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天瑜已經不是當年的顧天瑜,許多事情,她想開了,也後悔當年那樣咄咄逼人。對於他們的心,她不是不明白,只是,唯有公子玉簫的,她不想去講那麼多的道理,也不想讓自己如此理智。
而對於歐陽少衡,她一直在等,等那麼一天,她有機會可以將埋藏在心中的話,說給他聽。好在,今天他終於給了她這個機會。
歐陽少衡,你知道嗎?其實,你就是我的兄長。這一年半來,你時時刻刻陪在我的身邊,早已成爲我的家人。你做到這般,我若再不明白,如何對得起你的執念?
顧天瑜來到前堂店鋪,張伯立時迎了上來,面色焦急道:“小公子,福伯走了,可是他的身體……”
顧天瑜本想不理,但看到張伯這麼擔憂,想起福伯曾爲沈知微做的那些事情,知他是個重情重義之人,便點點頭,安撫道:“張伯你無需擔心,我這就去看看。”
熙熙攘攘的大街上,許多小孩在開心的追逐笑罵着。街道兩旁,各種酒菜的香氣飄蕩而出。而此時,一人着絳紅色夾襖長袍,看得出質地不菲,然上面血跡斑斑,髒亂不堪。而他更是蓬頭垢面,看起來異常狼狽。
這世間,誰也想不到,當初風光無限的顧知秋,會以這般狼狽不堪的模樣出現在偏遠的一方小城中,簡直如乞丐般骯髒,若瘋子般可憐。
“滾開!臭要飯的!”這時,一個人尖聲呵斥道。衆人紛紛將目光投向那裡,才發現,此時一髒兮兮的男人,正抓着那攤子上一根簪子,激動的大叫。
那老闆是個賣首飾的粗壯大娘,見這人抓着簪子不放手,遂大吼一聲:“快來看啊,這臭要飯的搶我的東西啦!”
這時,一胖小孩自人羣中擠進來,看到那人,立刻惡狠狠的撲上去:“敢搶我孃的東西?看我今兒不打死你!”
顧知秋只是緊緊抱着簪子,一動不動的看着,散亂的黑髮後,一雙赤紅的眸子似是充血一般,任幾個人對着他拳打腳踢,也絲毫不動一分。
“這人是個傻子把?怎麼不躲也不動啊?”這時,一人看不下去,忙道,“老闆娘,要不你讓你兒子將簪子奪下來好了,這麼打人,也忒的慘了。”
那女人一臉潑皮相,見有人說情,眉頭一挑,眼底滿是不屑:“喲,這位爺,您看這乞丐那架勢,會給我簪子?萬一把簪子弄壞了,你賠?”
此時只聽“咚”的一聲,衆人心中一驚,原是顧知秋被一腳踢中腹部,踉蹌後退中,被一塊大石頭給絆倒。
只見他此時仰躺在那裡,簪子也拋出多遠。那小孩罵罵咧咧的過去撿簪子,誰知顧知秋似是突然反應過來一般,突從泥土中爬出來,一邊急急喊着:“知微,知微……”一邊向那小孩撲來。
那小孩措手不及,險些摔倒。那女人見兒子吃虧後,一雙大手直抓着顧知秋的頭往一邊的樹上撞,口中尖利的罵道:“臭乞丐,敢打我兒子?找死麼?”
“簪子,簪子,知微……知微……”顧知秋悽慘的大叫着,一頭污泥遍是的頭髮在空中搖擺,而他的額頭,也隨着那女子發瘋般的動作,漸漸被撞破出血,血痕飛舞而出,在陽光下下觸目驚心。
“我讓你打,我讓你打!”
衆人倒吸一口冷氣,想要勸阻,但看到女人這架勢,均不敢上前。而好奇走過來的福伯,當撥開人羣后,滿面震撼,淒厲喊道:“老爺!”
他這石破天驚的一吼,立時讓所有人呆愣在那裡。那胖女人擡頭,見得一個同樣灰不溜秋的老頭,冷哼道:“老孃教訓人,誰讓你這糟老頭瞎摻和呢?”說罷,將顧知秋狠狠甩在地上,擡腳便要踹。
顧知秋驚恐的望着她,周身蜷縮在一起,只是依然緊緊抱着那根簪子。
福伯欺身上前,霍然一把將那女人推開,結果帶動傷口,他立時倒吸一口氣,目光中滿是憤怒道:“你這潑婦,何故欺負我家老爺?”
胖女人吃痛的一屁股拍在地上,她怒氣衝衝的瞪着福伯,咬牙切齒道:“你家老爺?嘿,今兒怎麼都是瘋子?乞丐也有奴才了?”說罷,她指了指顧知秋,啐了一口道:“這臭乞丐搶老孃的簪子。”
福伯回頭望着顧知秋,才發現,他發黑的五指間,正緊緊握着一根簪子。顧知秋警惕的望着福伯,見他似不會欺負自己,便喃喃道:“簪子,簪子……知微……知微……”
福伯鼻尖一酸,當即便紅了眼眶。轉過臉時,一顆拳頭大小的石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嘭”的一聲,狠狠砸到了他的頭上。
衆人這時真愣了。福伯瞪大眼睛,血自他的額間汩汩流淌,似是在他的臉上挖出一條小溪一般。而那丟石子的,正是那胖女人的胖兒子。
福伯擦了擦臉上的血跡,直覺腦袋疼的厲害,然而,他還是跪在了那裡,苦澀道:“這位老闆娘,求您行行好,我家老爺染了重疾,前些日子瘋掉了,我們客棧有些盤纏,您莫要着急,老夫這就去給您取。”說罷,他直起身子想要起來,無奈用了幾次力都起不來。
而這時,一雙細嫩而又有力的手,及時攙住他的胳膊,將他輕輕扶了起來。
福伯轉過臉,剛要道謝,見着是顧天瑜,立時喜出望外,顧天瑜拿出一條錦帕,淡淡道:“什麼也不要說了,先包紮吧。”
顧天瑜開始着手爲福伯包紮,而顧知秋一直坐在土堆裡,仰着臉好奇的望着她。旋即,他突然跳起來,興奮道:“知微,知微!”說罷,將手掌攤開,那枚雕琢普通,樣式卻極爲精美的簪子便在他的掌心攤開,“你的簪子。”
顧天瑜凝眸望着他,這一瞬間,她突然有種想哭的衝動。
顧天瑜原本以爲,顧知秋越痛苦,她就會越開心,但事實並不如此。
當知道過往的真相,當看到原本器宇軒昂的顧知秋,而今變成這幅模樣,她開始在想,若是真正的顧天瑜在這裡,她會放任不管,還是……
“簪子!”顧知秋依然傻笑着望着顧天瑜,似是望着他心中藏了一輩子的愛妻。
“小姐,老爺以前送過一枚與這簪子差不多樣式的玉簪給夫人……”福伯忙低聲解釋道。
顧天瑜沒有接過那簪子,而是轉身,從袖中掏出幾兩碎銀,有些厭惡的望着此時已經愣在那裡的女子,淡淡道:“這位夫人,實在抱歉,我爹他腦子不太清醒,這銀子就當是買簪子的錢,多餘的,就當做是補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