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桐川望着坐在對面的齊寂,知道這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正在艱苦抉擇着。他沒有催促齊寂,只是安靜等待着。他想他大概能猜測到齊寂最終的決定,因爲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兩人其實頗有些相像——他們都是最理性最講究實際的人,幾乎不會感情用事,而他們也都發自內心地期望夏曲未來的幸福能夠安穩、綿長……
齊寂並沒有當場給出結論,他向吳桐川表示自己要考慮一天,明天晚上會給他一個明確回覆。
齊寂這樣決定吳桐川是可以理解的,他明白齊寂內心的掙扎——告訴夏曲真相雖然可以令齊寂擺脫他良心上的不安,但夏曲在未來的日子裡,便有可能會面臨丈夫和孩子被遺傳疾病奪取生命的痛苦;如果對她隱瞞真相呢?她在走出這段情感陰影之後,還可能會收穫新的愛情和幸福,然而這麼做,恐怕齊寂內心對她和吳桐川的愧疚將伴隨他終生……
和吳桐川告別後,齊寂故意在夜晚的馬路上漫無目的地開了許久車,等到夜深了他纔回到家——因爲他覺得自己現在實在無法面對夏曲……
齊寂走進家門,發現客廳裡只亮着一盞落地燈,夏曲和石蒼也大概都已經休息了。他有些疲憊地走到鋼琴前,默默凝望着父親齊一川的遺像。
……爸,今晚對我來說估計會是個不眠之夜……而明天,我大概也什麼工作都無法進行——究竟要不要答應吳桐川,配合他一起對夏曲隱瞞真相?這恐怕是我這一生遇到的最難以決斷的選擇題……
……爸,如果你是我,你又會做出怎樣的決定……
“木耳?你纔回來啊……”
夏曲的聲音從樓梯上傳來,齊寂擡起頭,看到她正揉着眼睛走下樓來。身上還穿着睡衣。
“被我吵醒了?”此時此刻齊寂很感激客廳裡燈光的幽暗,這樣她纔不會從他臉上發現他的心事。
“沒有,我正好去洗手間,聽到樓下開門的聲音就過來看看……”夏曲一邊打着哈欠,一邊走到齊寂身邊,“餓不餓?我去給你弄點夜宵?”
齊寂搖搖頭,“不用了,你趕緊回去睡覺吧,穿着睡衣當心着涼。”
“沒事,我不冷……木耳你站在這兒幹嘛?跟你爸說話呢?”夏曲看看齊一川的遺像。然後望着齊寂問道。
“……嗯,突然想起很久沒靜下心來和他聊聊了。”齊寂想了想,打算稍微試探一下夏曲。“對了,我剛纔忽然想到吳醫生的事……你……沒想過再仔細問問他當初分手的原因嗎?”
突然聽齊寂提到吳桐川,夏曲顯得非常意外,她的目光遊離向了別處,不願面對齊寂。“木耳你問這個幹嗎……原因當初他都說明了,現在過去這麼久了,又何必再追究……”
齊寂竭力掩飾自己的心情,“我也是無意間想到這事……畢竟你們之前感情不錯,總覺得他突然以那樣的藉口提出分手有點……”
然而不等他說完,夏曲已經目光嚴厲地打斷了他。“木耳,過去的事情我不想再回憶了,回憶也沒有用。”
見齊寂眼神複雜。她的語氣隨即緩和下來,“木耳,你大概也能看出吳醫生他是一個怎樣的人,他非常理性冷靜,不論是處理工作問題還是感情問題。我想他都是個講究實際的人,只會理智地分析利弊。不會感情用事……的確,以前我確實怨恨過,但是在經歷了這麼多之後,我已經想開了——對他那樣一個奉理性爲神明的人來說,在做任何決定之前他一定已經經過了嚴謹和冷靜的分析,同樣,在做出和我分手這個決定之前,他一定也這樣分析思考過,直至考慮成熟才最終下定了決心。”
輕輕嘆了口氣,夏曲繼續說道,“不管吳醫生他究竟是出於什麼原因最終決定放棄我們的感情,既然他已經做出了這樣的決策,那就一定有他成熟的考慮。本來戀愛就是你情我願的事,不可能只靠單方面的熱情,所以我尊重他的決定。事到如今我真的不想再被這些往事羈絆住了,我想我和吳醫生之間大概就是有緣無分吧,老天沒給我們安排那根紅線,再強求也只能是作繭自縛了……現在我和他都已經各自走上了新的軌道,所以,就這樣吧……而且……”
夏曲望向齊一川的遺像,目光裡充滿帶着一絲憂鬱的溫柔,“而且經歷了這番重傷失憶,我再一次確定你爸爸在我心中的位置是誰也取代不了的……木耳,你總說以後我會遇到自己的真命天子,可是我明白,我的真命天子已經遇到了,那就是你爸。雖然他已經離開了我,但這個位置除了他,真的誰也無法勝任……不知道木耳你察覺到沒有?吳醫生他的眼睛和眼睛裡透露出的神情有時候看上去像極了你爸,所以我想……或許從一開始,我就只是把吳醫生當成是你爸爸的替身吧……”
凝望着相片中微笑的齊一川,夏曲露出了一個透着淒涼的微笑來,“一川你別笑話我……不管是自我安慰也好,還是事實如此也罷,我都覺得這是個不錯的想法,不是嗎?吳醫生他只是你的替身,也就是說,我其實愛的並不是他本人,而是他身上無意間顯露出的你的模樣……正因爲我愛的不是他,所以當他離開我後,我也不會就此沉淪下去,我會很快恢復起來,這樣不是很好嗎?”
齊寂知道夏曲的這套說辭就像一種“精神催眠”——她對自己的靈魂催眠,告訴自己並不是真愛吳桐川,所以不會被分手真的傷害到……其實她這種所謂“已經放下”的做法,恰恰證明了她內心的脆弱,證明她還無法完全放下那段感情……
望着夏曲的側臉,齊寂心中綿綿疼了一下……你們兩個……明明相愛,卻不約而同選擇了欺騙自己,讓自己相信——“我愛的只是一個替身罷了”……這樣自我催眠,你們心裡的傷痛真的會減輕一些嗎……
因爲夏曲已經在齊一川的遺像前承諾過。以後會堅強起來不再輕易流淚,所以此刻,她拼命控制情緒,不讓眼淚在眼眶裡氾濫開來。做了個深呼吸,她故作隨意地笑着望向心思沉重的齊寂,“木耳你放心吧!我已經完全康復了,不論是身體上,還是心靈上,我都已經徹底復原!其實現在想想,不就是失戀嘛。有什麼大不了?以後我要是再腦殘做出鑽牛角尖的蠢事來,木耳你不用客氣,一定狠狠抽我兩耳光把我打醒!呵呵呵。沒事沒事,你爸他不會怪罪你不孝的……”
看着夏曲盡力顯得隨意又自然的笑容,齊寂知道,有些話他恐怕只能深深埋在心裡,再也無法對她說起了……
……爸。就讓我任性這麼一次吧……我決定自私地沒收了夏曲的知情權……
……說到底我還是不忍心……不忍心破壞她來之不易的平靜生活,不忍心破壞她好不容易建築起的心靈城牆……即便只有萬分之一的出現機率,我也不願那些潛在痛苦威脅到她的未來,種種可能出現的悲劇,就讓我替她遠遠擋開吧……
……爸,從今以後。我只要她生活得安逸、幸福、無憂無慮……爲了她能得到這樣的生活,我寧願自己心裡永遠被鎖上一道負疚的枷鎖……
……對不起,吳醫生……
……對不起。夏曲……
……
第二天晚上,吳桐川如約收到了齊寂的短信回覆——內容很簡單,只有幾行字。
——“吳醫生,我決定尊重您的決定。我會守護她,直到她找到屬於自己的幸福;也希望您和小吶吶能平安幸福。最後還是想對您道一聲。抱歉。”
望着冰冷屏幕上的文字,吳桐川的嘴角露出個感情複雜的微笑——齊寂最終的決定和他推測的一致。他們果然是同一類人。不會感情用事,不會被一時的激情迷亂心智,不管在什麼情況下,他們這類人都能以最理性冷靜的心態來處理問題,即便處理的結果,有時會顯得有些“自私”和“不近人情”……
……是的,這就是最明智的決定,雖然會心懷愧疚,但齊寂他一定也這樣認爲……
……原來我和她只是兩條相交線,在匆匆交匯於某個幸福交點之後,便會無可避免地分離開來,越走越遠,再無相遇的可能……
……命運如此,所以,到此爲止吧……
……
夏曲已經努力從過去的感情打擊中振作起來,但她似乎變得懼怕和牴觸愛情;齊寂在處理公司繁忙事務的同時,開始用更多心思來關注夏曲;吳桐川一直爲帶着吶吶移民美國做着各方面的準備;石蒼也則爲如何向小腐那個2貨熊孩子暗示結婚的事兒煩惱不已……
生活並不容易,但每個人都在自己的命運軌跡上,儘量微笑着,朝着那不可知的未來步步前行……當然,這其中不會少了正當紅的偶像明星吉光羽。
這個冬天對吉光羽來說,似乎顯得頗爲漫長和寒冷——11月底的時候他得到消息,雲端和她的真命天子姜半夏結婚了。
從元牧那裡聽到這個消息的下午,吉光羽正因爲感冒發燒而在家休息。看完元牧的短信後,他只回復了一條“知道了。不用擔心我”就直接關了機。
雖然屏幕上那條簡短的信息他只敢匆匆掃了一眼,但此刻當他閉上雙眼躺在牀上,那一個個漢字卻如同被烙印在他靈魂裡一樣,無論如何都忘卻不掉……
……羽,我覺得還是應該讓你知道,雲端今天上午結婚了,婚禮在東堂舉行。別怪她沒通知你,她的心思你懂的……
睜開眼睛望着白色天花板,吉光羽露出自嘲笑意。
……我怎麼會怪她沒有通知我……她自然是不想我難過,也知道即便通知了,我也不會去參加婚禮……東堂嗎……是的,你曾說過你最喜歡那座古老的教堂……尤其是那裡精美的彩繪玻璃窗……
……天這麼冷了,你會穿什麼樣的婚紗……你的右肩以前因爲練拳受過傷,不能着涼……你的那個他會提醒你披上一件小皮草禦寒嗎……
幻想着身穿白紗的雲端款款走進教堂的景象,吉光羽覺得自己那因爲發燒而滾燙的身體彷彿被捆綁上沉重鉛塊似的。無可救藥地不斷下沉着,再觸不到底……
門外忽然響起了兩聲敲門聲,隨即夏曲探了個腦袋進來,她輕聲問道,“小羽?你醒着嗎?量體溫啦。”因爲吉光羽生病,所以她今天沒有去學校,而是留在家裡照顧他。
聽到吉光羽有氣無力地哼了一聲,夏曲便拿着體溫計走了進來。在牀邊坐下,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額頭,“哎呀!還是這麼燙!怎麼退燒藥都不管用呢?”
說着。她掏出電子體溫計輕輕塞進吉光羽嘴裡,“再測一下,不行我就帶你去醫院。”很快。體溫計就“滴滴”叫了起來,夏曲拿出體溫計看了看液晶屏,“不是吧?!都39度5了!怎麼比中午還高了一度!小羽,我們去醫院吧!”
吉光羽勉強坐起身喝了點水,然後搖了搖頭。“算了,扛扛就過去了……去醫院被人認出來又是一堆麻煩事……”
“可是光在家裡吃藥恐怕控制不住你的病情啊。”夏曲着急得皺緊了眉頭,“你要是怕被圍觀,要不我帶你去社區診所?那裡都是老頭老太太,估計沒人認識你。”
然而吉光羽又重新鑽進了被窩裡,“沒有力氣。懶得動……睡一覺就好了。”
“別啊,萬一明天早晨發現你死在我家怎麼辦啊?天王巨星吉光羽暴斃一年輕貌美女子家中……你讓我以後怎麼活啊?”
聽了夏曲這麼不吉利的話,吉光羽沒好氣地瞟了她一眼。“……你就不能盼我點好……烏鴉嘴……行了你別鬧了,我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
“電視劇裡那些得了癌症的人都是這麼說的……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夏曲撅着嘴嘀咕。
“我要真得癌症就好了,也省得被大狸那個催命鬼整天逼着到處賣藝……”
“小羽你可別亂說,我仔細研究過上次新加坡買的那本手相書了,你的手相顯示呀。你的命可好了,註定大富大貴家庭幸福兒孫滿堂安度晚年!”夏曲忙安慰道。
這話正好戳中吉光羽心上的傷。他不由得苦笑一聲,“家庭幸福兒孫滿堂?能算出來我是跟誰結婚嗎?小白?端端都跟別人結婚了,我還跟誰家庭幸福兒孫滿堂去……”
“啊?雲端結婚了??”夏曲大吃一驚,隨即滿眼同情憐惜地望着吉光羽,“小羽……你也別太難過了,天涯何處……”
“好了好了,我沒你那麼脆弱,放心,我不會一哭二鬧三上吊的……”吉光羽長長嘆了口氣,“我承認這消息有點打擊到我了,雖然這是意料之中的事,但當它真的發生了,我還是……沒事,人在生病的時候本來就有點脆弱,等明天身體好了我就沒事了……”
“小羽,我覺得人生嘛……”夏曲想了半天也沒想出什麼安慰的話來,她只好小心翼翼問道,“你……你想吃雞蛋餅嗎?”
還以爲夏曲又要說些什麼大道理,沒想到她話鋒一轉居然扯到了如此家常的話題上,吉光羽不由得無奈笑了一下,“我現在沒胃口,等病好了你給我多做點吧……行了,你出去忙你的吧。”
夏曲有些爲難地說,“可是小羽你……我做點什麼能讓你心情好點呢?”
吉光羽被她認真的表情逗樂了,半開玩笑地回答,“你要能把端端的新郎變成我,那我肯定心情大好。”
“呃……這個嘛……”夏曲眼珠轉了轉,隨即靈光一閃,於是她站起身來,“小羽你等我一會兒啊!我馬上回來!”說完便急匆匆跑了出去。
……這傢伙,不知道又搞什麼鬼去了……早知道剛纔我就應該裝睡覺……
吉光羽往被窩裡縮了縮,疲憊地閉目養神起來。
……
再次推門走進房間的夏曲打扮得極其怪異,吉光羽難以置信地望着她,從被窩裡支起身體來,“是你精神分裂了還是我高燒出現幻覺了?你這是要跳大神還是怎麼?!”
夏曲是背對吉光羽,倒退着走進門來的——她後腦勺帶了個石蒼也以前不知哪裡弄來的鳥叔面具,身上反穿了一件石蒼也某次在小腐建議下腦殘買的黑色長風衣。從吉光羽的角度猛一看去,就好像穿着黑風衣的鳥叔正姿勢怪異地面朝他走來一樣
夏曲並沒有理會吉光羽的驚訝,她鎮定自作地在房間裡站定,然後把兩個手臂背到背後去,而她手上,還拿着本厚厚的不知什麼書。
於是,吉光羽眼睜睜看到“鳥叔”擡起手臂,把一本翻開來的厚書捧在“胸前”。然後,一個假裝沉穩、慈祥的“中老年男聲”緩緩響起,“今天,這對男女在此舉行聖潔莊重的婚禮,現在讓我們一同見證這兩個年輕人的結婚誓言。吉光羽,你願意娶面前這個女子爲妻,不管貧窮、疾病、災禍,都一直守護在她身旁,對她不離不棄,相愛終生嗎?”
吉光羽坐在牀上望着眼前這詭異的一幕,簡直就要認定夏曲精神失常了,然而“鳥叔牧師”的催促聲傳來,“吉光羽?請回答本牧師的話。”
雖然不知道夏曲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但吉光羽還是強打精神有氣無力回答道,“我願意……”
然後,“鳥叔牧師”又甕聲甕氣地問道,“雲端,你願意嫁給面前這個男子讓他成爲你的丈夫嗎?不管貧窮、疾病、災禍,都一直守護在他身旁,對他不離不棄,相愛終生嗎?”
……原來這傢伙是在山寨我和端端的婚禮啊!這死丫頭!!
然而不等吉光羽發飆,“鳥叔牧師”就扔掉“聖經”轉過身來,這下,吉光羽真的覺得自己出現了幻覺!!站在他面前的,難道不是身穿白裙的雲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