驛館之中張掛着喜慶的燈籠,一片隆隆滿滿的喜慶之色。
宋鄂容光煥發, 牽着梅仙的手走到了喜堂之上, 朝着顧令月拜道, “娘娘,我與梅仙如今都是孤身一人,並無旁的親人, 這婚禮之上, 竟是無人可拜。若您不嫌棄,我與梅仙便視你與聖人爲再生父母, 請您替聖人受了此禮,也算是成全了我和梅仙的一段念想。”
顧令月淚盈於睫,脣角翹起高高的弧度, “路途簡陋, 我也沒有什麼好說的, 但盼着你們一生恩愛, 白頭到老。”
宋鄂轉過頭來,望着梅仙, 目光柔和, “我們會的。”
衆人一路護衛顧皇后北行, 早覺旅途枯燥之意, 今日得了宋鄂梅仙婚禮的熱鬧,都生出了鬧熱鬧的心,將一場婚禮鬧的熱熱鬧鬧。
宋鄂追逐多年,終於將佳人迎娶成爲自己的妻子, 心滿意足。
夜色深沉,喜房之中紅燭累累燃燒。宋鄂送別賓客,進入新房,瞧着坐在榻上的佳人,滿腔的歡喜之情幾乎溢出,握着梅仙的手,喚道,“阿梅。”
梅仙擡頭狠狠瞪了他一眼,“宋鄂,今兒咱們大婚,我想和你好好過一輩子。可是此前有些話我們要說清楚。你這般作弄於我,我的臉面往哪裡擱?”
宋鄂眉宇間露出一抹心虛之色,拱手求饒道,“都是我的錯。”
“只你也要爲我想想,這些年,我一心都向着你,你卻一直晾着我,我如今算來年紀都二十六了,還是童男,若不使點心計,到底要到什麼時候才能抱得美人歸?”紅燭燃燒,映襯的新人面上泛着淺淡紅色光澤,
“再說,我當初那話可不全是逗你的。我從前從醫,對這房中術確實頗有研究,皇后娘娘說不得確實需要此術,你可要我傳授於你?”
梅仙羞的滿臉通紅,“我再不上你的當了。”
……
新房之中大紅幔帳高漲,一對喜燭在清漆長案之上烈烈燃燒,垂下汩汩紅淚。
夜空天幕黑藍,星月如梭,照在驛館主院窗內。
顧令月收拾過了,着一聲素衣獨坐在窗下炕上,青絲宛然一派閒適模樣,遠遠的望見西北側新人新房透出的紅色喜慶光澤,脣角染顯一絲笑意,似是欣然,又似有一絲清寂。
鳳仙源端着一個清茶盤入內,“阿顧,中夜無聊,我來尋師妹說說話,師妹可歡迎?”
顧令月面上露出一絲驚喜之色,親自下榻上前挽着鳳仙源的手,“師姐前來,我歡迎之至。”
“……宋鄂和梅仙這對小兒女此前分合情狀,倒着實沒有想到,在往敦煌的路上還能瞧見他們二人成婚。”
“我也沒有想到如此。”顧令月含笑,端起面前清茶,飲了一口,“他們這對小冤家,此前一直吵嚷打鬧,我也覺得頭疼,沒有想到,能有如今這般完滿收場。但盼着他們夫妻和順,能夠恩愛一生,便也好了。”嘆了一口氣,
“今兒我坐在喜堂高坐之上,瞧着他們二人一身喜服朝拜,倒覺得欣慰的很,悚然覺得自己老了,瞧着這對小兒女圓滿在一處,竟有一種長輩的欣慰之感了!”
鳳仙源聞言捂脣吃吃一笑,笑道,“娘娘這般,是自己如今萬事肆意,心有閒情,方覺有些空閒,能夠普照衆人罷了!”
顧令月聞言面上微微閃過一絲怔忡之色,細細思及,自己如今與姬澤可謂兩心相照,雖相隔千里,但書信往來,兩顆心兒貼的極近,竟也頗有甜蜜之感,膝下又育有嬌兒幼弟,家庭美滿,確然是可謂圓滿了!
一時之間心中哆嗦。自己當初孤苦伶仃,流亡北地之時,身家性命尚不得保證,何嘗想過日後能有這麼一日!
鳳仙源瞧着顧令月眉眼之間神色,心中好奇,“阿顧如今想什麼?”
顧令月扣住茶盞,“沒什麼。”她道,“明兒再在這兒停一日就啓程吧。”擡起目光,閃爍如星,
“咱們快快往敦煌趕路,我想,快些到敦煌了!”
春宵一夜苦短,日上高杆,梅仙依舊沒有從新房中出來。過往之人瞧着緊閉的屋門,眉宇之間都帶着瞭然的笑意,
正午之時,顧令月坐在屋子裡吃茶,梅仙方梳洗,換了一身婦人裝束前來拜見,“奴婢蒲柳之姿,幸得娘娘愛重,方有了今日生活。如今姻緣有定,心中感念娘娘恩德。”咬着脣猶豫片刻,開口求道,
“我雖自幼身世坎坷,心中卻也有一絲抱負,想身爲女子做些事情,不想成親之後就待在家中,只是相夫教子。如今雖然身歸宋門,卻盼着回到娘娘身邊,依舊爲娘娘效力,不知娘娘可願收留。”
顧令月聞言怔了片刻,脣邊露出欣慰的笑意,“你既有此志向,倒是稀奇。你我主僕得偕,我自是願留你在身邊。只是你到底已經嫁人,凡事當多與夫君商量,不好獨自一人做行,不知你夫君覺得如何?
梅仙眸中露出一絲歡喜之色,“我昨夜已與夫君提及,夫君已然同意。”再次向顧令月誠心拜見,
“我夫婦二人深受郎君夫人重恩,心中感念無法盡述,唯願忠心服侍,盼能夠稍稍報效一二。還請娘娘成全。”
顧令月眸角微微一挑,傾瀉出笑意來。“如此甚好。”
一行車馬一路疾行,梅仙三日後回到顧令月身邊伺候,顧令月見梅仙含羞帶怯,面上卻□□煥發,不由嘖嘖稱奇。
宋鄂與梅仙婚年齡已遲,宋鄂如今二十六歲,守身如玉,直到近日方纔開了葷,正是最貪戀歡情的時候,一時間根本無法遏制牀第慾望,夜夜纏着梅仙索要歡情。他確然是神醫高徒,在房術調養之中頗爲專精,牀第之間施展調弄,梅仙自覺自己一路趕路辛苦,夜裡又要應對宋鄂需索,身子應付不來,神色難免會日漸憔悴。實則被宋鄂養的容光煥發,整個人嬌豔如同枝頭盛開桃花,光澤欲滴。
她此前雖然聽得宋鄂提及一耳房術之事,卻不甚當一回事,如今瞧着梅仙精神容色,倒當真有幾分佩服,偶爾好奇,私下裡詢問梅仙傳得什麼房中術。梅仙不由面色大紅,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
宋鄂事後聽聞此事哈哈大笑,梅仙羞惱不已,痛定思痛,意欲找回自前戲謔前辱的賬目,閨房之中意趣,不一而足。
一時之間一行人在路上走了將近兩個月時光,終於在冬日到達敦煌。
敦煌寺僧早就接到西域都護府通知,有一羣貴客來訪,慎重接待,引領顧令月和鳳仙源前往石窟。
顧令月隨着大僧進入莫高窟境內,迎着一片風沙,見着敦煌石窟壯闊的面目在自己面前展開,在自己面前展開,不由爲敦煌美麗至極的藝術震撼,目錯神迷,讚歎道,
“真美!”
鳳仙源亦被莫高窟的雄奇美景震撼,咋舌讚歎,“確實是美極了!”
嘆道,“此前一直聽聞敦煌莫高窟盛名,今日當真到了這兒方知道,石窟美景確然名不虛傳。咱們走了這麼長的路,終究值得。”、
大僧立在一旁,合十靜默,淺笑不語。
莫高窟靜靜矗立在西域荒涼之地,古往今來,數以千百計的文人才子不遠萬里前來敦煌,在莫高石窟雄美的風光面前膜拜,在飛天神像前狀甚癡狂,大哭大笑皆有,似這兩位尊貴的娘子這般癡迷讚歎,實在不算是離奇。
“寺中爲貴客備下了畫案食水,”他合十悠然向着二位貴夫人介紹道,“兩位夫人可以在此隨意臨摹佛像畫卷,只要不破壞石窟中的佛像,萬事隨心。”
鳳仙源回過神來,微笑着到,“大僧請放心。”
“我等師姐妹遠道從長安前來,便是慕敦煌莫高窟佛像盛名,如今見了這莫高窟佛像盛景,會精心在這兒描摹。”目光癡迷凝望面前石窟佛像,“似這般美好的東西,褻瀆乃是罪過,誰忍心破壞了!”
顧令月卻聽耳不聞,已然沉醉在敦煌佛像的藝術魅力之中。
面前飛天佛像靜懸在石窟石壁之上,畫像巨大,間布蓮花神座場景,幾位神女立於畫中,姿勢窈窕,相貌妍麗莊嚴,伸手背於背後,反手彈奏一座琵琶,線條優美流暢,猶如神蹟。
她行走到佛像面前,伸手摩挲飛天神像流暢的線條,目露癡迷讚歎之色。
石窟高大空曠,女子沐浴在飛天聖光下,覺得自己像是初生嬰兒,毛孔皆張,承受着藝術的洗禮,外界極目聲色一時之間都隔絕在外,這一刻,將對姬澤的相思和麟奴的思念都暫且擱下,虔誠徜徉在藝術聖堂之中。
一時之間石洞靜默,二女皆心思澄澈,沉浸在藝術殿堂之中,雖同處一洞,卻沉醉在藝術美景之間,彼此少有搭話。
顧令月在飛天神像下仰望三天,方開始提筆臨摹。一時之間被石窟瑰麗神像所撼,神思煥發,整個身心沉浸在丹青描繪的進程中,渾然不在意石洞外的天地春秋,光線變化,廢寢忘食。
碧桐、梅仙等人瞧着主子這般模樣,皆擔憂不已,每日晚上苦苦相勸,方勸得顧令月罷筆歇息。不過數日,嘴角之上已然撩起了一圈水泡。
這一日夜色深沉,十數支宮燈照耀石洞一片光亮,顧令月伏案其上,觀望飛天佛像流暢優美的線條,手持畫筆臨摹,忽聽得洞門外傳來一聲冷笑,宋鄂大踏步入內,道了一聲,“夫人,得罪了。”一把掀了一旁絹帛,將顧令月筆下的畫卷遮住。
顧令月吃了一驚,擡起頭來,見着宋鄂冷笑凌厲的眉眼。“你——”
“小人無狀,今朝得罪了。”宋鄂輕輕拱手,眉宇之間滿是不以爲意的輕狂神色,“小人奉郎君之命一路隨侍,照顧夫人身體安康。似您這般日以繼夜繪畫丹青,精神許是亢奮不覺疲憊,身體卻支持不住,漸漸自然衰敗下去。”挑了挑眉頭,“微臣雖不知丹青技藝模樣,但想來無論做什麼事情,總要一個健康的身體,方能長長久久的走下去。皇后娘娘足疾痊癒未久,就這麼糟蹋自己的身體,難道要等病臥在牀,如從前一般,方知道後悔麼?”
顧令月悚然而驚,拜謝道,“我一時竟自誤了,多謝宋供奉點醒於我。”此後果然剋制自己,雖然依舊連日臨摹敦煌佛像,卻更加自律,到晚既歇,天明則起,再無此前廢寢忘食狀態。
飛天神像妍麗萬端,神妙非常,莫高窟中尚有千百座形態各異的佛像,各具妙處,雖不及這座飛天神像神妙,卻也皆有可稱道之處。顧令月臨摹了飛天神像近百遍,雖終究不能窮其妙處,卻也不捨放棄別的神像,只得忍痛放棄,轉而轉入其餘石窟,一一觀摩臨摹,于丹青技藝之上頗多領悟。
敦煌的日子飛快的在日日的臨摹中度過,漸漸的,敦煌乾燥寒冷的冬日過去,春日到來。
這一日春陽普照,顧鳳二人從石洞中出來,在石窟的天光中朝見照面,竟有一絲恍如隔世之感,相視一笑。命人備下高座茶水,在石窟開闊敞地之上坐下聊天。
“怪道從前嘗聽言,敦煌是丹青畫師心中的聖地。”鳳仙源飲了一口釅釅的杏子茶,嘆息讚道,“這座莫高窟也不知是多少匠人費了畢生心血打造,窟中石像卻是美妙非常,對於藝術者而言,在這兒盤桓三年兩載,也絕不會無聊。”
顧令月心下甚是贊同,“確然如此。”問道,“師姐這些時日描摹了幾個石洞?”
鳳仙源道,“我至今已經描摹過了十三個石洞,”轉問顧令月,“阿顧你呢?”
顧令月怔了片刻,含笑道,“鳳師姐速度快,我卻不及師姐了,至今不過描摹了七個。”
梅仙立在一旁侍候,爲二人盞中添加茶水,聞聲笑道,“若是皇后娘娘和鐵夫人在這兒盤桓三年兩載,怕是聖人和鐵統軍在長安要望眼欲穿了。”
顧令月臉兒一紅,“憑嘴。”
聽聞梅仙勸語,久違的思念之情泛上心頭。一時惆悵。情愛繞心,掛念之女之情刻骨,一時離別長安已經有數月之久,對於情郎和兒子自然是思念的,只是如今身處敦煌藝術殿堂之中,不忍分心,暫時將一片思念之情擱下,專精於眼前丹青研習。
略做梳洗,便返回石窟臨摹佛像。
此前臨摹那座飛天神像多遍。自有頗多感悟,待到其後轉而臨摹了鄰近的幾個石窟,對於此前飛天神像又生出了一些新的感悟,索性轉回此前石洞,重新摹畫飛天。
古往今來,能工巧匠鍛造着美麗,多年之後,人們來到面前膜拜,感受冰冷石像中生動的美麗。此時此刻,顧令月亦置身期間,感受着圓潤流利的線條和流動的靈韻,一時之間,顧令月思如泉涌。下筆猶如有神,待到盞茶時間過去,觀看自己筆下繪出的神像,見其法相妙麗,線條流暢,較諸此前臨摹成品,似有上了一個新的臺階。
石窟之中刻苦專研的時間飛快流逝,這一日,大僧前來拜訪,拱手勸道,“兩位娘子在石窟中刻苦臨摹,貧僧佩服。石窟之中日子枯燥,不若倒旁的寨子中走走,今兒是此地人一年一度的桃花盛會,熱鬧的很,不知道幾位貴人可有興致參加?”
顧令月聞言眸子微微眨動,問道,“這盛會有啥講究?”
大僧道,“莫高窟旁除天水軍鎮守以外,尚有十數支少數民族在此棲居。沙楞族是其中最大的一支,每年的這個時候,沙楞族會在他們的寨子裡舉行一場賽格大會,慶祝豐收,並祈禱先祖,期望來年風調雨順,牧草肥沃。整個族羣富強。賽格大會是敦煌的第一大會,會上,沙楞少年男女也會載歌載舞,尋找伴侶,乃是一個極熱鬧的去處,幾位貴人若是有興致,去看看一定不虛此行。”
顧令月聽聞大僧介紹,果然生出了興趣,“聽起來倒是不錯。”望向鳳仙源,“師姐,咱們去看看吧。”
鳳仙源笑着道,“阿顧有命,敢不奉陪?”
大僧瞧着二位貴人,見二人面上神情涌動,顯是生了興趣,不由笑着道,“只是有一條要先提醒一下。”
“沙楞賽格會也是族中少年男女尋找配偶的盛會,男女若是會上看對眼,可前往野合,會後也可成就良緣,族見家庭,生兒育女。未婚女子腰間會佩戴蘭芝,表示自己尚未婚配,歡迎少年男子如有鐘意,可表白求歡;似兩位夫人,如已結締良緣,可與腰間佩戴一條狼尾,則少年男子瞧見,便知夫人們已經有夫婿,不會上來打擾了!”
顧令月脣角微勾,“我等知曉,多謝大僧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