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語未畢,歐陽少衡已經拋下她,快步跨入房間,徑直往內室去了。他剛剛正與公子玉簫飲茶,沈墨濃突然告知顧天瑜似有惡疾突發,他立時便放下茶盅,快步趕了過來。公子玉簫也要跟來,卻被沈墨濃攔下了,遠遠地兩人似是起了爭執。
歐陽少衡心知事情有異,但也不敢繼續想下去。這一刻,她只想知道顧天瑜有沒有事情。
掀開門簾,他便僵直了身子站在那裡。
桌前,顧天瑜端了一杯梨花白,正慢條斯理的喝着。此時她已經恢復了原本的面色,一雙春水融融的杏眸中,此時依然含笑如花開,但那波瀾不驚的眼底深處,似滄海結冰,望着你時,你只覺得周身的寒意一層層沁出,竟連一步都邁不開。
歐陽少衡站在那裡,在這雙眼眸的注視下,竟有些心虛。他沉聲問道:“娘娘……您的身體如何了?”
顧天瑜冷冷望着他,擡起下頷將酒飲盡,隨即淡淡道:“見了本宮,連禮都不必行了麼?耶華?”
歐陽少衡心中一震,不可置信的望着顧天瑜,她沒有一分觸動,直直望着他面具下那雙深邃的眼眸,似要將他的心看穿。
“小臣歐陽少衡,給娘娘請安,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許久之後,他單膝下跪,恭謹請安,垂首,目光悽切的望着面前的一寸三分地。
顧天瑜懶懶道:“平身。”
歐陽少衡這才安靜起身,卻立在那裡,不多說一句話。
顧天瑜指了指對面的位子,淡淡道:“坐下吧。”
歐陽少衡拱手道:“是。”然後才款款上前,悠悠落座。
此時窗外鳥語花香,粉蝶於花叢中來回飛繞,只是房間內的溫度,竟帶着幾分寒意。顧天瑜坐在那裡,一言不發,取出一個杯子,倒滿酒後,遞到歐陽少衡面前。
歐陽少衡蹙眉望着她,見她不想開口,也只好沉默着接過她遞來的酒。一口飲盡,她只覺得今日的梨花白少了幾分甘甜,多了幾分苦澀。
顧天瑜見他將酒喝光,亦舉杯將酒飲盡,然後晃了晃杯底,眼眸中波瀾不驚,冷冷道:“這第一杯,謝你自相識以來陪我喝酒的情。”
歐陽少衡心中越發慌張,卻理不清思緒。他意識到顧天瑜知道了什麼,然而,能有什麼,讓她突然變成這樣,即使坐在自己的對面,他也無法看透她的心思,無法捕捉她的情緒。
顧天瑜不再看他,只覺得一杯酒下去後,五臟六腑似被冰冷填滿,然後,便是火辣辣的痛楚,整個人似要被怒火燃燒殆盡。
爲兩人斟滿第二杯酒,顧天瑜首先將酒飲盡,歐陽少衡抿了抿脣,垂眸,終是沉默着將酒飲盡。
顧天瑜清淺一笑,淡淡道:“這第二杯,謝你那夜的笛聲,給了我一場好夢。”
歐陽少衡捏緊杯子,面具後的眼眸中光芒閃爍,最終卻如飛蛾撲火,無聲湮滅。
第三杯,清冽的酒在水杯中打旋,待杯滿後,顧天瑜要收手,歐陽少衡卻突然將手覆在她的手上,酒在微微一晃中溢了出來,有幾滴濺落在他的衣襬上,他卻渾然不知,只知道手下蔥白的嫩手光滑細膩,一旦觸碰到,便不想鬆開。
顧天瑜斂眉,聲音沉沉道:“歐陽先生,注意你的身份。”
歐陽少衡將面具卸下,水波流轉的眼眸中帶着一分不安,他的語氣卻如往日那般波瀾不驚道:“告訴我,我究竟哪裡惹了你?”
顧天瑜冷眼相看,眼底厭惡攀爬更甚,歐陽少衡下意識的鬆手,顧天瑜便一把揮開他的手,然後爲自己斟滿酒,舉杯,不理他那深沉幻海的眼眸,繼續道:“第三杯,謝你今早的袒護和讚譽。”說罷,仰頭將酒灌下。
歐陽少衡知道她此時不願說,也不再追問,繼續沉着臉將酒喝光,最後,他按住顧天瑜要去拿酒壺的手,淺笑着說:“我來。”
顧天瑜也不拒絕,收回手,安靜等他爲自己的杯子倒滿酒,然後執起酒杯,放在手中微微旋轉着,眼眸中,再沒了剛剛波動翻涌的情緒,冷清若冬之夜晚一般,似是終於看開一切。
歐陽少衡望着她,想知道她爲何不一口將酒飲盡。
顧天瑜卻不看他一眼,只盯着那杯酒發呆,酒面上,凌光浮動,關於歐陽少衡與自己相識到現在的畫面一點點零散逝過,她緩緩閉上眼睛,口中默唸着什麼,下一刻,再睜開眼睛,眼底已經一片清明。
“這一杯,敬我自以爲是的這段友誼。”她將酒杯放到脣邊,擡眸,目光定定的望着此時長眉緊蹙的歐陽少衡,一字一頓道:“飲下這杯酒,我們兩個從此,不再是朋友。”
“啪”的一聲,歐陽少衡手中的酒盞拋落在地,碎片立時劃破這孤寂,而他的臉色蒼白,再不復先前的淡然。
清風自窗外襲入,將濺了一地的酒水風乾。
顧天瑜看也不看歐陽少衡,擡手,狠狠將杯盞摔落在地,又是“啪”的一聲,她幾乎聽到了歐陽少衡心碎的聲音。然而,她的生命中,永遠不允許欺騙和背叛。
“正好,從今日起,我們玉石俱碎,如這酒杯。”她仰起臉,雙眸中滿是堅定,擡起的下頷,在斜射的陽光下,滑過一道精緻的流光。
歐陽少衡微微一顫,幾欲從小杌子上摔下來,他五指緊扣桌面,一雙原本清亮的眼眸中此時微微泛紅,怔怔的望着顧天瑜,似是望着一個執念。
喜兒匆忙挑簾進來,看到的便是一地狼藉,和兩個對峙的人。
顧天瑜輕掃她一眼,冷聲道:“出去。”
喜兒蹙眉,望着失神的歐陽少衡,垂眸無言退出房間,然眼底的怨毒,卻被門口的小凳子看了個正着。她擡眸,有些驚訝的望着一直盯着自己的小凳子,心虛道:“你這麼看着我是作甚?”
小凳子搖搖頭,有些尷尬的摸了摸帽檐,嘿嘿笑着說:“沒什麼……我只是好奇,喜兒姐姐怎麼會有那種眼神。”
喜兒狠狠白了他一眼,心中卻一陣心虛,下一刻便奪門而去。
不知道這個插曲的顧天瑜兩人,此時依然坐在房間內,她輕瞥了一眼公子玉簫,淡淡道:“你現在可以離開了。”
歐陽少衡坐在那裡,用一張頹敗的面容望着她,半響,他垂下眼簾,掩蓋眼底的憂傷,喃喃道:“給我一個理由。”聲音顫抖,幾欲不成腔調。
顧天瑜冷笑,斬釘截鐵道:“我顧天瑜從不做沒有理由的事情,同時……也從不多費口舌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