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春光明媚,宮人收拾妝奩, 忽的翻出一條百花不落地緙絲裙, 捧到顧令月面前, 顧令月瞧着這條裙子,神色怔了怔,撫摸寬大光滑的裙襬微微出神。
梅仙不曾見過這條裙子, 瞧着裙子華彩珠光, 讚歎不已,“這條裙子真美啊!”
顧令月淡聞言笑不語, 這條百花不落地裙,乃是集當初全大周最有名的十八名繡娘,合力織就三個月方得的一條緙絲裙, 裙身美輪美奐。裙成之後賜予宜春郡主。顧令月見此裙傷感身世落淚, 其後壓於箱奩之中, 重未真正上身。
如今時事變遷, 顧令月足疾痊癒,得與姬澤夫妻恩愛, 幸福美滿, 重新見了這條百花不落地裙, 卻是消了過往心結, 能夠真正欣賞好處。
“皇后娘娘不如穿上這條裙子試試,”梅仙笑着展顏勸道,“定是好看。”
顧令月脣角微翹,果然捧了裙子, 換了衣裳出來,衆人舉目相視,只覺眼睛一亮,彷彿整個春天的精魂都凝聚在其上了。
午後天明,姬澤結束國事前往大明宮御苑,見大明宮天光華彩,樓閣廊道不知其數,顧皇后芳蹤卻杳然,尋了前頭留頭小宮人,開口問道,“可曾皇后呢?”
小宮人屈膝,“聖人萬福,”嘻嘻一笑,往身後指了指路,“皇后娘娘在那邊等着您過去呢!”
姬澤舉步而去,繞過假山,見空曠平地上,一株榕樹枝葉茂盛,根鬚垂地結葉鬱鬱蔥蔥,光輝燦爛,其下立着顧令月,一身白縠窄袖小衫,下身的帷裙寬泛展開,美不勝收,不由目中露出驚豔神色。
顧令月沐浴在姬澤目光中,心緒驕矜,略微一擺寬大裙襬,“九郎,你瞧,我穿這條百花不落地裙,可好看?”
姬澤直勾勾的望着顧令月,讚道,“好看。”
三月春光美好,他的阿顧是美好春光中最鮮豔的一筆,
他覺喉頭飢渴,難耐的伸出手去,想將整個春光擁入懷中。
顧令月陡然被姬澤整個人抱在懷中,吃了一驚,“哎喲,你做什麼呀?”察覺自己身軀被男人壓在身後樹幹之上,華美的裙襬掀了起來,面上閃過心疼之色,“哎喲,我的百花裙。你做什麼呀?”委屈嘟囔,“這條裙子可是很珍貴的。”
姬澤如今滿心滿眼只有眼前的佳人,如何會將一條裙子放在眼中,“好阿顧,你乖乖的從了朕,朕以後再召集繡娘重新給你做一條百花不落地裙。”
顧令月惱道,“哪裡有那麼容易?”伸手抱住姬澤,“你,哎,算了,”見姬澤神色着急,脣角高翹,也不忍爲難他,到底心疼這條珍貴的百花不落地緙絲裙,吩咐道,“你替我將這條裙子脫下來。”
姬澤卻不大樂意。顧令月穿着這條百花不落地緙絲裙,立在春日花樹之下的模樣嬌美的如同整個繁盛春光,他想在春光之中和阿顧歡好,盼着顧令月穿着這條春光裙承受自己的寵愛,不樂意依從顧令月的小心思,吻着顧令月的眉眼,“好……日後朕再替你做一條新裙子。”
顧令月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你……嗯……,”螺首微微仰起,吐出柔膩的□□。
……
宮苑豔陽高照。榕樹枝葉微微搖晃。
梅仙等人羞紅着臉蛋推下來,聽着裡間男女婉轉□□。
顧令月後背半倚在樹上,雙腳環於姬澤腰肢,華美的百花裙隨着男人矯健的動作微微擺動,猶如百花盛放,鳥語花香,帶累的一片幽泉顫動,鳥語花香。蝴蝶撲扇着翩躚的翅膀,遠遠的飛開去,不忍心瞧這百花零落的景象。
一切風雨結束之後,顧令月沉沉墜地,百花零落,別有一種幽頹美感。
待到雨收風散,顧令月見了一片狼藉的裙子頭疼了起來。
這裙子一片狼藉,一時都不知道怎麼收拾出來,可問題是,經了這麼一遭,自己日後哪裡還有臉面穿這條裙子。
這般華美的一條裙子,若一輩子只上身一次,豈非太過暴殄天物。瞪了姬澤一眼,“都怨你。”
姬澤見了妻子這般怒火,不免有幾分訕訕,道,“朕命漿洗房把收拾出來。”
“胡說,”顧令月道,“若是這般,豈不是誰都知道我做了什麼,我的臉面還往哪裡放?”
姬澤聞言十分不以爲意,“朕與朕的皇后歡愛,乃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如何就沒有臉面。”捱到顧令月身後,“日後阿顧還穿這條百花不落地裙給朕看。”
顧令月羞的面如胭脂,“從前沒見你這般沒臉沒皮,怎生如今……”
姬澤嗤笑道,“咱們都老夫老妻了,還有那麼多講究麼?”
說到此處,忽然想起一事,握着顧令月的手道,“朕覺得今日風光暢美,再是和美不過了。當初你發願做一套《十二月圖》,懷想紀念咱們夫妻感情歷程中可堪銘記的一些場景畫面。今兒園中春光繁盛景象,阿顧你在園中榕樹之下,着這條百花不落地緙絲裙,當真是華美若仙,風華絕代,咱們夫婦感情和美,如膠似漆,再是適合不過擇選入你的《十二月圖》呢!”
顧令月聞言想起適才二人歡*好畫面,臉蛋微微一紅,伸手捶打姬澤,“你不要臉。”
姬澤握住顧令月的粉拳,詫然道,“怎麼是朕不要臉了?朕還指着阿顧將今日這百花繁盛的景象畫入《十二月圖》,日後時時欣賞一番,懷念今日舊事呢!”
……
須臾時間,五年時光已過。
這一年冬日,朱姑姑病重,高齡滿頭白髮的老婦人躺在病榻之上。這位老姑姑六十餘年生涯,大半人生都在爲丹陽公主母女操勞效忠。到如今,顧令月生活已然幸福美滿,懷着對顧令月的放心和對丹陽公主的思念含笑而逝。
顧令月送別了朱姑姑歸來,心情傷感。
延嘉殿窗前雞翅木條案上的白瓷裂紋花斛中插着一束紅梅,新鮮從枝頭採摘的紅梅爍爍豔揚,燦爛點綴人的眼簾。“母后,”大皇子姬燁踏入,
八歲的大皇子眉眼肅穆,性情沉穩,面容眉眼幾乎和他的父皇姬澤一個模子刻下來的,性情沉穩,也深肖皇帝。含笑道,“昨兒個下了一宿的雪,今天一早大明宮紅梅林開花了,兒臣採了一束回來,給你插在殿中。”眉宇之中含着孺慕之情,“您素來喜歡紅梅,可喜歡麼?”
顧令月瞧着兒子和紅梅,忽覺一股感慨之情肺腑而生。“喜歡。”她應道,溫柔的將兒子抱在懷中,“麟奴給母后採的花,母后怎麼會不喜歡呢?”
“母后,”姬燁伸手撫慰母親,“兒臣知道那位老姑姑去了,您別傷心,你還有兒臣,兒臣日後會孝順您的。”
宣陽六年,皇長子姬燁被策封爲皇太子。這位年幼的皇太子乃是今上嫡長子,生母顧皇后獨擅帝寵,稟性聰慧,性情沉穩,皇帝擇選了崔相擔任太子太傅,又命朝中飽學鴻儒博士教導皇太子。幾位老學士教導皇太子功課,皇太子初涉經義學習,勤敏端慎,又能舉一反三,衆位師長驚喜莫名,
崔郢頗爲感慨,私下與朝中同僚言道,“皇太子資質過人,若教養得力,定能日後又成就一盛世明君,繼承今上盛世。”顧令月卻頗爲心疼,覺麟奴年紀尚小,該當多些時日玩耍。作爲嫡親阿爺的姬澤卻覺自己少年之時刻苦遠甚於他。如今姬燁父母雙全,乃是自己夫妻獨子,又深受寵愛,不過是一點學習辛苦,有什麼可心疼的。帝王夫妻爲了唯一子嗣教育問題頗有爭執,但因皆是出於對姬燁的愛護之情,倒沒有生出什麼煙火之氣。
這一年的春日,長安郊外樂遊原水草豐美。天子前往樂遊原賞春。
微風微微吹拂顧令月的髮鬢,如同仙子一般飄逸。
長安帝都繁華,到底有人居逼仄之意,久居擁簇疲倦。偶爾前來長安郊外這片闊大原野,便覺心胸舒暢的多。“樂遊原風光頗美,今兒日晚,咱們不如便不回宮,在小鏡湖留宿一晚吧?”
姬澤聞言高高挑眉,“朕對這鏡湖居頗爲不喜,至於留宿就不必了。”
顧令月聞言愕然轉頭,打量姬澤神色,“這鏡湖居何處得罪了你?”瞧着姬澤神色冷肅,似乎想起什麼,面上露出古怪神情,似是好笑,又似是尷尬,“都這麼多年了,你還記得那段舊事?”
姬澤重重“哼”了一聲。
二人在一處之前,顧令月曾和新羅使臣高孝予有過一段舊事。曾相約在樂遊原鏡湖小居之中相聚,姬澤含怒撞破,與顧令月攤牌情感,方成就了二人一段夫妻之緣。如今姬澤與顧令月夫妻和美,但想起當年舊事,依舊心胸不大暢快,對鏡湖居這處地方頗有厭惡之情,自然不願意留宿此地。
顧令月面上閃過一絲嘆息之色,“那時候我年輕不懂事,方行事跳脫了一些,如今斯事已過,你又何必?……”
姬澤望着顧令月目光轉柔。無論舊事如何,他的佳人如今伴在他的身邊,與他生兒育女,廝守一生。顧令月伏在姬澤懷中,夕陽照射,默默餘暉,顧令月忽的開口不經意提到,“如今高使君返回新羅,已經多年了。想來在新羅國已經娶妻生子,也不知道過的如何?”
姬澤聞言垂下眼眸,在注意不到的玄錦廣袖中,右手微微捏緊,露出一絲青筋。
樂遊原草場清盛。顧令月忽的聽得騎馬踏踏之聲,漸漸行近,擡起頭來,見一匹駿馬策馬行到鏡湖涼亭之前,少年坐於馬背之上,樂遊原夕陽的光輝將他的身形勾勒出一道淺金色的輪廓。
顧令宸翻身下馬,在顧令月面前跪下,“臣弟顧令宸參加聖人、皇后娘娘。”
月前,年幼的顧令宸以皇后弟之故,晉封豐水縣公爵位。
顧令月晉封后位,其孃家沐浴皇恩應當有所晉封,只是封后前夕皇后生父顧鳴病死,皇后膝下唯有兩名弟弟,顧嘉禮一系與顧皇后素來不睦,不願晉封。顧令宸收養在顧鳴名下,乃是帝后一手養育把持教導之事,干係親近,情願加恩於此子身上,只是此前年紀幼小,暫且擱置。如今稍稍長成便施加爵位恩典。
這些年歲月度過,顧令宸已經成長成了少年,年輕、剽悍,有着太陽一般的朝氣光輝和健壯體魄。
“屏奴來了。”顧令月眸中點亮一絲驚喜之情,“這馬塊頭高大,你年紀尚幼,駕馭太過吃力,還是小心謹慎些,換匹和順駿馬吧。
“阿姐不必爲我擔憂,”顧令宸沉聲道,擡起頭來,神情平靜謙遜,脣角微微翹起,“我隨師父習練了多年,騎術也算精湛,駕馭這麼一匹區區駿馬,自問還是有本事的。”
顧令月瞧着顧令宸沉靜的眉眼,平直的肩背,心中忽然生起一絲意識,弟弟確實長大了!
“阿姐,”顧令宸靠近顧令月身邊,低聲承諾,“弟弟會努力學習,茁壯成長,總有一日會在朝中建功立業,成爲阿姐你的依靠,讓這世上沒有任何人敢輕視你和外甥。”
夕陽色澤鮮亮,照耀的天地一片華美。
顧令月欣慰而笑,脣角彎彎,“傻孩子,阿姐不需要你這般辛勞爲自己撐腰。你只要好好”
顧令宸垂眸而笑,不予辯駁。心中意志卻十分堅定。
皇太子姬燁從身後小鏡湖轉了出來,見了年輕的舅舅,眸中閃現開懷色彩,“小舅舅。”
顧令宸見了這位年幼尊貴的外甥,亦是高興,“麟奴。”拍了拍姬燁的肩膀,“小舅舅帶了一批小馬來,你可要學着起騎騎看?”
姬燁開懷應了,舅甥二人一道前往樂遊原騎馬。
一陣春風吹過,原上青草順風倒伏,青青原野。顧令月瞧着遠方舅甥二人年輕而充滿蓬勃的身影,只覺心情十分愉快,她享受幸福時光,同時也不得不忍受年華逝去,漸漸成長的事實。但心情略頹唐的時候,看看這些孩子,便會覺得心情重新舒暢。世界死生更替,有老人因着年老病衰傷感失去,但也會因爲年輕人的蓬勃朝氣而覺得充滿希望。總覺得生命充滿希望。
這一日,硯秋得了宮外消息,面上分外難看,入延嘉殿稟道,“皇后娘娘,屏奴小郎君的生母馮氏尋着了小郎君。”
延嘉殿佈置清淨華美,顧令月坐在窗前繪畫丹青,聽聞硯秋稟報消息,手中畫筆微微一搖晃,面上閃過意外之色。
當年顧令月擇取顧氏宗族年幼子弟收養,雖則並非是出於純粹目的,但這些年來姐弟二人相依爲命,顧令宸這個弟弟的存在,確實充實了自己的生活,這些年來相親相愛,實不亞於親生姐弟。只是顧令宸雖然生父早亡,卻有個生母是在人世的。
生母馮氏當年拋下襁褓幼子,改嫁三原富戶高氏,又顧忌再嫁夫家不允,幾乎重未見過這個原夫長子。如今,顧令宸封了縣公,沒曾想,馮氏卻重新出現在這個放棄的兒子面前。
顧令宸瞧着面前容貌相似的中年女子,心中微微茫然。
他早年一直以爲自己乃是阿姐同父同母親弟弟,及至八歲年紀,師傅裴默主動告知自己身世,方知自己身世。初始之時頗爲傷心,痛哭一場,頹廢無比。漸漸的發覺阿姐對自己的疼愛依舊,方逐漸好轉起來。這些年對自己的身世早就不當一回事。這時見着面前這自稱自己生母的女子,心中升起一絲隔膜之感。
馮氏見着多年未見的兒子,正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哭訴着對顧令宸的思念之情,“……爲娘這些年日日思念着你,只是生活所迫,着實不能來看你。今兒終於見到大郎。”伸手想要去撫摸顧令宸的臉龐,
顧令宸微覺不適,轉頭避開馮氏的觸摸。
馮氏的手落空,尷尬一笑,動情道,“大郎你長大了,幾乎和你阿爺生的一模一樣。”
顧令宸心中微微不適。許是他們體內流淌着同樣的血脈,但到底自己幼年之時便已分別,這些年幾乎重未見面,如今見馮氏對着自己痛哭失聲,心中竟有一絲陌生之感。“我倒是記不得了。”
只是,自己到底與這個女子有血緣之親,竟是沒有法子完全撇開關係。“到底我是您生下來的孩子,你如今來找我,若是生活有困難,我這個你生下來的兒子自當奉養於你。”板着臉警告道,“若是你想要別的,就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