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延齡要出京了。
這次他準備遠行,除了去南京外,還要到徽州和江浙沿海地去走一圈,大致計劃三個月後回來。
張巒聽說此事時,嚇了一大跳,想趕緊聯繫張延齡,結果被告知距離小兒子出發已剩下不到三天時間,目前已做好出發前的一切準備……等於說,他阻止不了了。
“吾兒,你這是作甚?”
張巒所在的別院,他急吼吼地把張延齡叫了過來,竭力勸止。
他實在接受不了兒子遠行之事。
張延齡道:“此行三件事,一個是考察南方的商業項目,把錢莊等一路推廣過去,順帶打通大江和運河等處運輸通道。再就是出海船隻已經回來了,我得親自去看看,同時把江浙一代海防,提前佈置妥當。”
“什麼意思?”
張巒不解地問道,“你還要出海?圖什麼?”
“沒,我可沒打算出海。”
張延齡直接搖頭,“出海那麼辛苦,遇到颶風還可能一去不回,我幹嘛要冒險?南下這一路,主要是考察商業和投資環境,更多是爲了大明下一步經濟發展着想。”
張巒皺了皺眉,道:“你大哥正被朝中人集火攻訐,咱們家現在正風雨飄搖中,你這個主心骨不在,你讓爲父如何應付?真遇到事情,爲父想找個人商量都辦不到。”
張延齡笑道:“你直接去宮裡找姐姐、姐夫商議,難道不是最爲簡單也最行之有效的方法嗎?”
“讓我遇到事,直接去找陛下?”
張巒搖頭道,“不好,不好,如此豈不是顯得我很無能?”
張延齡很想說,你本來就沒什麼本事,幹嘛還要裝樣子?
你遇到事情解決不了……索性就躺平唄?
反正你以前都是這麼幹的!
但張延齡還是心平氣和地道:“此去我會抓緊時間趕路,但基本上還是得三個月後才能回來。屆時正好趕上姐姐生孩子,到時一家三代人,想必熱鬧得緊。”
“你這心思……很雜啊。”
張巒有些氣惱,“爲父拉不住你,是吧?”
張延齡嘆道:“爹,你該知道,大哥被人針對是小事,可一旦咱幫皇室輸血的渠道被人斷了,咱們家以後再想在朝中站穩腳跟,甚至左右朝局,讓姐夫可以更好地施展他的政治抱負,那就千難萬難了。”
張巒吃驚地問道:“你做這一切,都是爲家裡人着想?”
“不然呢?”
張延齡道,“我並無官身,南下考察,主要是以私人身份前去,不會給家裡招惹禍端。且你放心,這次有覃千戶跟着我一起前去,安全方面有保障。”
“咦?覃雲不是已經被你姐夫破格拔擢爲北鎮撫司鎮撫使了嗎?怎麼還是千戶呢?”張巒詫異地問道。
張延齡笑道:“姐夫改變主意,鎮撫使職位交給大哥了……爹,你不會還不知道這回事嗎?”
“……”
張巒瞬間感覺吃了蒼蠅一樣難受。
我出來躲避兩天,朝中又發生了什麼事?
爲什麼我大兒子地位急速攀升,居然直接從掛名的錦衣衛千戶變成實職的北鎮撫司鎮撫使了?
這變化也太大了吧?
張延齡道:“姐夫對大哥的迴護,那真叫一個無微不至。爹,你是該多過問下朝中事務了,別連家裡發生了什麼,又或者投靠你的官員遭遇到不測,你都不管不顧,這樣很不好,遲早會變成孤家寡人的……”
“別危言聳聽……爲父只是沒想明白罷了。”
張巒有些着急,皺眉問道:“你大哥還在牀榻上躺着呢,陛下爲何要給他個鎮撫使當?他能幹嘛?如此一來,北鎮撫司鎮撫使的官職,不就白設立了嗎?就算你姐夫真覺得咱們家必須要有個人出來頂門立戶,把職位交給你啊!我……真是想不明白!”
張延齡嘆道:“這是姐夫對大哥的偏愛吧。”
“啥?你大哥做事那麼不靠譜,還不愛動腦子,陛下偏愛他哪一點?”張巒莫說是無語了,甚至還覺得有些顛覆三觀,差點兒想拿腦袋去撞牆。
我大兒子不正常也就罷了,爲什麼我那當皇帝的女婿,也不走尋常路呢?
張延齡笑道:“爹,你跟姐夫相處多了你就知道,他護短是突破天際的……你以爲別人想要成功參劾大哥,有那麼容易?越是參劾,姐夫給大哥的官職就越高,就看誰先頂不住!”
“真是犟種啊。”
張巒幾乎是脫口而出。
“可別這麼說!”
張延齡趕緊看看左右,小聲提醒,“欺君之罪可不是說着玩兒的,若是讓那些文臣知道你這般口無遮攔,肯定會拼命參劾你。再說了,你女婿護着你兒子,到你這兒還有所不滿?我只是順帶提了一句,主要還是告訴你有覃千戶陪我去南方,你不用擔心,至於如此嗎?”
張巒道:“那……覃家小子……心裡會沒意見?好好的鎮撫使沒了……”
張延齡道:“那必定是沒什麼意見,因爲姐夫說好了,準備提拔他當錦衣衛指揮使,當然得等上一段時間。對覃雲而言,年紀輕輕做個實權千戶都高興得要命,更不要說錦衣衛的老大了!再說了,如今他的俸祿……呵呵……”
張巒一臉八卦地問道:“他眼下不過是個千戶,一年能有多少俸祿?”
“本身俸祿並不多,但我一年至少給他一千兩銀子。”張延齡笑着道,“你說他能不好好幹嗎?”
“多少?一千兩?你有錢燒的?”
張巒大吃一驚。
張延齡道:“既想馬兒跑,又不餵馬兒草,這怎麼能行呢?覃雲從護送咱們家到京城,就一直幫咱們家做事,如果給少了,怎麼讓人家盡心竭力付出?”
張巒道:“之前你給爲父一千兩,爲父還覺得你孝順呢,結果你對身邊人也這樣?不行,不行,你走歸走,再給爲父拿點兒銀子來!爲父最近也需要花銷……”
“啥?一千兩都不夠你用的?”
張延齡皺眉道,“想以前在興濟時,十兩銀子都能過好幾個月,如今一千兩纔多久就沒了?有銀子也不能這麼造啊!”
張巒此時已顧不上兒子去不去南方的問題,好像一切都可以隨緣,比起自己有銀子可隨意花銷這件事,其他都是毛毛雨。
張巒開始耍賴:“你不給的話,爲父就不同意你去南方!”
“嗨,哪兒有你這樣當爹的?我這年歲,本來還應該跟爹你討零花錢呢。”
張延齡哀嘆連連,隨即搖頭道,“不過想想也是,這兩年爹你的確沒過什麼太好的日子,感覺生活好不容易有點兒盼頭,卻因缺錢行事處處都束手束腳……行吧,那我就再給你點兒……”
“給點兒是多少?”張巒兩眼冒光,滿含期冀地問道。
“五千兩!不過一年內別跟我討要銀子,行嗎?”
張延齡試探地道。
張巒忍不住嚥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問道:“五千兩,你這兒……不會爲難吧?之前你給李孜省的,都有幾萬兩……啊不對,是三十萬兩,對吧?不過多數都是從外面拆解的……你從哪兒弄五千兩給我?”
張延齡笑道:“爹,我給覃千戶都一千兩的年俸,到你這邊,五千兩買一年清靜,應該沒啥問題……但回頭娘跟我要銀子,供家裡開銷,你可不能再風言風語了。”
“沒問題,你給我五千兩,幹啥都行!”
張巒道,“以後你娘說你什麼,你儘管放心,有爲父力挺,啥都不虛!甚至咱們家以後你來做主都行!”
在張巒看來,兒子花五千兩買個家主噹噹,都不是不可以商量!
什麼大兒子小兒子的,隨便誰一年用五千兩買我的爵位,我都賣啊。
張延齡道:“爹,你也是掌握過大錢的人,怎麼跟沒見過世面一樣?看來我這五千兩銀子……給多了啊。”
“滾,你個臭小子!”
張巒狠狠地瞪了兒子一眼,道,“你不知道什麼叫父母在不遠行嗎?白生你了……銀子幾時送來?可別走了都不見個響……”
張延齡笑道:“父親覺得我是那不靠譜的人嗎?回頭就給你送來。”
“好,好。”
張巒隨即又想到什麼,問道,“你南下時,要不要經過徐州?是否要去見見李孜省?到時他跟你討要銀子,你該如何應付?”
張延齡搖頭:“我南下就不跟他碰面了,畢竟剛給他調撥了錢糧。回來時,再視情況而定,看看是否有必要與其相見!畢竟返程時已過秋天,如果可以的話,秋冬季節正是黃河河道修築的趕工期,我順帶去河堤上看看,李孜省是不是在草草應付了事。”
“你小子,說得自己好像個監工一樣……不過,算你小子有良心……”張巒笑着打趣,隨即又問:“今晚五千兩能送來嗎?”
張延齡聞言不由翻了個白眼,搖頭道:“爹,你是真沉不住氣啊……行,我走了,回頭就讓人給你送銀子來!五千兩就當我買個太平。”
“好兒子,咱們家全靠你了……來來來,喝杯茶再走……”
說完張巒拿起茶壺,趕緊往兒子茶碗裡倒茶。
什麼長幼尊卑。
在張巒這裡通通不好使。
……
……
五千兩銀子,在張延齡離開後不到半個時辰,就送到了張巒暫居的別院中。
十幾個壯漢負責押送,飛魚服,繡春刀,清一色的錦衣衛。
他們進門後,乾淨利落地把東西歸置好,便躬身告退。
張巒看着一口口箱子,越看越滿意,派下人去把祁娘叫了過來。
祁娘也被院子裡擺放的一口口大箱子驚着了,圍着轉了一圈,纔好奇地問道:“老爺,這是何物?裡面不會都是……銀子吧?”
“打開來看看!”
張巒一臉嘚瑟地道。
等祁娘打開,確定裡面摞着的,真的是一層一層的銀錠後,鳳目圓睜,問道:“這麼多銀子……準備往哪兒送的?”
張巒不滿地道:“什麼往哪兒送,這些銀子都是我的……我身爲國丈,平常在朝中做了那麼多事,你以爲我真像平時表現的那般無能?這麼說吧,這點兒銀子,不過只是今年的一點開銷罷了,明年還有!”
祁娘眨了眨眼睛,有些不確定地問道:“您在朝一年的俸祿,有這麼多?”
“什麼俸祿……”
張巒搖頭道,“我作爲正三品的侍郎,每個月的俸祿不過三十五石,就算加上兼差,攏共也不到六十石,折換成銀子也就三十多兩,一年不到四百兩,還老是拖欠,怎麼可能一下子發這麼多……這些都是我的零花錢,知道嗎?”
祁娘到此時還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眼前這位老主人不知是抽了什麼風,竟在她面前炫富?
“那老爺,這些銀子……您不帶回府上去嗎?”
祁娘再次試探地問道。
張巒洋洋自得道:“帶什麼帶,這些都是我拿來花銷的銀子,送回侯府……不成了貼補家用?再說了,之前陛下賜給我大批田畝,那些產出家裡都吃不完呢!這批銀子,就存放在這兒,確保我未來一年,日子過得舒心些就好。”
祁娘聽到這裡,很激動,問道:“這是……二公子送來的吧?”
張巒一張老臉有些掛不住,先是羞紅,隨即黑得就跟鍋底一樣,斥道:“自作聰明!別哪壺不開提哪壺好不好?”
祁娘笑道:“明白了,這些銀子都是老爺辛苦賺回來的……”
“話也不能這麼說,我總不能抹殺延齡的功勞吧……不過,就算是我兒子送的……”張巒道,“那也是靠我的威望所得!我不能總承蒙李孜省照顧吧?長久下去,這院子不就分崩離析了?”
祁娘道:“那老爺,有了這麼多銀子,妾身再幫您張羅張羅?比如,再從外面找幾個丫頭回來?無論是教坊司,還是京師周邊的……看上的,咱就往回領?”
張巒好奇地問道:“可以嗎?”
祁娘笑道:“有銀子自然什麼都可以。就看老爺想怎麼花了……”
“你安排!”
張巒道,“我說過,除了不能給你名分外,別的都可以給你!就當是我跟着兒子享福,你也跟着沾光!”
“多謝老爺信任。”
祁娘看張巒的眼神,滿帶着羨慕和崇拜。
老東西,怎麼越看越順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