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那一念,她將楚翰天留了下來,她不忍心看到他就此喪命在先皇的手中。可是,卻怎麼也沒想到,她這一念之差,會惹來今日的這般惡果。
皇后的身影,站在這天將白未白的天際之下,一步一步的朝着太后倒下的階梯走了過去,鳳袍的裙襬搖曳在太后的面前,高傲而華麗。
“太后娘娘,終於,這麼多年以來,該是臣妾的,終究還是臣妾的!”她在炫耀,這麼多年來,她揹負着長孫氏的恥辱在這後宮之中存活到現在,都在太后的安排和欺壓之下,她忍着這一口氣太久太久了!
如今,她這一口氣得以發放出來,她心中卻沒有感到高興,只是覺得這一切來得太晚了,她蹲身在太后的身邊,“太后娘娘,您可知道,臣妾這麼多年來一直在害怕,你知道我害怕什麼嗎?”
太后忿忿的望着皇后,洛華趕緊上前去,攙扶起太后,怕皇后會對太后做出什麼不軌之事來。
“臣妾真害怕,太后您會一直這麼謹慎下去,無懈可擊,那樣臣妾才覺得可怕!”皇后在此時已經兩方對峙的時刻,她也無謂將一些心裡的話藏着掖着。
太后則是深沉的望着皇后,“哀家知道,你不會就此罷休的,哀家當年就不應該留你的命到現在!”
“那臣妾就感謝太后的仁慈了,纔有您今日的頹敗!”她驕傲的說着,隨即望向了洛華,臉上不悅的神情更甚,卻只是冷冷的一哼,並無多言。
洛華也知道,在這個宮中,她將越來越兇險,皇后如今又恢復了六宮之權,接下來,她不可能無動作的了。
看着皇后如同一隻驕傲的孔雀一般走遠,洛華才安慰了太后,“姨娘,且不要擔心,或許,皇上不會做出什麼不利之事!”她第一次叫太后爲姨娘,而這一刻,她也對待這個受傷的女人,當成骨肉至親。
“長孫紫凰這賤人,她正在一步一步的侵吞着這宮裡的皇權,她的野心,已經一點一點的暴露了出來了!”太后依舊在方纔皇后的羞辱之中無法自拔。
這麼些年來,她一直是勝利者,如今,甘當了一回失敗者,卻是敗在了長孫紫凰這個女人的手裡,就像一條蟄伏了許久的毒蛇,當她進攻的那一刻,當真令人防不勝防。
洛華沒有接話,只是在她的心中,自然也是明白太后這話到底是什麼顏色,對於今夜的事情,洛華除了愧疚還是愧疚,如若不是她的原因,或許楚翰天到現在都還安然的在密室之中。
“洛華對不起你,這一切如若不是因爲我,皇后就不可能趁虛而入了!”
太后苦笑着搖頭,“密道在她的宮中一天,哀家的心就難以放下一天,今日不栽在她的手裡,總有一天也得栽在她的手裡,這也是爲什麼,哀家這麼多年來,都不肯將鳳權交到她手上的原因。”
“原來,太后,……心裡一切都雪亮!”洛華詫異。
“現在,就等着看皇兒怎麼處置了!”太后翹首望着紫霄殿的方向,心中百味參雜。
看着太后這般焦灼的模樣,洛華的心中也甚不是滋味,“太后,您不要擔心,洛華現在替你到紫霄殿去看看,有什麼風吹草動,也好阻止!”
“好,這樣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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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霄殿之中,一盞茶奉在楚翰天的面前,就連此刻奉茶的太監,都不敢睜眼望上來,只是顫抖着將茶端在桌子邊上,最後巴不得能夠滾着出宮殿,也不想再在這紫霄殿中多留一刻。
而這抹害怕的顫抖,則來自於這殿中的兩個男人,楚曦鴻的臉色是前所未有的難看,而楚翰天,卻是如同君臨天下一般的霸氣,太監侍茶夾雜在這兩者的威嚴之下,不得不發自心底感到畏懼。
“你究竟還想幹什麼?”在小太監退出了紫霄殿的時候,殿門關上的那一剎那,整個紫霄殿中的光線也變爲幽暗的那一刻,楚曦鴻的聲音沉沉的響起,問出了這一句話。
楚翰天端起那一杯茶,端至脣邊,卻不淺啜,“這麼多年來,想幹什麼早就幹了,你現在來問這一句,不是時候!”
楚翰天的話,讓楚曦鴻的臉色更加的難看,他這麼些年來,身在天子之位上,早已經沒有任何人敢這麼對他說話了。可是,楚翰天不是別人,就連當初先帝在的時候,也視如頭號人物,楚曦鴻不敢小覷。
“朕容不下你的,你該知道!”楚曦鴻將話說白,楚翰天在父皇在時就一句千方百計想要這個皇帝寶座了,現在他還在世,定然不會輕易放棄,楚曦鴻這一刻,只想將這人處死,如若他能夠長眠在皇陵之中,或許更中他的下懷。
“你殺不了我的!”楚翰天這一點比誰都有自信,就在楚曦鴻說出要殺他的時候,他的笑意之中,甚至都帶着一絲的不屑,似乎像是在嘲笑楚曦鴻的不自知。
“你就當真這麼自信?”楚曦鴻看不慣他的這種自信滿滿的模樣,將他天子的威嚴都幾乎壓蓋了過去。
“第一,我一死,你的母后與我相依多年,定然不會善罷,甚者,她會追隨我同去!”他目測着楚曦鴻臉上的變化,爲人子,這一點是每個人的軟肋,楚翰天比誰都清楚。
他繼續往下說,“第二,我一死,天下人都知道淮王楚翰天還活着,被你母后所藏着,那時候,她生不如死!”
楚曦鴻確實不得不承認,他所說的話,都是自己的死穴,但是,楚曦鴻卻是氣憤不已,“你這是在用母后威脅朕?母后這麼偏護你這麼一個人,你卻利用她,朕不得不替母后感到悲哀?”
楚翰天不置可否,“無論我是否利用了你母親,我們之間的事都不是你可以參合的,何況,當年是你的父皇奪走我的妻子,你只是一個悔恨之下的孽種,並不代表其他!”
“住口!”楚曦鴻驟然暴怒了起來,他一向以來,都只覺得清歌的存在是一段不忍啓齒的羞辱。可是,現在從楚翰天的口中說出來,反倒是他楚曦鴻成爲了一種不忍啓齒的羞辱,天翻地覆,他如何能夠受得了。
在這樣的情形之下,他更像是一個被逼到了無路的敗者,面對楚翰天的鎮定自若,他才發現,楚翰天爲何會有這麼大的自信,他有這本事。
“你料定了母后是朕唯一的牽掛!”楚曦鴻的心在這一刻沉澱了下來,他看着楚翰天,“朕,不比父皇恨你,但是也有足夠的理由恨你、忌憚你,包括除掉你!”
楚翰天安心的喝着茶,似乎並不爲所動。“你知道嗎,這麼多年來,我爲何甘心躲在那個暗無天日的密道里?”他注視着楚曦鴻,“如果我想要,我隨時可以出來,隨時可以召集舊日的部下,反了你這個皇帝!”
“但是,我就是想看看,他的兒子能將江山統治成什麼樣?”
楚曦鴻緘默了下來,整個紫霄殿在這一刻,也爲之緘默了下來。
“讓我去守一段時間皇陵吧!”楚翰天驟然開口,似乎他採納了之前洛華的建議,“我也想到祖宗的面前反思反思,接下來的路該怎麼做!”
他正視着楚曦鴻,“這樣對你甚至對你母后來說,是目前最好的處置方式!”
楚曦鴻知道,自己此刻確實是奈何不了他什麼,但是,楚翰天居然字提出去守皇陵,這一點於楚曦鴻來說,倒是目前唯一的辦法。
不在這宮中與人碰面,也少去許多的事端,更甚者,他在宮外,若是有什麼不軌的行動,楚曦鴻也可暗中讓人動手,不讓母后知道。
“朕允了!”
楚翰天看了楚曦鴻一眼,笑了起來,似乎能夠洞穿他的心思一般,“不要動太多的心思,當年你的父親都沒能如願,今日的你,更不可能如願!”
言罷,楚翰天便走出了紫霄殿,徑自吩咐着身邊的內侍帶路,前往皇陵,內侍唯唯諾諾的探頭進了紫霄殿,卻見楚曦鴻此刻的神情半帶着震驚半帶着不甘,在內侍探頭探腦之下,他揮了揮手,示意他依言直做。
內侍得到了指示,便不再猶豫,帶着楚翰天便往皇陵而去。
楚曦鴻則一直怔忡在當處,雙手將拳頭捏得泛白,“楚翰天啊楚翰天,現在朕暫時辦不了你,總有一天,朕會教你死後連皇陵都不能入葬永生永世剔除楚室關係,萬世唾罵,不得翻身!”
宮外,稟報的聲音由遠至近傳呼而來,“皇后娘娘駕到!”
“皇上,爲何,就此放過了他!”急急忙忙跟過來進了殿的皇后,在紫霄殿前與楚翰天交錯而過的那一剎那,皇后也不明白了,爲何楚曦鴻會放任着留下這麼一個後患,她本覺得,楚翰天這麼危險的人物存在,楚曦鴻該當毫不留情纔是,卻怎麼能夠容忍他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活着呢?
“他犯何事,朕不能放過他?”瞥了皇后一眼,楚曦鴻淡淡的說着,旋即轉身在自己的皇位上坐下,軟塌之下,漆金九龍高座,這個位置,天下有多少人垂涎覬覦着,楚曦鴻自己數都數不清楚。
可是,他卻不得不步步爲營,算盡一切的斡旋着,靠在那高座之上,他疲憊的閉上了眼睛,目前的事情,前一刻風高浪急,這下一刻卻驟然風平浪靜,安寂得讓人措手不及。
“他是楚翰天,是整個朝廷最大的威脅,太后恬不知恥的密藏他,難道皇上不應該嚴詞究辦,免除後患!”皇后氣憤異常,最起碼楚曦鴻想要袒護太后,這點情有可原,可是,楚翰天這樣的人,就不應該繼續留着,她不知道楚曦鴻此刻還在忌憚着什麼,但是無論如何,這樣對江山有威脅的人,就不應該存留。
楚翰天的存在,肯定會讓局勢有所變化,她不敢冒這樣的險,一切,必須如她所願纔是。
“誰跟你說他是楚翰天的?”在皇后的咄咄逼人之
下,楚曦鴻驀然睜開眼睛,直視着皇后,言語驟然冰冷恫嚇,嚇得皇后頃刻之間愣在當場。
她從他的眸子當中看到了殺氣。
皇后唯獨不知道的是,楚曦鴻的這股殺氣對的不是她,而是隱忍着對楚翰天的殺氣,皇后更不知道,最想要楚翰天命的人,其實是楚曦鴻,只是此刻,他還動不了他。
“朕告訴你,身爲皇后你有你皇后該做的事與不該做的事,朕如今將六宮之權交給你,你最好不要讓朕在下一刻邊褫奪,朝堂上之事,也輪不到你來管,朕自有安排,你若敢再越雷池一步,修怪朕不念夫妻舊情!”
楚曦鴻一字一字的威脅着,在他此刻欲以噴火殺人的眼神之中,皇后竟然冷汗直流,渾身止不住的顫抖。
他似猛虎,忌憚着她。
“臣妾,……臣妾知道!”她錯身行禮,不敢在自己一刻拿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權利冒險。
看楚曦鴻再無動於衷,她請命回宮,獨留下楚曦鴻一個人,背靠着龍椅高座,疲憊的閉目養神。
皇后出了紫霄殿,驟然之間有一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剛纔在殿中的楚曦鴻,那一刻真的讓皇后真心感到了顫抖,就連再多一刻,她都不願去與楚曦鴻多作停留。
迎面,洛華的身影映入眼簾,皇后鄙夷暗道:“真是不怕死!”她剛剛纔從紫霄殿之中的驚魂出來,洛華卻又在這一刻前來碰釘子,皇后倒也樂意。
與洛華擦肩而過的那一瞬間,她卻只是冷冷的瞥了洛華一眼罷了,便不再多說什麼,也不再多作停留。
回首,看着皇后高傲而去的模樣,洛華心中也知道,接下來,她大權在握,肯定第一個想對付的人就是自己了。
她此時也顧不得這麼多了,她徑自朝着紫霄殿而去,內侍將殿門關上,在洛華推進去的時候,光線正好一束,打在閉目的楚曦鴻臉上。
光線驟然打在臉上,感官的觸覺,閉着眼睛的楚曦鴻眉間一蹙,卻也驟然睜眼怒斥,“你怎麼還不滾,是要朕……”
他話說了一半,赫然發現,來的不再是皇后,而是洛華,那怒罵的話語,則生生的止住了。
如此相望而去,洛華揹着殿外的光而戰,綽約身姿,幽幽獨立,恍若千山隔世,至此他的眼前,驟然之間,楚曦鴻的心中有一抹難言的苦澀,卻又突然散去。
“是你!”他緩緩的開口,繼而又再次閉上了眼,仰着頭靠在椅子上,他則如此淡然的說着,她則如此淡然的聽着,
挪步移至他的身邊,看着他此刻疲憊的模樣,洛華儼然蹙眉,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本想來這裡阻止遺憾的發生,可是,看到楚曦鴻如今這般處置,洛華只覺得自己有些多餘。
時間靜止如流水,在無聲之中,他緩緩的伸出了手,握住身邊的柔荑,洛華一驚,想要抽卻,卻被楚曦鴻握得更緊。
厚實的掌心,緊緊的包含住這柔軟的手,他握得緊,卻不曾令她的感覺到疼痛,他依舊沒有睜開眼睛,彷彿累的已然沒有力氣睜開一樣。
只是脣齒啓闔着,道:“朕,好累!”
“洛華知道!”她輕輕的說着,垂眸看着自己被他緊握的手,這一刻,她的心不知道該如何處之,這個男人,這般的陰晴不定。
看着他此刻緊閉着眼睛的容顏,俊俏得幾乎可以令天下女子爲之瘋狂,可是,洛華卻害怕起他睜開眼的那一刻,她知道,他此刻的柔軟,全部隱藏在那雙眼之下。
等到他面臨着的,是另外一番情景的時候,他的鐵腕君王本色,又將會再暴露無虞,他是個極其危險的男人,可是,在此刻洛華看來,他也是個極其可憐的男人。
“朕真的不知道,母后,爲何也要這樣對我!”楚曦鴻對於今日之事,他只能夠這樣暫時鎮壓下來,“朕所慶幸,今日挑起事端逼迫朕的只是皇后,如若是滿堂朝臣文武的話,朕會瘋狂!”、
“母后這麼多年來,在當年父皇借酒昏庸的時候,幾曾將我打死,母后肚子一個人,揹負着我走到今時今日,在朕的心中,母親是最溫暖的歸宿,……”他說着,閉上眼瞼的表面動了動,洛華知道他的情緒在波動。
“今日,楚翰天與朕說,朕纔是孽種,……”他這話說得好生無奈,“朕纔是孽種,當年錯的人,其實是父皇!”
“是父皇搶了他的妻子,是父皇造就了今日的局面!”
緩緩的,洛華看到他的眼角邊上,徐徐有一抹淡淡的痕跡落下,那是他的淚。
他居然,……落淚了!
就這樣,他牽着她的手,這一次,她沒有任何的掙脫,只是靜靜的站在當處,充當一個聆聽着,聽着楚曦鴻此刻漫無邊際的說話,將心底那些不曾告知給別人的話,統統傾訴而出。
紫霄殿外,一片蕭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