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二,今上病癒復朝。
頭一件事,便是把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共同呈上來的有關蘇家罪狀的奏章輕輕扔到了韓王腳下。
韓王撿起來只看了頭一行,便臉色慘白,連連後退數步。
謀殺皇子,怪不得父皇要抄了蘇家,禁了母后,怪不得有消息稱靖王遇難,原來竟是如此,竟是如此……
擡頭看見御座,一道凌利的目光向他看來,這目光中的冷意,是韓王這輩子都無法忘卻的夢魘。
……
“什麼,蘇家,孫家被抄了?”只聽得一聲脆響,鄭恆猛的起身,失手打碎了茶盞。
鄭旭眉頭微皺,急急道:“千真萬確啊父親。不僅如此,宮中傳出消息,皇后被禁足,韓王被呵斥,韓王身後的幾大世家都被抄了家。父親,京城的天,要變了。”
鄭恆跌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道:“鄭家,完了。”
鄭旭心中一寒,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年前,靖王奉旨出京滅流寇,京城都在傳言靖王失了帝心。正巧沈家奶奶張氏執意要見蔣氏一面,父親與他商議後,心一軟,就把人接了回府。
原本想着靖王鐵定是不成的了,蔣氏與沈家奶奶張氏交好,沈家與韓王府七拐八拐的沾着點關係。沈家大奶奶葉氏的父親是韓王的親信,且那張氏又是長公主的嫡親外孫女。這層關係若能維護好,將來對鄭府總有益處。
哪知道,千算萬算。就沒算到……
鄭恆猛的一拍桌子,惱怒道:“我當初怎麼就同意把人接回府,這下連回轉的餘地都沒了,真真是個禍害啊。”
鄭恆心中那個悔啊,真是悔到姥姥家了。
如果不把蔣氏接回府,無論那個位置誰坐,韓王也罷。靖王也罷,鄭家左可進。右可退,始終站得住腳。這下好了,把蔣氏接回府,不就明擺着是給四小姐難堪嗎?
四小姐是蕭家大爺。杜太醫甚至是靖王都護着的人,給她難堪,就等於給這三人難堪。完了,完了,真被杜太醫說中了,鄭家幾世書香就毀在了這個女人手裡。
鄭恆一屁股跌坐在黃花梨太師椅裡,以手覆額,老態盡現。
鄭旭亦是後悔,只是事到如今後悔又有何用。蔣氏再過一月就要生產,總不能這個時候再把人送回莊子上去吧。再說,這個時候送。還頂個屁用啊。
腦子裡把事情前後理了理,鄭旭心中有了計較:“父親,有個法子倒最簡單,等孩子生下來,找個由頭把人休了,不就成了嗎?”
鄭恆眉頭緊鎖。沉思道:“不妥,這個法子簡單倒是簡單。可萬一蔣家……”
鄭旭冷笑道:“蔣家又能怎樣?就挪用銀子一項,蔣家就無話可說。”
鄭恆搖了搖頭道:“我看老太太,蔣家二老爺對咱們亮兒,倒是真心喜歡。而且再怎麼說,明面上,那蕭寒見着咱們亮兒,還得稱呼一聲‘姐夫’。一旦把人休了,咱們鄭府與蔣家,蕭家就可再無一點干係了。不妥,不妥。”
鄭旭不急不慢道:“父親果然想得深遠。兒子想過了,靖王坐那個位置比韓王坐那們位置對咱們府裡有利。且不說父親與杜雲鵬十幾年的同僚之誼,就咱們與蔣家,蔣家與蕭家這層關係也比着沈家更近些。兒子認爲,這事的根子還在蕭府大奶奶身上。若能讓她把昔日的恩怨放下,姐妹們重修於好,說不定到時候她顧念着手足之情,還能照拂鄭府一二。”
“話是這麼說,換了你是她,可會把這新愁舊恨一筆勾消?你這兒媳婦,壞事可沒少幹,都要取人性命了,還能重修於好嗎?”
鄭旭深思道:“父親,有一個人至關重要。”
“誰?”
“蔣家二夫人顧氏,蔣四小姐的生母。我聽說四小姐對其母親尤爲孝順。”
鄭恆眼前一亮,略一思索便道:“亮兒許久沒有去他岳家走動,催生禮的事,適當的時候也該提一提。開春了,府裡男眷,女眷的衣裳也該做起來,跟你家媳婦說,今年府裡的衣裳都到城南的繡莊定製。以後那些玉啊,珠的都上瑾珏閣。”
鄭旭恭敬道:“是,父親。”
鄭恆撫須想了想又道:“你說沈家與韓王關係也不錯,京城都天翻地覆了,怎的沈家還安然無恙?沈家大爺進御林軍,還是走得其岳父與韓王的關係,真真是讓人匪夷所思啊。”
鄭旭臉色微變,卻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
深夜,皇帝仍在御書房批閱奏章,內侍來報,蘇皇后想見今上一面。
天順皇帝扔了手中的筆,喃喃自語道:“也是該見一見了!”
夜色中的承乾宮內,略顯安靜與冷清。宮殿內雕樑畫棟,金碧輝煌,顯得華麗而莊重。
寢殿裡數名宮女見皇帝來,曲膝行禮後,悄悄退了出去。
皇帝環視一週,見幾上美人瓶裡插着數枝牡丹,又把視線落在伏地而跪的蘇如煙身上,眉頭一皺,淡然道:“皇后還是沒變,最愛牡丹這一抹豔色,雖簇簇生姿,雍容華貴,卻也失了幾分俊秀,靈氣。
蘇如煙緩緩直起身,柔聲道:“皇帝素來只愛清婉素淡的蘭花,這些年也還沒變。只是空谷生幽蘭,入了這紅塵俗世,不免爲塵垢所污。倒不如這牡丹,紅塵裡生,紅塵里長,豔冠羣芳。”
天順帝目光深沉而幽遠的穿過盛放的牡丹,冷笑道:“皇后找朕來,所謂何事,也不必拐彎抹腳,直截了當說罷。
蘇如煙眼中含淚,哀聲道:“請皇上高擡貴手,放過蘇家這一回。”
“蘇家?”
天順帝淡淡一笑,語含譏諷。
“皇后可知道從蘇家查抄出來的銀子比國庫還多兩倍。”
蘇如煙身子輕輕一抖:“自古皇親國戚,王侯相將,大都如此,皇上何必揪着蘇家不放?”
天順帝挑眉道:“好一個大都如此,倘若朕若不願意呢?”
蘇如煙垂了垂眼簾,生生把眼淚逼了回去,含笑道:“那就肯請皇上立韓王爲太子,以固國本。”
天順帝居高臨下與蘇皇后對視片刻,嘆道:“皇后果然是心直口快,先要我放過蘇家,又要我立韓王爲太子,朝廷大事,信口說來,隨性隨意,想必皇后已是忘了後宮不得干政的祖訓。”
蘇如煙淺笑如風,幽幽道:“先太后在時,曾贊韓王爲人純孝,人品貴重,躬親友愛。韓王居長居嫡,臣妾以爲韓王乃繼承大統之最佳人選。”
此話說的婉轉,含着淡淡的譏諷。
誰不知道皇帝軟弱,先太后在時,朝廷大事最後拍板的不是皇帝,而是太后。國本之事上,先太后意屬韓王,是人盡皆知的事。所謂後宮不得干政這句話也不過是說說罷了。
天順帝哈哈一笑道:“太后乃朕之嫡母,朕思極太后的養育,栽培,扶持之恩,故忍讓一二。皇后以爲,朕也該忍讓你嗎?立不立太子,立誰爲太子,朕難道也該聽你的?”
蘇如煙臉色微變,依舊沉穩道:“皇上爲人孝順,更應該顧念太后遺願。”
天順帝斂了笑容,正色道:“倘若朕還是不願意呢?”
蘇如煙心頭一震,卻並無半點懼色:“如此說來,皇上當真不顧念先太后的遺願,不顧念與臣妾三十幾載夫妻情份,視宗族家法於不顧,要棄長棄嫡嗎?”
天順帝輕搖了搖頭:“我若說是,你待如何?”
蘇如煙眼皮倏忽一跳,沉着道:“皇上,立長不立賢,廢長立幼乃亂國之本啊,皇上違太后前言,難道不怕日後背千古罵名嗎?”
天順帝冷笑一聲:“外戚弄權,國運漸弱,朕若爲南燕國擇這樣一位君主,纔會背千古罵名。”
蘇如煙緩緩起身,目光直視面前的男子,終是咬牙道:“皇上別忘了,中軍二十萬將士,身披鎧甲,手持利劍,遙望京城。臣妾不欲燃起戰火,生靈塗炭,只想肯請皇上您爲天下百姓,爲江山社稷,爲祖宗家業立韓王爲太子。”
天順帝臉色大變,含着隱隱的怒氣,指向蘇皇后的手微微顫抖:“你……敢脅迫朕。”
蘇如煙見狀,輕輕一嘆道:“皇上您放心,只要您肯立韓王爲在太子,蘇家上下幾百條人命,均可任您處置。且臣妾保證,善待靖王,平王,只要他們肯守份守己,該有的榮華富貴一樣也不會少。”
蘇如煙高昂着頭,眸中寒光漸起,一雙黑瞳直直的逼視着天順帝。
天順帝的目光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他依稀記得眼前這個女子頭一回見他時,嬌羞的如同一朵含苞待放的花,眼裡的柔情似要漫出來一般,即便是那最嬌豔的牡丹與之相比,也會暗淡幾分。
若不是他的心裡藏着一個人,若不是她冠的那個姓氏,也許他們會如同尋常夫妻一般舉案齊眉。
蘇如煙見皇帝恍若未聞的盯着她看,臉上似有迷離的神色,遂擡高了聲調,冷笑道:“皇上以爲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