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罷,也不管衆人驚愕的表情,她來到顧知秋面前,拍拍他的手道:“這簪子是你的,好好留着,等百年以後見到她,記得親自爲她綰上。”
福伯欣喜的望着顧天瑜,而剛剛趕來的歐陽少衡看到這一幕,忍不住溫和笑了起來,他的顧天瑜,終於變得不那般固執了。
領着顧知秋一路往家裡去,顧天瑜一直不敢多看他一眼。她知道,是自己將他害成了這般模樣,現如今,他得到了應得的報應,而她,依然要盡真正顧天瑜該盡的義務。
來到門前,顧天瑜突然轉身對歐陽少衡道:“告訴他,放過顧知秋,他……畢竟是我爹。”
歐陽少衡回望着她,從她的眼底,他讀出了疼惜與堅定,他點點頭,沉聲道:“你放心吧,丞相……顧老爺子不會有事的。”
顧天瑜轉過臉,望着此時緊緊抓着福伯衣角的顧知秋,微蹙了蹙眉,淺笑道:“但願,一切都能好起來。”
後院,打掃的乾乾淨淨的廂房中,洗過澡後的顧知秋穿着一身乾淨的中衣,蓋着暖暖的被褥沉沉睡去。而他的掌心,此時依然緊緊握着那枚簪子。福伯站在房間內,望着坐在遠處小亭中的顧天瑜,心中感慨萬千,覺得自己總算沒有辜負沈知微的託付。
而小亭內,歐陽少衡漫不經心的品着茶,一隻手指在杯沿上有意無意的摩挲着,一雙墨黑的眸子中滿是遊移不定。顧天瑜坐在他對面,單手撐腮,似是在安靜沉思。
“爲什麼不問我,能不能將顧老爺子的病治好?”終於還是沒忍住,歐陽少衡側過臉,斂眉問道。
顧天瑜抿了抿嘴,淡淡迴應:“這個計謀,皇上期盼了那麼久才成功,你覺得,因我一人私慾,將顧知秋治好,他會開心麼?亦或是,我這麼做對麼?”說罷,她轉過臉來,遠遠望着紗窗後的福伯,抿嘴一笑,喃喃道:“何況,這樣的顧知秋就是最好的,他再也沒有能力翻手爲雲覆手雨,可以無憂無慮的徜徉在自己與愛妻永遠的回憶中……我覺得,這是他最好的歸宿。”
歐陽少衡點點頭,對她的話不置可否,只是有些無奈道:“他有生之年……一定希望你喊他一聲爹。”
顧天瑜搖搖頭,目光飄渺:“或許之前他還有所期待,但當我與他爲敵後,相信他更想殺了我。”
“可是,他最在乎的還是你娘,這完全觸動了你的神經,是麼?”
顧天瑜不再說話。
這無關乎沈知微,因爲她們二人根本毫無關係,只是,看到這樣的顧知秋,讓她想起師傅,不知道自己不在身邊,師傅是否過的安好?每天夜裡他咳嗽的時候,師姐會不會和她一樣,給他倒上一杯茶?
她無父無母,卻渴望和別的孩子一般,體會到被父母寵溺的滋味,好在,她眼中,師傅便是她的父親,她曾經發誓,一定要師傅安享晚年,而今,她回不去,那麼,就先替顧天瑜完成這一件事情吧。雖然她不知道,那個傻女顧天瑜,是否會和她做相同的選擇。
是夜,張伯很開心家裡又多了兩個人,遂做了一桌子的好菜,一開始,福伯說什麼也不肯上桌,最後顧天瑜只好下了死命令,呵斥他上桌。而顧知秋,依然抱着那枚簪子,一雙眼眸犀利如鷹的盯着所有人看,似是怕他們搶走自己的東西。
福伯忍不住哀嘆道:“小公子,老爺一直抱着這簪子也不是好辦法啊,你說……萬一他扎到自己怎麼辦?”他此時按照顧天瑜的交代,也不再喚她“小姐”。
顧天瑜望着不願張口吃飯的顧知秋,微微嘆息,聳聳肩,與福伯換了個位子,柔聲道:“爹,您餓不餓?”
從未如此小心翼翼的溫和的聲音,聽在所有人耳中,似是水滴石穿般奇蹟而驚喜。顧知秋緩緩轉過臉來,一雙發直的眸子中滿是歡喜,激動道:“知微……”
顧天瑜搖搖頭,將一勺米飯遞到他的脣邊,耐心道:“我不是知微,我是您女兒,您和知微生的女兒,我叫……天瑜,還記得嗎?天瑜。”思忖片刻,她依然決定,不對顧知秋說謊,反正,他現在是個瘋子,縱然他喊了顧天瑜的名字,也沒誰會注意吧?何況在這雲城,哪有幾個會記得她當年高高在上的虞貴妃的閨名呢?
顧知秋歪着腦袋,一臉好奇的打量着顧天瑜,張開嘴巴將米飯吃進去,喃喃道:“天瑜?”
“對,天瑜。”她並未想過會讓顧知秋記起自己,只是希望他不要總把自己和沈知微混爲一談。
夾了一口菜喂到顧知秋的脣邊,顧天瑜見他吃的心滿意足的模樣,心中也有些開心,於是就這麼不斷給他餵飯,直到他吃飽了,搖着頭推開飯碗,繼續把玩簪子時,她才停下來,望着那簪子,淺笑道:“爹,這不是娘留給我的簪子麼?我說我怎麼找不到?原是在您這兒呀?”
顧知秋擡起頭,斂眉望着顧天瑜,一時間雙眸中滿是敵意,扯着嗓子吼道:“這是我的簪子!我買給知微的!”
顧天瑜並未因這怒吼而害怕,只是笑的越發溫和,點點頭道:“是啊,是爹送給孃親的,可是後來孃親不是送給我了麼?爹不記得了?”
顧知秋見她說的一本正經,有些狐疑的望着她,而他的眼底,滿是她含笑的溫潤模樣。是以他終於不再懷疑,小心翼翼的伸出手,緩緩攤開手掌心,然後問道:“真的是知微給你的?”
或許,現在他的世界中,並不知道什麼是女兒,卻能聽懂顧天瑜那一句‘沈知微送的’的意思。除了沈知微,這癡傻的人兒怕是再記不得一切了。
沈知微點點頭,剪毛微顫,眸子溼潤,聲音澀澀道:“是啊。”
顧知秋將簪子遞給她,那樣一個簡單的動作,他卻好似要做許久一般,僵硬而猶豫不決,似是在割捨一生的愛。
顧天瑜接過簪子,咬咬脣,勉強笑着說:“我一定好好爲你收好這枚簪子……一定。”
顧知秋不知道顧天瑜在說什麼,只是看到她在笑,一如當年他的知微笑的那般好看,於是他也跟着笑起來,如孩童般純真的笑聲,迴盪在房間內,卻讓人忍不住鼻尖發酸,只想墜下淚來。
而從剛剛到現在,圓桌上一直鴉雀無聲,歐陽少衡他們安靜的望着顧天瑜有些笨拙的喂顧知秋飯,看着她細心的將他脣邊的菜漬隱去,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溫言相勸,將那簪子攥在手中,像是攥了一整個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