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裡小小抱着兒子,心裡想着祖母。“想什麼?”
“想祖母。”小小收回心思,轉頭問道:“鳳陽不是要成親了?怎麼這個時候跑來?”
“嗯,回頭你問問她。”秋冀陽避重就輕的道。
小小看着他良久,陽光斜映,如刀刻的五官棱分明,不笑的時候就像是在生氣,可是對着自己從來都是帶着笑意,昨夜接了鳳閣傳來的急信之後,只跟她說鳳陽昨夜到山莊,今天就回去,讓她跟祖母說一聲。
“鳳陽惹你生氣?”
“這門親事,是爹孃看的,鳳陽一直都不肯,方家是武林世家,對媳婦的要求很簡單,會武不要病秧秧的就成,他們見了十二妹很喜歡,覺得有這樣爽利的媳婦很好。”
小小眨着靈動的雙眼瞅着他看,還沒進門,婆家的人就喜歡鳳陽,她也見過方隨風的,那是個豪邁的男人,與鳳陽頗爲相配,看他們相處,也都是方隨風哄着鳳陽,怎麼成親在即,鳳陽會跑了來?
秋冀陽的手指頭在座旁的桌几上輕輕的敲擊着,規律的聲響,引起亮亮注意,他掙開小小的手,往父親撲去,秋冀陽忙伸手將兒子接住。
“方母有個寡姐,膝下僅有一女。”
小小聽着心頭一跳。“什麼意思?”
“那位表妹說對錶哥情有獨鍾,願委屈爲妾與鳳陽共侍一夫。”秋冀陽擡手撫額,這些是早上主事嬤嬤讓人以飛箭傳來的消息。
鳳陽原就不想嫁,現在可好,還沒嫁人,人家家裡就已經有人等着要跟她分丈夫。小小直覺就問:“母親怎麼說?”
“可難得了,母親幫着她出來的。”秋冀陽到現在還覺得很訝異。
小小瞠目結舌不知該說什麼,不過又想到秋家莊裡,公爹只有婆母一個女人,不要說妾,連通房也沒有,大伯、三伯幾位,也都沒有妾室,至於有沒有通房,她就不知道了,二姑太太和九姑太太也都沒聽說有小妾的煩惱,二姑太太的性子,小小是知道的,就不知道九姑太太性子如何,但是如鳳陽那般滿天下走的女子,原就不樂意的婚姻,平白添了一個人來,也就難怪她不高興,要逃婚了。
“鳳陽,鳳陽這算是逃婚了嗎?”
秋冀陽抱着兒子,開了攢盒拿了塊芝麻糖給他磨牙,“她要不樂意,何須逃,幾個哥哥替她撐腰,方家要真胡塗,難道我們秋家的姑娘只他一家能嫁?真嫁不出去,我們養着她。”
小小放心的笑了。想着,有了冀陽哥哥這話,回頭跟鳳陽說去,讓她開心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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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大夫人託着腮,看着眼前哭得梨花帶淚的程秀,久久沒有說話,站在程秀身邊的丫鬟一動也不動,只敢拿一雙眼看看上首的龍大夫人,又睃身邊的太太一眼,嘴卻是不敢勸,只能適時的遞上隨身帶着的帕子給太太。
程秀一個勁兒的哭,似乎有萬般的委屈,但是哭也是項力氣活兒,哭久了,也會累,孩子哭累了揉揉眼,坐那兒趴那兒就睡了,大人可不一樣,尤其是女人,有所圖的女人,可不能哭完了就想象孩子一樣,隨意倒地就睡,既有所圖,邊哭還得邊看着對方,估量着,對方可被自己打動了,什麼時候好提出要求。
龍大夫人自己就是個水掐就的人兒,哭功震攝身邊周遭的人,不論男女,通殺啊
程秀這點花梢實在拿不出手,龍大夫人心裡嘆氣,還以爲這丫頭有長進,不想竟只會到我跟前哭,哭得一點美感也沒有,亂哭一氣,真是難看死了。喚了人侍候程秀去洗臉,程秀擡起頭可憐兮兮的看着龍大夫人,只見龍大夫人淡淡的道:“趕緊的,侍候表小姐去梳妝。”說完就低頭喝茶不再看她,就有龍大夫人的大丫鬟上前催促程秀的丫鬟。
“這位姐姐怎麼了,還不快侍候你家太太起身。”
程秀的丫鬟方如夢初醒的扶着哭得有些脫力的程秀,跟着大丫鬟去洗臉勻粉。
再出來,龍大夫人讓她坐,不等她想好說什麼,就開口問:“大侄女兒如今是怎麼打算的?”
“侄女兒……”程秀頓了一下,覺得還是不提要嫁龍從文的事,對着小郡主,那是個以往欺負慣了的,又是年齡比自己小,說了那種話,倒還不覺得什麼,但對是龍大夫人,她心底一陣虛,只得略過再嫁的事,“侄女兒有意與福安山莊合作,秋夫人遲遲不給回信,實在讓人等得心慌。”又叨叨絮絮的數落了小小半晌。
龍大夫人也沒主動說什麼,只是與她喝茶,連點心也不曾上,程秀一早就來,連早膳都不曾用,又哭了那麼一場,早就飢腸轆轆渾身發軟,偏偏閒適坐在上頭的喝茶的龍大夫人完全不察,只聽她說不多話,程秀氣惱於心,奈何有求於人,也只能笑臉盈人。
龍大夫人終於開口。“你現在還在福安山莊住着?”
程秀有些訝異的搖頭回道:“沒有了,早幾天就搬到城裡,住在天香樓裡。”
“天香樓,那個地方可不便宜。”
程秀面上笑附和着,心道那裡你兒子也有份,難不成你不知道?
“既然賢侄婿過世了,你怎不帶孩子回柯家?帶着兩個孩子在外頭飄泊,再說了,他的靈柩呢?你就丟在韓川國?”一連串問題問下來,問得程秀有些招架不住。
“找到人的時候就已經殘破不堪了,當地的衙差看過之後,就擇地下葬。”她輕聲細語將事情說給龍大夫人聽,見她又要嚶嚶啜泣,龍大夫人忖度半晌道:“若是你不想回婆家,那孃家呢?”
“侄女也想娘,也想回去看她,只是……”程秀哽咽的頓下,龍大夫人一句話也不肯多說,只是輕輕拿茶蓋颳着茶碗上的浮沫。
程秀的話已經開始翻來覆去條理不清,坐在內室裡聽着的龍大總管有些不耐煩了。良久才聽到龍大夫人說:“你帶着孩子在外頭住着也不是辦法……”
程秀就擡頭希冀的看着龍大夫人,“是……”
“前些年我在京東外城置了產,院子不大,收拾的還算雅緻,若你不嫌棄就先住過去吧”
“姨母……”程秀嘴角翕翕,“這兒不能……”
龍大夫人溫溫的道:“當然不能,這兒是親王府,不是我們龍傢俬宅。”若是以前,興許她就答應讓她們母子三個住進來,但程家退親一事,重重的傷了龍大夫人一記,她優秀出衆的兒子,竟然被岳家嫌棄至此,親事不成,總歸是親戚一場,什麼不能好好商量,我們也沒巴着你程家,定要成這門親,程家要另攀高枝,我難道還會攔了不成,偏要這麼傷害我的兒子,害得我抱孫無望,眼看着就要而立之年,親事仍沒着落,你倒好,死了丈夫又回頭想嫁我的寶貝兒子,難不成我家從文就只能娶你,沒別的人娶?
按捺了脾氣,龍大夫人笑若春花嬌媚,溫言軟語的對程秀道:“你先不回去也好,正好幫着我相看媳婦兒。”
程秀微愕,知道自己嫁龍從文無望是一回事,真砸到眼前來,讓她幫着挑他的媳婦,又是另一回事,程秀臉上的笑就僵住了,接着就被龍大夫人三言兩語的打發了。
龍大夫人讓人把程秀送走,把茶喝完,這才起身整整衣服,進房裡去,邊走邊思量着,從武好解決,那小子一定要給配個吱吱喳喳的小麻雀,還得不識字的,這樣才能逼他不能老用寫封厚厚的信打發老婆,至於從文,唉她就想兒子婚姻和諧,早早開枝散葉給她生個胖小子,怎麼就這麼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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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福安山莊,再見到鳳陽,小小還真嚇了一跳,原本有些豐潤的臉蛋整個削瘦下去,豐腴有致的身段竟成瘦骨嶙峋的骨感美人兒,燦燦星眸沒了神采,她身邊倒難得有丫鬟侍候,看到秋老太太身邊的曉燕陪着鳳陽來,小小這才相信了,鳳陽這次來是婆婆允准的。
章嬤嬤早安排了地方讓鳳陽住下,小小讓安梅她們陪着鳳陽去歇息,留下曉燕說話。
曉燕也瘦了,小小指了杌子讓她坐,她謙讓了一會兒,還是坐下了,陪着十二姑娘一路走來,不是件容易的事。
“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瘦成這樣?”小小第一個閃念便是該不會病了吧?
曉燕嘆了口氣。“那位表姑娘是個執拗的,一定要嫁方姑爺,方太太的寡姐就這麼一個女兒疼得不行,方太太是左右爲難,一邊是寡姐,一邊是還沒進門的媳婦兒,那邊對着是成天掉眼淚,哀嘆自個兒命不好,哭得方太太沒了轍,才修書給十二姑娘。”
“方隨風知道這事?”
“不知道,方姑爺根本不記得有這個表妹,十二姑娘拿了方太太的信去質問方姑爺,爲什麼還沒成親,就有人等着要給她敬茶,六夫人,您是知道十二姑娘脾氣的,方姑爺這回不知怎地就惱了,十二姑娘就道方姑爺不樂意娶她,想悔婚又沒膽子提,所以拐了彎,叫方太太來信逼她退婚。”
小小聽了只覺頭疼,“然後呢?”
“方姑爺大怒,說十二姑娘不該懷疑他,他向來有話直說是個負責任的人,允了十二姑娘沒有通房沒有姨娘就不會反悔方姑爺惱十二姑娘不信他的爲人,十二姑娘則怨方姑爺說謊,兩個人就鬧翻了。”說到這兒,曉燕就住了嘴紅了眼。
“接着說……”
“方姑爺那時就道,他回去把事情鬧清楚來,然後就沒了消息,沒想到,一個月前就傳出方家辦喜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