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顧氏陪着蕭靜嫺已經到了聽風軒。
蕭靜嫺不動聲色的打量着四小姐的閨房,一色的黃花梨傢俱,具是精雕細琢,顯得古樸沉靜。窗臺上放着一隻青花瓷瓶,裡頭插着幾枝杜鵑。嬌俏可愛。
再看那半倚在錦墊上的四小姐,饒是聽天翔說過幾回,蕭靜嫺心裡還是咯噔一下。
一身白色素面中衣,頭髮鬆鬆的挽着,一雙妙眼,煙波繚繞,蒼白的臉上帶着疏離的笑,好似那月光下的一抹湖水,靜若清池,動如漣漪,說不出的淡雅脫俗,卓而不羣。
蕭靜嫺打量欣瑤的同時,蔣欣瑤也在打量着眼前這位杜夫人,半晌才嘆道:“母親,快請杜夫人坐!杜夫人,欣瑤這般見人,失禮了!”
蕭靜嫺無所謂的笑笑,上前坐在牀前的圓凳上,伸出四指,輕搭在欣瑤腕上。半天才道:“果然傷得不輕啊,好在我那兒子醫術盡得我真傳,用藥也極爲精準,不出三個月,四小姐便可下牀行走。”
顧氏雙手合十,下意識的道了句“阿彌陀佛”,背過身擦了擦眼淚,眼角撇見李媽媽也正揹着人拭淚,又展顏一笑道:“杜太太,小女這病可會落下後遺症?”
顧氏此話問得極爲婉轉,明裡暗裡分着兩層含義。蕭靜嫺行醫之人,自然清楚裡頭的含義。
蕭靜嫺盯着欣瑤良久,直把那蔣欣瑤看得心裡起了毛,方笑道:“換了旁人,我不敢說,換了四小姐嗎,必是不會!”
顧氏這些日子提着的一顆心,總算是落了原位。
偏蔣欣瑤淺笑道:“這是爲何?”
蕭氏當然不會說出她的好外甥來之前就已央求過她,只笑道:“因爲四小姐長得美!”
欣瑤失笑道:“杜夫人繆讚了,我只是醜得不明顯罷了!”
顧氏與蕭氏均一愣,半天方纔明白過來。
蕭靜嫺嗤嗤笑道:“四小姐真真是個妙人。得了,我回頭再開幾貼藥,四小姐好生吃着。”
欣瑤道:“多謝杜太太!”
蕭靜嫺深深的看了欣瑤一眼,便出了內屋。走到外間,寫下藥方,交於顧氏道:“四小姐生性堅韌,看着也不那嬌弱的,這裡面加了幾味藥,有些苦,先吃吃看,必有奇效!今日一事,還請二太太再斟酌斟酌。聽說這幾日,二皇子常到怡園宴請。到底是酒香不怕巷子深啊!”
顧氏心猛的一跳,便深深一福道:“多謝杜夫人,十日後,必有迴音!”
兩人相視一笑,先後而出。
……
蕭靜嫺出了蔣府。直奔蕭府而去。
蕭府正廳裡,蕭亭正悠閒的喝着茶,眼神卻不時的往外看。
蕭亭六十上下,鶴髮童顏,精神矍鑠,見來人,忙理了理衣衫。正襟危坐。
蕭靜嫺進了屋,接過下人遞來的茶盞,斯條慢理的喝了幾口,偷偷瞄了父親一眼,見其強忍着性子,裝模作樣的喝茶。才緩緩道:“父親,人沒什麼大礙,養個半年洞房沒問題。”
蕭亭一口茶沒含住,噴了出來,掩飾道:“長得怎麼樣。賢不賢惠,性子溫和不溫和?”
蕭靜嫺笑得頗有些玩味道:“你孫子惦記的,哪裡會差?趕緊的吧,別到手的肉包子又給人搶走了。蔣家看着不顯,家底頗豐,您啊快把那些個壓箱底的寶貝拿出來,捯飭捯飭,也顯得咱們府裡有誠意,別給人小瞧了去。”
蕭亭喜出望外:“這麼說,蔣家同意了?”
蕭靜嫺扶了扶頭上的珠釵,平靜道:“老太太嫌咱們家不顯貴,嫌您孫子官小。二太太倒是和氣,看樣子也很滿意,唯獨那丫頭怎麼想的,我看不出來!”
蕭亭冷哼道:“周雨睛那個婦人,她懂個屁,那些個顯貴人家一夜之間家破人亡的還少了?她的孃家安南侯府,我看也差不離了。腦袋有多大,官帽就多大。大了,只怕戴不住。”
蕭靜嫺眼中閃過一絲光芒,笑道:“您老也快六十歲的人了,脾氣倒是漸長,換了旁人,咱們府裡這麼個情況,怕也是要想一想的。別急,二太太說了,十日後必有迴音。”
蕭亭輕描淡寫的說一了句:“哼,不嫁也得嫁,孤男寡女的呆了大半夜,她蔣府的女兒還要不要名聲?我倒要看看滿京城有誰願意娶?”
“哎喲!”
蕭靜嫺急道:“我的老父親哎,您老消停些吧。不是我胳膊肘往外拐,蔣家的這個四小姐,她若想嫁,真不愁。京城的那些名門閨秀,我見得多了,能比過她的,不多。”
蕭亭臉色一變,擡頭就問:“真的?”
蕭靜嫺見老父親一副孩子模樣,氣笑道:“比真金還真。您啊,安安穩穩的在家等着喝孫媳婦茶,旁的事想都不要想,別弄巧成拙了,都沒地哭去。就憑她那個怡園,她的那些個好菜,真要能嫁進咱們蕭府,您啊,就等着享福吧!我跟您說,這回要不是您孫子先看中了,我一準下手,這麼好的媳婦娶回來,還不樂死我!”
蕭亭咂了咂嘴,笑意大了一圈,道:“不過是說說罷了,當不得真,當不得真,來,來,咱們父女倆個把這事再好好籌劃籌劃,到手的肉包子,只有一口咬下去的份,哪裡還能讓旁人搶了去?”
……
蔣欣瑤這隻被人惦記的肉包子此時剛剛喝完藥,正苦着臉接過碧苔遞來的梅子,送進嘴裡,慢慢的舒緩了口氣。
也不知道那杜夫人是不是跟她有仇,新開的藥又苦又澀,實在是難以下嚥。
碧苔收拾好藥碗,轉身出去,迎頭正遇上剛剛進屋的蔣元晨。碧苔朝三爺行了禮,紅着臉就出去了。
欣瑤蹙了蹙眉,笑道:“弟弟怎麼又來了?一天跑幾趟,你不嫌累,我還嫌累呢。”
蔣元晨聞了聞房裡的味道,道:“吃過藥了?苦不苦?明兒我去外頭再買些上好的醃梅來,今兒個感覺怎麼樣?聽說換了個大夫?”
欣瑤若有所思的看了蔣元晨一眼,半晌才艱澀道:“今天杜夫人來爲我診脈,順便向府裡提親。”
蔣元晨張了張嘴,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麼,只得垂着頭,一屁股坐在圓凳上,嘆道:“姐姐同意了?”
欣瑤好笑的看着弟弟欲言又止的樣子,道:“弟弟,姐姐身子弱,你有什麼話,不防直說,我懶得猜!”
蔣元晨俊臉微紅,起身走到窗前,用手輕輕撫了撫杜鵑花瓣,道:“姐姐,沈大哥特意爲你回來,卻一聲不吭的回了軍中,這是爲何?”
欣瑤抿着嘴,半晌沒說話。卻聽弟弟又道:“沈大哥對姐姐的心思,連我都看得出來,姐姐心中難道就沒有一絲想法嗎?咱們蔣家與沈家,門當戶對,你與沈大哥郎才女貌,姐姐可有什麼顧慮?倘若老太太那邊有什麼想法,我去幫姐姐說!”
欣瑤澀澀的苦笑道:“弟弟,你覺得你手邊的杜鵑花開得怎樣?”
蔣元晨低下頭,略聞了聞,道:“如火如荼,美不勝收!”
蔣欣瑤道:“弟弟覺得父親對母親可算得上護花之人?”
蔣元晨道:“父親對母親百依百順,自然稱得上護花之人!”
蔣欣瑤自嘲道:“弟弟,父親護得可不止母親這一朵杜鵑花,周姨娘,柳姨娘,紅姨娘這三朵小花,父親也護着。”
蔣元晨轉過身,定定的看着蔣欣瑤,良久,才道:“原來姐姐是這般想的,只是男子娶妻納妾不是天經地義的嗎?”
蔣欣瑤幽幽笑道:“何爲天經地義,沒有任何事情稱得上天經義。弟弟,你還小,很多事情你從沒有去深究過,你這樣想,很正常。只是你捨得姐姐將來爲你姐夫今兒納個小妾,明個擡個姨娘,整天以淚洗面,鬱鬱而終嗎?”
蔣元晨正色道:“我自然捨不得,誰想欺負你,先問問我的拳頭答應不答應,只是沈大哥做不到的事,蕭寒能做到嗎?”
“做得到做不到,那是他的事,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沒有誰能強迫得了誰。弟弟,倘若有一天,你姐姐成了老姑娘,下半輩子,我就指着弟弟活了!”
蔣元晨一聽正中下懷,他巴不得姐姐一輩子留在府裡看着他,遂喜道:“姐姐,你放心,你就是一輩子不出門子,我也養得活你!”
蔣欣瑤撲哧一聲,笑道:“好弟弟,姐姐信你。你過來,姐姐與你說句話!”
蔣元晨狐疑的走上前把頭低下,蔣欣瑤趁勢在他耳邊輕語了幾句。
蔣元晨聽罷,眉頭微皺,若有所思。
欣瑤嘴角溢出了個笑,道:“弟弟,他有他的爲難,我有我的堅持,沒有誰對誰錯。沈力這人,有擔當,有毅力,有堅忍,假以時日必成大器,沈家在他手上,只會興不會敗!姐姐旁的不指望,就希望你能如沈力一般擔得起男人二字。”
蔣元晨仍是沒有說話,欣瑤自然不會催他,飯要自己咽,路得自己走。人要先學會思考,纔會一步步的成長。
屋裡一片寂寞,冷不防碧苔端着托盤進來,嬌聲道:“小姐,燕窩好了。”
蔣欣瑤冷冷的看了她一眼,道:“放着吧,我一會再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