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國公主回京之後,在朝上提出擴軍增需建議, 朝臣極力阻攔。在朝堂之上步履維艱。顧令月聽聞此事, 欷歔半響。夜間姬澤回到後殿的時候, 便勸說到,“九郎,阿鵠畢竟是你的妹妹, 你做兄長的, 總要好好疼疼他。能夠幫扶一把就儘量幫扶一把。”
燈下美人如玉,姬澤心情舒暢, 聞言睇了顧令月一眼,含笑道,“你倒是關心阿鵠。”
“那當然, ”顧令月脣角含笑, “阿鵠畢竟是同我一同長大的, 我和她感情自來要好。”
姬澤脣角微微淺翹, 想起阿顧幼年時光,心中酸甜, 含笑道, “衛國那妮子自有她的想法, 但阿顧既開了口, 朕總要給幾分面子。”
後宮之中,皇帝和昭國郡主情感和諧之際,朝堂之上,關於昭國郡主立後之事反響強烈。大部分朝臣這些年漸漸知聞皇帝對顧令月的傾情之意, 對於皇帝立後之意保持沉默。宰相張皋領着一羣朝臣在朝中激烈反對。
禮部侍郎陶池以民間“姑血不還家”的說法奏請反對昭國郡主立後,昭國郡主乃是丹陽大長公主之女,於皇室正是姑血之屬,不宜爲後。御史臺新進御史遊景生出列駁斥陶池,“所謂姑血之說,不過乃是民間無稽之談。”陶池見遊景生位卑,神色輕蔑出蔑視之語,遊景生悍然駁斥,“朝會之上衆位臣子說政見憑的乃是道理,難道是憑着官職高低?若當如此,則聖人乃是大周天子,他定下立後旨意,您作爲臣子如何可以駁斥?如此這般,這到底是您的朝堂,還是聖人的朝堂。”
陶池不意遊景生話鋒如此犀利,聞言渾身顫抖,連忙跪在地上請罪,“聖人明鑑,微臣一時失言,絕無此意。”
張皋見着陶池如此兵敗如山倒。心中暗暗嘆了一口氣,向着翰林學士李芳打了一個眼色。
李芳見了張皋眼色,嘆了一口氣,視死如歸上前,“臣啓奏聖人,後位。昭國郡主身體不足,不堪爲後,如今雖然足疾痊癒,但焉知他年不會復發,禍及後嗣?爲皇室萬年計,請聖人收回成命。”
這方,聽聞張黨病急亂投醫,朝中臣子皺了眉頭。連崔相崔郢都開口道,“這番都是說胡話了?郡主足疾乃是後面所致,並非先天,況如今已經痊癒。臣從未聽說過足疾可以遺傳的。”
御座之上,姬澤瞧着朝堂上的風雲,脣角露出冰冷的笑意,睇過張皋,眉眼如刀,喝道,“好了。”環視朝堂,慢慢道,“昔年丹陽姑母將昭國郡主託付於朕,朕應承過要好生照顧。郡主知書達理,可堪母儀天下,朕意奉其入住中宮,心意已決。此乃朕之家事,諸位不必再議。若無旁事,便退朝吧。”
長安花開花落,近日來,長安城因着立後之事衆說紛紜。
朝堂之中雖有非議,但民間卻欣聞此事,祝福皇帝與昭國郡主百年好合。
衛國公主姬紅萼一身修長窄袖裙裳,坐在延嘉後殿,脣邊噙起一絲自嘲之意,“世人皆見巾幗女軍風光,卻少有人可知其中難處。我雖是公主,這些年鎮守土門關,守軍待遇卻頗爲艱難。我這次入長安,便想爲麾下士兵多爭取一些補給福利。沒曾想竟是舉步維艱。若非聖人力排衆議,怕是最終無功而返。”
顧令月聞言面色沉鬱,沉默半響道,“這世上女子行事,太過艱難。”
大周立朝百年,出了一位震古爍今的女帝,以女子之身登上帝位,統治大周長達十年,可謂達到女子的最高成就,足堪名垂青史,誇耀古今。可自她故去之後,大周權貴女子雖然富貴榮耀如同往昔,但想再在政局之上樹有一二成就,卻幾乎道路斷絕。
平心而論,應天女帝治國成就頗高,在位期間政和通明,外敵未有進犯,爲今上治下盛世打造了基礎。卻也令大周朝臣心生警醒,不願再重蹈女主臨朝的故事。
如今女帝逝世不過數十年,朝中老一輩臣子尚未完全退去,腦海中尚鐫刻着被女主統治的記憶,如同驚弓之鳥,對於女子涉政敏感至極。若有後宮妃嬪或宗室女眷稍稍展現政事風采,便生打壓之心,恨不能將所有女子關回閨閣中去。
衛國公主以女子之身領兵,雖遠離中樞,且立下生擒叛軍首領孫沛恩的功勞,卻依舊被重點防治。不肯令其軍隊守地出土門關,更不必提擴軍輜重之事。
便是她自己。
顧令月脣邊泛起一抹苦笑。
她自己亦是這般。
她自幼熟讀史書,實則對政事亦有一番見解。如今以郡主身份長伴君王左右,已是驚世駭俗遭朝臣側目,若在稍稍展露出涉政傾向,怕更加觸及朝臣審慎防治的心思,怕是拼盡一切力量也要將自己驅逐離皇帝身邊。
因此這些年,爲保全自身,她素來謹言慎行,雖居於大明宮,卻守在後殿方寸之間,與姬澤只做尋常夫妻,日常恩愛相守,不開言問及半句政事,便是姬澤帶回後宮批閱的奏摺,也只令御前內侍整理,自己不肯多碰觸一下。極少數次前往前殿陪伴姬澤,也收束自己言行,不敢多聽多看,怕觸了涉政忌諱,平白招惹朝臣敵意。
姬紅萼聞言感同身受,目中露出惻然之色,勉強笑道,“也沒有這麼糟糕。”
“雖則朝臣固守,可是皇兄心胸開明,並未因我等女子之身而有小看防守之意。”目中露出崇敬之意,“他是我的兄長,也是我效忠的君王。作爲將軍效力在他統領之下,是我等之福。當年我便知道這條路的難度,可縱然如此,百死猶未悔!”
顧令月撲哧一笑,目中微微露出驕傲之色,姬澤有明君風範,在位期間,大周進入盛世,自己作爲他的情人心中亦有與有榮焉之感。
姬紅萼瞧着顧令月的神色,面上閃過促狹色彩,端起茶盞飲盡茶水,爽朗一笑,“咱們不說這等掃興的事了,說些高興的事吧。”覷着顧令月調侃道,“我雖然入京遲,卻也聽說了前些日子樂遊原上聖人衝冠一怒爲紅顏的軼事。”
顧令月聞言臉蛋一紅,登時將此前的深鬱丟開了去,“小妮子,你膽敢調笑我。”
姬紅萼咯咯而笑,“爲什麼我不敢?”二人笑鬧一陣,挨在一處,親密嘆道,“年少時候我對皇兄頗含畏懼之心,總覺得皇兄是英雄,雖然高高在上,卻也冷清清的,沒有一絲人氣兒,不知道什麼樣的人兒才能夠令他傾心。”目光轉向顧令月,笑眯眯道,“着實沒曾想到,閨中密友阿顧竟有這般的魅力,讓皇兄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還一道育有麟奴。”
“這世上想不到的事情多了,”顧令月眨了眨眼睛,悠悠道,“小時候你小小的,我也想不到,你竟有做巾幗女將軍的一天,還能自叛軍手中光復土門,甚至立下活捉孫沛恩的功勞。”
姬紅萼聞言咯咯的笑了起來,“是啊,小的時候咱們誰又能想到有如今的日子呢?”忽的滴下淚來,“我這輩子怕是長守土門關,少回長安了。這次回京,能夠瞧着我的好姐妹登臨後位,也算是高興至極了!”
碧桐行到簾下,躬身稟道,“郡主,衛國公主,已經到申時了,宗室女眷已經到宮宴的紫雲臺了,您也該出去了。”
顧令月點了點頭,“知道了。”
大明宮金碧輝煌,紫雲臺上佈置華美,宮宴設在其中,一片繁華熱鬧。
顧令月一身華美禮服,行到紫雲臺上,瞧着宮宴繁華熱鬧景象,心中暗暗嘆了口氣。
她性喜寧靜,對於周遊飲宴之事並無多大興趣。寧願在延嘉後殿中獨善其身,但如今朝堂之上立後之爭如火如荼,姬澤爲了他們二人的姻緣在奮鬥,自己作爲受益者,總不能一絲努力態度都不肯付出。若日後自己當真做了大周皇后,便該當母儀天下,這等宮宴之事總是少不了的。
顧令月含笑道,“各位大多是我的長輩,阿顧年輕,不敢擅主,但盼着各位嬸嬸姑母在大明宮中賞玩舒心悅意。”
宴上玉真公主、寧王妃等人都道,“多謝郡主。”方坐落下來。
昭國郡主這些年雖獨佔盛寵,卻並非是個高調炫耀的性子,一直以來都靜靜待在郡主府或是宮中,未有主動擺設宮宴的時候。此次驟然主動高調在大明宮擺設宮宴,邀請宗室女眷赴宴,顯見得有聖人撐腰,爲日後登臨後位做準備。
宗室女眷大多八面玲瓏,自然不會掃了聖人的臉面。寧王妃水氏掃了掃玉面端莊、目光含笑的玉真公主一笑,笑着恭維道,“昭國表妹客氣了。這大明宮修建成不久,我等少有進宮機會,還沒有仔細觀賞大明宮景呢。今日能夠藉着昭國設宴的機會多多看看,該當是我等的榮幸。”
顧令月脣角含笑,“寧王嫂客氣。”
披着輕紗的宮人端着牙盤入內,將一盤盤珍饈置在一衆女客面前。
梨園立部伎奏起一支音調優美的曲子,舞伎揮舞着水袖款款上前,跳着柔美的舞蹈。
永泰大長公主姬穠輝一身嚴妝,面容肅刻,坐在宮宴上飲酒。瞧着顧令月坐在上首,心中不豫。想着這位身世孤單、自己從前從未放在眼中的小小外甥女端坐宴會主位,甚至這位孤女日後可能成爲大周皇后,需該自己參拜,越發覺得不舒服,忽的開口道,“昭國郡主,老身自忖是你的長輩,倒想與你說幾句話。”
顧令月聞言微微皺眉,知道這位大長公主素來自傲於仁宗原配嫡女的身份,睥睨宗室衆人,自來極不討人喜歡。怕是說不出什麼好聽的話語來,有心拒絕,嫣然笑道,“永泰姑母年紀大了,怕是出門吹了風,不如前往殿中歇歇?”
一旁高密公主見此情景,面上微微變色,笑着道,“外甥女兒說的是,”伸手握住永泰公主的手腕,小聲勸道,“皇姐,今兒大好日子,您何必亂說一些話語惹的衆人不快。大明宮宮景盛大,梨園歌舞動人,咱們靜靜觀賞一番可不是好麼?”
永泰公主皺眉,拂開高密公主勸說的手,“我如今腦子清醒的很,皇妹不必勸說阻攔。”
轉頭望着顧令月,“我知道聖人前些日子在朝上說意欲立你爲皇后,聖人愛寵於你,一時昏了頭,當衆提出要立後,只是昭國該當有自知之明,你若還心存清醒,便該當自去傾向聖人,請辭皇后之位。”
一語既出,整個紫雲臺都寂靜下來。
顧令月心中不悅,端起面前的青瓷茶盞飲了,淡淡道,“永泰姑母瞧着確實酒醉了,都開始說胡話了。”
永泰公主聞言大怒,“放肆。”
玉真公主如何見的有人當着自己的面欺凌外甥女,柳眉一揚,冷笑一聲,“永泰皇姐這話莫不是老糊塗了。聖人乃是天下之主,立誰爲他的皇后乃是他自己決定的事情。我等不過臣民,儘管等着聖人決斷就是了。倒不知道,大長公主不過是個遠了數支的長輩,有什麼權利干涉聖人之事,永泰皇姐莫不是把自己當太后了。”
永泰公主斜睨玉真,傲然道,“玉真,你不過是個繼室所出的公主,在我面前算是個什麼東西?也敢這般與我說話?”
忽的殿中一人冷笑。
永泰公主大怒,“哪個人。”
零陵縣主姬雪宜自宴席上立起身來,淡淡道,“侄女兒參見皇姑。”
“侄女零陵自認祖歸宗以來,素來謹言慎行,小心翼翼度日,今日聽聞永泰皇姑這番話,侄女兒自感身世,不覺發笑不已。”
作者有話要說: 嗯,從寫到永泰公主這個人物就想要懟她一把,終於等到這個場景了。開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