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衛聽聞顧皇后要與鐵夫人前往沙楞大會,如臨重陣, 神色頗爲嚴肅。
顧皇后在敦煌多日, 隱姓埋名。此地之人只隱約聽說有數位長安貴人前來敦煌, 無人知曉,新立的大周皇后,昭國郡主顧氏如今並非在驪山溫泉休養, 而是在長安千里之外的敦煌。顧皇后身份尊貴, 獨擅盛寵,如自己等人防守不嚴, 在大會上被人騷擾,傳到聖人耳中,自己這等人怕項上人頭就有些危險不保了。
待到瓦楞會當日, 桓衍送來了十數條狼尾。
顧令月瞧着堆疊如一條小山般的粗壯狼尾, 不由目瞪口呆, “此行這狼尾標誌不過是個身份標誌, 略尋條小的,佩戴在腰間意思意思就成了。你們從何處尋來這麼多?”
桓衍板着眼睛道, “沙楞族蠻荒, 說不得有些個野人眼神不好。殿下佩戴的狼尾大一點, 顯眼一點, 方不至於被人找麻煩。”
鳳仙源瞧着這般笑彎了腰,“哎喲,阿顧,不行了, 我要好好笑一會兒。”抱着肚子避到了一邊,咯咯的笑了起來。
顧令月僵硬片刻,堅決的拒絕了桓衍打算爲自己織一條狼尾裙的想法,在狼尾堆中挑了一條毛光水滑的,在桓衍控訴的目光下切取了其中一段,雕琢片刻,成了一個小小的狼尾掛實品方束在腰間。
到了晚間,一座馬車緩緩駛往沙楞大寨。
顧令月和鳳仙源從車上下來,二人一身瓦楞族的民族服裝,腰間褐色革帶上繫着一條小巧玲瓏的灰色狼尾掛飾,顯得秀美非常。立在人羣之中,鮮豔豔的扎人的眼。立在沙楞族少女曬黑的肌膚和健康的容顏中,顯得如春花一般嬌豔。立即吸引了會上無數人的目光。
年輕的沙楞男子目光灼熱的望着顧令月和鳳仙源的容顏,隨即落在二女腰肢上佩戴的狼尾之上,眸中閃過失望之色。這樣美貌的女子,鮮豔的如同月牙泉的春花,可惜都已經有了夫婿,竟不能前往求歡,當真是遺憾之事。
天色漸晚,寨子附近燃起千百把松脂火把,將整個寨子照耀的亮如白晝。
顧令月穿行在盛會之間,美麗的容顏上散發出快活的光彩。她卻從未見過瓦楞大會這等熱鬧,帶着沙楞族特有的粗糲民族風情,熱辣辣的向自己撲面而來,與長安的繁華精緻之處是決然不同的熱鬧。一時之間竟是如魚得水。蹲身挑擇攤販上一些木製手工飾品,“大娘,您在這瓦楞會上擺攤子,一次能掙多少銀錢?”
大娘面上笑紋舒展,應道,“小娘子客氣。”天色還未全黑,攤子生意寬泛,大娘難得見到這麼美麗的女子,生了幾分閒聊的心思,“如今日子過的比前些年好多了。瓦楞大會愈發熱鬧,我擺個攤子,也好賺些銀錢,補貼家用。”
顧令月聞言怔了會兒,握着一根木釵問道,“前些年瓦楞沒有這麼熱鬧麼?”
“那是自然。”大娘望着面前興盛的瓦楞盛會,眸中閃過一絲欣悅懷念之色,“若是二十年前,如何有如今這番盛景?”
“早年西域征戰頻繁,敦煌雖離大週近些,卻也頗受影響。沙州瓦楞全族二十年前不過二萬人,聖可汗登位之後,加強西州,高都督英勇善戰,懾服西域衆人。沙州漸漸富強。咱們沙楞一族雖偏遠,也沐浴皇恩,近幾年越發興盛。如今全族在整個沙州已經超過六萬。這大會開的像個集市一般,這日子過的可真好。咱們從前都不敢想,這一切,都是聖可汗的恩典啊!”
大周如今這位坐在帝位上的皇帝,因手腕強悍,在西域頗具威名,被西域民族尊稱爲聖可汗,與早年太宗皇帝各族中尊稱的天可汗名號對應。
顧令月聽的大娘連聲誇讚,目光熠熠生輝。做爲姬澤的情人,聽聞連敦煌這般遙遠的地方,也都沐浴聖恩,誇讚大周皇帝的恩德,自然心中愉快,只覺的心中如同蜜一樣甜,脣邊的笑靨止不住的流動出來。“聖可汗這麼厲害啊?”
“是啊,”大娘道,如何會知道,聖可汗的妻子,大周皇后會在自己面前,猶自絮絮叨叨說着平民最貼切的小願望。“過日子最怕征戰,聖可汗在位期間,西域太平。咱們一寨子的人齊心,只盼着這位聖人長長久久的繼位下去。”
顧令月脣角露出笑靨,“大娘放心一定會長長久久富足下去。”
大娘瞧着顧令月星月生輝的面容,眸中閃過一絲驚豔之色。語氣恍惚讚道,“小娘子,您生的可真美。可有夫婿?”
顧令月脣角彎彎,“我已經嫁人啦!”
“真是可惜了!瓦楞大會上有無數精幹的小夥子,如果你是單身的話,儘可盡你挑選。”
顧令月道,“多謝大娘。。”伸手捋了捋鬢邊頭髮,荔枝眸閃閃發亮,“我如今已經有最好的夫君。今天這等熱鬧就不湊了!”
旁邊的老者笑道,“小娘子這話說的就不對了。您這樣的美人,自然該有最強盛的英雄來配。小娘子就算有了夫君,可以好好享受咱們大會的熱鬧。”頓了片刻,“待會兒,在寨子中央會舉行篝火舞會,無數青年男女在那兒跳舞,共同慶賀豐收,場面很是熱鬧好看,小娘子若沒有旁的事情,可以去看看。”
顧令月眸子閃閃,拿了銀錢買了一根木簪,簪在髮髻之間,道了謝,繼續往大會中央走去。
篝火大會是個極大的平地廣場,足可容納千人。
廣場中央,一架巨大的火堆堆的高高的,烈火熊熊燃燒,將整個廣場照耀的熱烈明亮。無數沙楞族青年男女圍繞着篝火載歌載舞,面上閃耀着歡愉的神情和對外來美好心情的嚮往。
一名沙楞少女牽着顧令月的手,笑着道,“小娘子,既然來了,就進來跳個舞吧!”
桓衍等人持着腰刀肌膚緊繃,見那人並無惡意,方重新放鬆下來。
顧令月被沙楞少女扯到廣場中央,立在歡聲笑語的人羣之間,微微不知所措,漸漸適應周邊氛圍,被旁邊衆人所感,也漸漸放鬆下來。
鳳仙源亦立在廣場之上,她此前到了此處,如今已經在場上跳了一陣子舞,美麗的容顏和靈動的舞姿吸引了一羣少年,上前詢問。見鳳仙源連連擺手,方不死心退了下來。
鳳仙源遠遠的見了顧令月,眸光微微一閃,迎了過來,挽着顧令月的手,含笑着道,“阿顧,你也過來了啊?”
“是啊。”顧令月應道,“我先前在寨子外圍逛了逛,見着人流往這邊來,便也尋了過來。”
鳳仙源面上掛着燦爛開懷的笑容,“這瓦楞大會熱鬧非常,我剛剛在這兒跳舞,覺得這種放縱揮灑自己的感覺十分奇妙,阿顧,你也來跳一個吧。”含笑鼓舞,“您也別繫着什麼包袱,在這兒沒人知道你是誰,只當做隨心所欲跳個舞吧,也讓這些沙楞人瞧瞧你的風采。”
顧令月聞言左右張望,見周邊男女熱情四射,盡情載歌載舞。不由脣角彎彎的一翹,心情放鬆。
心中一動,果然立在人羣之中,一展衣袖,跳起一支舞來。
她早年足疾,此前隨梨園歌舞大家謝阿蠻習過數月的舞蹈。謝阿蠻精擅於軟舞,素以身姿柔軟,動作嫵媚稱長。顧令月的舞蹈也隨師傅謝阿蠻的特點,長袖一擺,微微折腰,如同翹翅的仙鶴,柔美動人。雖然技巧遠不如謝阿蠻熟練,但僅只得的一二分風采,便在這偏遠的沙洲之地,也是超出衆人之上。
沙楞族世代載歌載舞,舞蹈如同嵌入生命一般,族中少年男女,各個都精於舞蹈。只是沙楞族男女的舞蹈,俱都動作勁道,充斥着矯健力道和陽剛之美。顧令月的柔舞與之截然不同,猶如水上蓮花,隨風招搖舞擺,別具一番美麗。
不知不覺間,周圍的少年男女便都停下腳步,圍攏成一圈,觀賞着顧令月的舞蹈。
熊熊的火光照耀在她的身上,不知不覺已經成爲衆人圓心,卻沒有放在心上,跳着自己的一支舞。她甚至沒有嚴格按照謝阿蠻早前教導的《採春》舞蹈跳這支舞,揮灑自己的心情隨意舞蹈。因着近日明白心意,身心舒暢,舉手投足之中充滿着一種歡愉自賞之意,又身姿纖長,舞姿靈動,隨意揮灑便已動人至極。
一舞將完,顧令月微微疲累,伸出袖子擦拭額頭出了滴滴汗意,
衆人鼓掌轟聲震天,“好!”
顧令月心情極好,面上因着適才一舞泛起淺淺紅暈,美人在暈黃篝火照耀下愈發芬芳。這樣動人的美人落在了沙楞族的小夥子目中,如同神女下凡。一名矯健男子越衆上前,走到顧令月面前,單手抱胸鞠躬,“我是沙楞族勇士胡赤,可否向娘子求愛。”
衆人中發出“嗡”的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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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胡赤乃是沙楞族中數一數二的勇士,能征善戰,沙楞族中無數少女一顆傾慕的芳心都掛在他的身上。
雖說暫未摘的第一勇士的桂冠。但如今沙楞族中第一勇士已然漸漸老去,胡赤卻已然年輕,如同初升高天的太陽,早晚有一日會成爲沙楞族最耀眼的存在。
顧令月眸中閃過一絲訝然之色,朝着面上露出戾氣,打算上前的侍衛悄悄擺了擺手。
“多謝您的垂青,”垂頭輕輕致謝,伸手撫摸腰間的狼尾掛飾,“只是我家中已有夫婿,怕是不能接受您的這番愛慕了。瓦楞大會上有着無數沙楞美貌少女,祝你能尋着一位心上人。”
胡赤望見了顧令月腰間的狼尾掛飾,眸中閃過一絲失望,隨即爆出了爭雄之心,只是這樣活色生香的美人,住進了他的心中,着實不忍放棄。“沙楞族的傳統,只有最英勇的勇士,才堪配的上美人。我願意與您的夫婿。您不要瞧一瞧,是否有更好的選擇。”
顧令月微笑,“在我心中,我的夫君便是天底下最厲害的英雄,我喜愛他,不願意和他分離。”
胡赤聞言黯然,“我素來自傲,倒真沒有見過族中身手能夠勝過我的,不知可否請您的夫君出來一見。沙楞族有規矩,勇士可與決鬥,我願意向您的夫君發起決鬥,如他不幸敗在我的手上,你可以有機會重新選擇。”
顧令月美眸愕然一瞬,拒絕道,“這就不必了,我夫君如今遠在外地,如今不在這兒。”
胡赤眸中爆發出一絲微弱的希望光芒,“您這般的美人,他卻會因着旁事將你放下,放任你一人蔘加盛會。這般的夫君,你又何必眷戀?”
顧令月淺淺而笑,“我的夫君忙於天下大事,他的忙碌令天下太平。我崇敬他,愛慕他。莫說他不在,就是他在,我也不會答允你的決鬥。我的姻緣由自己做主,無論武力成敗。”
女子的容顏流露着對夫君的絲絲情意。
胡赤徹底失望。
這樣的女子,他無法請求的她改換心思,來到自己身邊。“是我莽撞了!”抱拳道,“祝您與夫君百年好合。”
顧令月點頭,“多謝你的好意!”
胡赤轉頭離去。
沙楞大會的繁華熱鬧,一直維持到子時,方漸漸散去。
顧令月盡興而歸,雖然身體疲憊,精神卻極其清醒。自己素來心性清淨,雖然明白過來對姬澤的感情,可是羞於啓齒,不願對姬澤直述心悅之情。怕是隻有在遙遠的地方,姬澤不在身邊的旁處,才能直抒胸臆,對着旁人直訴對姬澤的情意。
這日夜裡,顧令月酣然入睡,在睡夢中夢見了當初白河重逢的情景。
白河流水潺潺湲湲在天地之間緩緩流過,天邊掛着一輪豔麗的夕陽,自己獨自一人坐在白河邊,覺天地靜默。她覺自己雖坐在輪輿之上,雙足卻頗有力道,似乎自己只要一用力,就可以從輪輿上站起來。左右張望,忽聽聞身後傳來一陣迅疾馬蹄之聲,回過頭來,見姬澤策馬向着自己馳來,望見自己,鳳眸之中露出狂喜之情。
“阿顧,”姬澤來到自己面前,神色喜悅,欲要牽起自己的手,目光凝在自己孱弱的雙足之上,露出黯然之色,“阿顧,你可還怪我?”
顧令月心中想:我已經不怪你了。
那些我從前經歷的苦難,你用無邊的疼寵,慢慢的將我心中的空洞填平。
這個時候的我,已經可以問心無愧的對九泉之下的母親說,“阿孃,你放心吧,我過的很好。”
我們,你,我,和麟奴,我們一家人,會一直的好下去。
東方第一縷陽光照射天地的時候,顧令月從夢中驚醒,望着天光,忽然間有一種提筆的衝動。來到石洞之中,提筆研磨,在案上畫布之上繪畫一幅了《白河重逢》。
當初白河邊的場景漸漸落在畫卷之上。
落日河流,蜿蜿蜒蜒潺湲在天地之間,一名女子坐在白河之邊,回過頭來,望向來路方向。晚風吹拂的她的髮絲往後直直飄揚。對面之處,一名玄衣男子策馬而來河流
畫中的少女,面上神情似悲似喜。
顧令月落筆,望着畫面之中的場景,一時間,連顧令月自己心中都惘然,自己畫的,是當年白河邊自己的心情,還是如今的心情。
“這幅畫畫的真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顧令月愕然回頭,望見鳳仙源嘆息的目光,不由詫然,“師姐,你怎麼忽然間過來了?”
“我聽人說你一早起來就在畫室中繪畫,便過來看看。”鳳仙源笑道,“之前我喚了你好些聲。你都沒有聽到。”
顧令月聞言臉上一紅,“我怕是適才在靜心作畫,入了神,一時之間沒有聽見。”
鳳仙源聞言不語,低頭看着面前這幅《白河重逢圖》,問道,“這幅畫畫的是聖人和你?”
“是啊。”
鳳仙源微微一笑,“這人世間總得有個戀想,方好過意生活。如今你和聖人日漸和諧,我心中很是欣慰。”
“你在丹青一道上天賦非人能及,數次見你繪畫,幾乎可見你的階層一層層的跳躍提高。但看如今這幅《白河重逢圖》,便可知,你這數月在敦煌的水磨功夫沒有白下。”
顧令月道,“我一事無成,只在丹青上下點功夫,總要有點成就。”
鳳仙源聞言瞪了顧令月一眼,“你還敢說你一事無成。”“這世上又能有幾個女子,將大周皇帝收入囊中,死心塌地,一心鍾愛?似你這樣的人,若還敢說一事無成。那大周天下的所有女子,還不都羞死了?”
作者有話要說: 敦煌這段情節,另一個用意,就是想將男女主拉開一段距離,重新審視這段感情。給這段感情一個新的認識發酵空間。
分開之後的戀愛,感覺寫的更甜蜜。有一種一個人的戀愛的感覺。
女主這樣的人設,愛情是自己的,感情也是自己的,哄的自己開心。也很好啊!
敦煌章節基本結束,可以考慮回長安了!倒計時章節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