出嫁,日後成了姑爺房裡人呢?更何況自家的姑娘,如今要嫁的可是高高在上的皇室宗親
身爲姑娘的陪嫁丫鬟,成爲通房丫鬟,日後晉身姨娘,是她們身爲姑娘身邊的貼身丫鬟的一條出路。
若是運氣好,生個一兒半女終身有靠,還能當上半個主子,安享榮華富貴,豈不美哉
月牙不是不知這個慣例,可是她卻爲這個慣例,而日夜煎熬着。
祁夫人因爲月牙長時間在外,將身邊的丫鬟們當女兒般來教養,雖然仍是做着丫鬟的差事,她們所學,與一般的閨秀並無兩樣?也就難怪她們有心要往上爬。
當初她讓小小直言挑明女兒家的心事,覺得很難堪,但,那時她是一廂情願,也因此沒有看清大師兄對她的疼寵,在幽州那段日子,她的心情一直很低落,卻要在衆人面前擺出笑顏來,撐得很痛苦,隨柳二老太爺他們回寧州的路上,她時常一個人獨處,大家只以爲她親事底定害羞,也就讓她一個人待着。
沒想到回家之後,孃親得知她被賜婚給大師兄,一方面喜不自禁,另一方面卻擔心她怎麼擔待起王妃的身份。
接下來要面對的是挑陪嫁丫鬟,祁夫人將身邊得用的丫鬟一字排開,挨個兒的跟她說她們的優點,當她聽到孃親哀嘆她的不受教,再看到那些丫鬟們含羞待怯嬌美緋紅的臉,一把妒火由肚腹之間往上緩緩的悶燒着,燒灼着她的五臟六腑,燒灼着她的神智。
讓她恨不得丟下這一切獨自高飛。
“我聽說,你打發了梅香,因爲她想要……”
“嗯。”小小直認不諱。“章嬤嬤她們發現梅香和原在知福院侍候的一個丫鬟,暗地裡藏了藥想對冀陽哥哥下手,所以就打發她們押送妝奩回京,回來之後,梅香還是不死心,所以就打發她回寶親王府去。”小小隻大略帶過,一些細節全省略不提。
月牙聽了露出豔羨之色。
“真好,你母親給了你章嬤嬤,光她一個陪房嬤嬤就夠了。三師兄又早早爲你備好了丫鬟,那像我,唉我自小就不習慣丫鬟們侍候,結果要出嫁,身邊的丫鬟全是些不貼心的。”
小小不知如何安慰她,只得拍拍她的肩。“哥哥一定會待你很好的。”
“希望如此。”月牙淡然一笑,似乎並不這麼想。
小小拉着她的手,明亮的大眼對着迷茫的眼。“月牙,你不認爲自己值得哥哥對你好嗎?”
月牙茫然的道:“我有那一點值得?我那手女紅,拿得出手嗎?更不用說下廚做菜了,琴棋書畫雖懂,卻樣樣不精,當初寶親王妃教我們看帳管家,你也知道我的,根本就……”
“但是,你熱心善良,路見不平仗義直言。”
“也爲大師兄平添許多麻煩。”
小小握緊她的手,直視她閃避的眼。“哥哥不是會委屈自己的人,他若覺得你待在他身邊辦差,會給他惹麻煩,他早就撇下你了不是?”
月牙垂下眼眸,長長的眼睫微微顫動着,小小突覺心疼,之前的月牙多麼的直率,明知不可爲,不試一試絕不死心,她卻失了往日的自信,絲毫不見當日初見時,光采奪目的美麗風采。
小小想到月牙曾說祁夫人想要桑五姑娘那樣的女兒,不由緊緊的握住月牙的手。“你不會以爲哥哥真會喜歡像桑五姑娘那樣的媳婦兒吧?”
“不會嗎?”月牙怯怯的道。
“那是你母親想要一個那樣的女兒,不是我哥想要那樣的媳婦,再說,桑五姑娘也未必真如她表現出來的那般木訥。”
“咦?”月牙一怔,擡起頭疑惑的看着小小。
“你可要知道,桑家莊是桑六姑娘,也就是夏家少奶奶桑桃花的姨娘當家。”
“怎麼會?”月牙只知道秋慎陽護送桑五姑娘赴京,隨侍在桑海棠身邊的丫鬟僕婦全來自福安商業協會,其它的事,她一概不知。
小小將主事嬤嬤查到的,章嬤嬤聽到的,全跟月牙說明白。
“那個樨香真的這麼大膽?”
“嗯。她爹孃是桑夫人的陪房,她自己一直備受桑夫人疼愛,仗着夫人的勢,你說姨娘生的桑五姑娘底氣可有她足?”
月牙安靜半晌,才道:“你的意思是……”
“你是祁家的大小姐,是我哥師尊的獨生愛女,是皇帝賜婚給我哥的媳婦兒,你母親給的那些陪嫁丫鬟們,服侍得讓你舒心是應該,是本份,但想踩着你,把你當成她們攀折富貴飛上枝頭的墊腳石,就比那個樨香還不如了你大可打發掉她們,難不成你母親還會因你打發了對你不盡心的丫鬟而氣惱你?”
月牙低頭不語。
“你纔是你母親的十月懷胎生下的女兒,不是她們,如果有人想傷害我的亮亮,我非跟他們拚命不可,你母親難道就不會嗎?”小小雙眼燦亮。
月牙輕嘆一聲,爲母則強眼前的**,已不是初見時那有着稚童天真的少女,她歷經母難、夫險、懷孕、生子等種種磨練,也許她那張臉蛋仍是嬌嫩如春花美妍,但掩藏不住她內在堅韌的光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