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把大少夫人帶上來——”剛剛從家鄉探親回來的張管家遠遠地看見我走過來，便朝天大喊了一聲，隨即，幾個小廝走到我面前，彎了彎腰，道：“大少夫人，請吧。”
這是楊家的一個主花園，院子裡面闢出了不同的地兒，上面種着不同的花卉植物。時值秋季，雖有些許的蕭索，但今日陽光甚好，楊家陸陸續續有人走到院子中心突起的那片圓形空地，下人們早已佈置妥當了桌椅，成圈而坐，瓜果之類更是不必細說。
我緩緩地拾級而上。
兩個小廝馬上搬來了一條長長的書案，筆墨紙硯，滿身目光。
我朝上座的婆婆微微彎身，笑道：“婆婆，兒媳已經把祖訓都背好了，請婆婆抽查。”“哦？如此信心滿滿？黃家的女兒果真不是浪得虛名，想必以貞兒的能耐，家規也早就熟記於心了吧，那既然這樣，就一併抽查了吧，也免得日後再來一次。”坐在婆婆旁邊的四姑姑開口道，我連忙擺手：“還是慢慢來吧，祖訓是祖訓，家規是家規，不能同日而語，當然也不能同日抽查考覈，不然，不就是婆婆冒犯祖上了嗎……”這個四姑姑，早就看出來她不是省油的燈了。
心裡慌慌的。
婆婆嚴肅地說：“快坐下，哪裡來那麼多的話。”我“是”了一聲，就慢慢走到書案前坐下。
“祖訓第一條是什麼？”
我環視了一圈喝茶嗑瓜子看着我就像看戲的楊家人，右手稍稍顫抖着抓起了狼毫。“勤字功夫，第一貴早起，第二貴有恆；凡將相無種，聖賢豪傑無種……”
咦，接下來是什麼呢？聖賢豪傑無種……之後……後面是什麼來着……
我蹙着眉頭，旁若無人地咬起了筆桿子，只聽婆婆故意咳嗽了兩聲，我纔想起了旁邊那麼多人看着，便馬上收拾好了儀態。
晌午光景，本就是人最慵懶的時候，偏偏昨晚他們都通了宵，才安排在了這個時辰。“唉呀，早知道午膳就不吃那麼多了，吃多了腦子就不轉了呶。”我自言自語地撫了撫小腹，感覺肚子裡被塞滿了，腦子裡就什麼東西都沒有了，楊沉還在公公書房裡睡着，也不來救救我。怎麼辦？要不……裝暈倒吧……
好主意。
我把狼毫放遠一點，免得待會兒倒下去的時候把筆尖上的墨汁弄到自己雪白的手手上。心理準備也做足了，只差着決定倒在桌子上，還是整個人翻倒在地上的時候，餘光無意中瞥見了一個硬朗英氣的輪廓，不動聲色地站在了左邊。我不禁心裡一緊。
“二哥，你來啦？”雪兒跳下了椅子，讓位給單放，三姑姑道：“雪兒果真長大了，都懂得尊敬哥哥了。”
雪兒笑道：“那是，都是大嫂教得好，大嫂纔來幾日，可是對雪兒是處處關懷，還手把手地教雪兒寫字呢，雪兒不僅要孝順爹孃，尊敬幾位哥哥姐姐，還要好好地謝謝大嫂呢。”說着，她捧着自己桌子上的茶杯跑過來，笑嘻嘻道：“大嫂，來，休息一下，先喝一杯茶。”
婆婆出聲了：“雪兒，別打擾大嫂思考。”
“娘，”雪兒不依了，“娘，雪
兒這是在報答大嫂對雪兒的好呢，娘您這是在扼殺雪兒難得的良知啊，雪兒日後要是沒規沒矩沒有人喜歡了，那您就要好好後悔今天阻止我給大嫂奉茶表恩了。”得理不饒人的樣子，雪兒悄悄地朝我掀了一掀茶蓋，我朱脣剎那間半啓，她趕忙放下了。
是……是答案啊！
她知道我不是背不出，只是需要人提示每一條的開頭而已，所以，在茶蓋子上偷偷地用小毛筆寫了幾個關鍵詞……好吧，我承認，我就是背不出，不然也不會在第一條的中間就卡住了啊！
“那貞兒快喝吧，喝完趕緊寫，別耽誤了大家的工夫。”婆婆瞪了一眼人小鬼大的雪兒，我點頭道：“是。”腹誹着沒要你們這羣人盯着我啊！是你們自己要來湊熱鬧的好不好！我掀開茶杯，緩緩地喝了一口，睫毛下垂，悄悄地望了一眼茶蓋子，可是……雪兒，我當你是有多機靈呢，我第一條就寫不出來，你現在這個時候跳出來提醒我的是第四條啊好不好！
我一臉幽怨地放下了茶杯，對婆婆笑了笑，道：“婆婆，寫好了。”
婆婆“嗯”了一聲，道：“家規第六條是什麼？”
家規？不是在考祖訓嗎？不是在考祖訓嗎？我石化了，乾乾地看着她，婆婆加重了語氣道：“怎麼了？你不是很有才華嗎？怎麼，這麼一點點的家規都背不出來嗎？”
我吸了吸鼻子，低頭開始搜腸括肚冥思苦想，好像我還跟楊沉讀過家規的前面幾條來着……好像……好像說的是要給他生娃來着……到底是不是啊，要是不是的話，豈不是要被笑話了……一個大姑娘家家的……“你若是寫不出，那第五條總能寫出來吧，要是連這一條都寫不出來，那就說明，一直以來，你都把我這個婆婆的話當做是耳邊風，吹過去，就算罷了。”
婆婆爲什麼這麼說？噢，我明白了。
“婆婆教誨應側耳傾聽，銘記於心。”也不管原話是不是這樣的，權當下了賭，寫了再說吧。
不知怎的，我不經意去望了一眼單放，他正襟危坐，和楊勫說着話。“二表哥，你說大表嫂能不能全部都寫出來啊？單放看了我一眼：“只要有那個決心，我相信她一定能夠做到的，不光光是這一件事，連同所有的事情。大嫂出身名門望族，心氣兒定然不小，可別小瞧了她去。”
呵呵，單放，你真的是太看得起我了，我哪裡來的什麼心氣兒。我轉念一想，他的話……裡面……好像藏着什麼東西……對了！我心裡一喜，連忙在宣紙的上半部分寫下一句“凡事只要立志，便無不成”。
雖然我沒有再側過臉去，但我還是能感覺到單放在對我微笑，那笑裡，是溫柔，是善意。
半個時辰過去了，考覈終於接近了尾聲，婆婆也是倦了，便道：“好了，今兒個就抽查這麼多吧，雪兒，把你大嫂寫的，收拾一下，頃兒，你去你大哥和大嫂的房間裡，把祖訓家規都拿過來，我要統統收回來了。”我料想許是寫得不太好的，便輕聲道：“婆婆，可不可以讓兒媳再留祖訓家規幾日，好好鑽研溫習，纔不辜負婆婆一番期望纔是。”——我覺得橫豎都逃不過重新
來過了。
誰知，婆婆竟道：“不收回祖訓家規，我怎麼知道你寫的到底是對還是錯。”
婆婆白了我一眼，就走了，楊家人慢慢地也全部散了。
婆婆啊，就算你知道楊家上上下下只有我看過祖訓家規你也不用說得這麼直接吧，還真的只是擺設而已，只是用來對付我的而已啊……
人走得差不多了，單放走到我的身邊，問道：“大嫂，你沒事吧？可都寫出來了？”我傻傻地笑了笑：“你覺得呢？”他沒有正面回答，只是淡淡地問了一句——“大嫂，你果真出身書香世家？”什麼意思？“大嫂……我剛剛看了一眼你的字……好像沒有……不是特別的清秀……還有，雪兒說你曾經手把手地教過她寫字……這個……”
我瞪了雪兒一眼——看吧，連你常年不回家的二哥都不信，你還想瞞過你那厲害的孃親？
“大嫂，如果你不介意，那日後我可以教你寫字，擺正字形，閨中女子的字，就是她的第二張臉，寫好了字，日後楊家商鋪由大嫂打理，便也就不至於貽笑大方。”他的眼神炯炯，透過那一層的笑意，我分明看到他狠狠地在詰責——“水陵兒，你的字，我認識，你還想瞞我到什麼時候！我就看着你演戲，我看你能演到什麼時候！”想到這裡，我不禁打了個寒顫。
我顧左右而言他：“二弟，你大哥可能已經醒了，我去看看吧。”
趕緊離開，依稀聽到身後雪兒在偷偷問單放道：“二哥，你跟大嫂到底是什麼關係啊，我瞧着你們兩個好像有點不對勁，昨天晚上你們還玩親親來着……”
噗……我，和他，沒有關係，一點關係，都沒有。
一進公公的書房，我就看見楊沉還懶洋洋地躺在牀榻上，我怒上心頭，抽出他頭顱下的枕頭，狠狠砸向他的胸口，動作乾脆利落。楊沉慘叫了一聲，跳了起來，驚慌道：“貞兒，怎麼了？發生什麼事情了？”我怒道：“你睡啊，你睡啊，你繼續睡啊！你怎麼不睡死的啊！你說你這麼一個大男人，媳婦在外面被欺負，你怎麼只知道在這裡睡覺，也不幫幫我，昨兒個晚上，要不是雪兒和你二弟，我現在可能就屍骨無存了，你還把我往火坑裡推！你說你……你……”
氣急敗壞。
楊沉愣怔在了那裡，不明所以，但還是輕輕地把我攬進了懷中，輕輕拍着我的背：“貞兒乖，貞兒乖，乖啊……”
我突然覺得好委屈，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掉。“不要叫我貞兒，叫我陵兒……這個……這個是我的乳名……叫我陵兒……我是陵兒……”“好好好，陵兒陵兒，你乖啊，別哭，告訴我，發生什麼事情了……誰欺負你了，你告訴我……乖，慢慢說，爲夫一定幫你討回公道……”
“我……”凝噎住了，似乎在這個時候，我只會落淚，大雨滂沱，絲毫不遜色於昨晚的天雨。
楊沉手足無措，道：“陵兒，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了，你快告訴我，我一定替你討回公道。”情急之下，他手忙腳亂地輕輕地吻了吻我，將我抱到了牀榻上。我秀目圓瞪。
“大哥。”單放推門而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