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年氏誕下八阿哥,取名福惠。
十一月,十四貝子回京與康熙商量來年進剿策旺阿拉布坦事宜。後再赴前線,但因軍需運輸困難,康熙決定爭取和平解決準葛爾問題。
六十一年初二的夜裡,伴着百家爆竹,瓜爾佳氏誕下弘昫的嫡長女,烏希哈。彼時,唐佳氏斷了湯藥,腹中隆起已有四個月的身子。
自己小院子喜事多多,禾青也總算見到了朝曦。
朝曦是跟着額駙,給康熙請安的名義,纔在京中逗留。兩母女相見,實屬歡喜。出嫁時青澀驕傲的模樣褪去不少,此時朝曦一雙鳳眼如星璀璨,笑聲無憂靈動,渾身有着自在的美。禾青看着看着,忍不住落淚。
兩母女一同又說了一些話,談了心。才知額爾德穆圖對朝曦是真的有,只是蒙古民風彪悍,有兩年不太平靜朝曦這才勒着自己不要孩子。如今朝曦的孩子也有六歲了,想想自己也有些意動,想着再要。
朝曦的孩子阿古達木後來和禾青請過安,可惜時間有限,見得匆匆。
臨行前,禾青特意進宮,見了給康熙拜別的朝曦。弘昰爲此特意留了一間房,讓母女痛痛快快的哭一場。直到送走了朝曦,弘昰還尤爲不放心的陪着禾青。禾青平日裡也不是那種多愁善感的人,哭了出來心裡好受很多,心思也轉回到小兒子身上,“你姐姐走,怎麼不送出去就回來了?”
弘昰這個孩子虧在年紀上,朝曦當年守着他出生,但沒有陪着長大,這幾日見了雖然不疏生,可禾青看得明白朝曦沒把弘昰當弟弟看。真論起來,還頗有種看晚輩的味道。
“原來是要的,可三哥見姐顧着和我說了一句,臨到宮門前就嚷着我打道回府來了。”弘昰嬉皮笑臉,對此並不傷心,反而坐在了禾青的身旁,“姐姐也巴不得我回來,省的額吉一個人等着擔心。”
禾青好笑,“我這裡還有三兒陪着,有什麼好擔心的。倒是你,在宮裡幾個月了,可還顧得來?”
這虛歲,都是在宮裡,讓康熙張羅着過的。
“還好,汗瑪法待小六好得很,還有小五。還說這幾日得閒,親自教一些。”弘昰儘量的撫順禾青心裡的憂慮。
禾青想着朝曦當年反過來問自己,還和康熙學過幾何的神情,嘴微翕動,卻忍着轉了話題,“這便是皇上的恩寵,你兩個可不能再懶散了。你上回說,皇上封筆的時候,還請了御醫診脈,近來可好?”
“好着呢,就是年紀大了有些毛病,不礙事的。”
禾青擰着眉,“你跟額吉仔細說說,到底是什麼症狀?”
弘昰一怔,起身走到門窗口,又看了一回。禾青方纔都打點好的,不過弘昰這樣謹慎,她反而沒有開口。弘昰見奴才都離得遠,也沒什麼人近屋,這才扭頭看着禾青,“額吉怎麼問這個?”
“你這傻孩子,伴君如伴虎,在皇上身邊豈能不多留幾個心眼?”禾青語重心長的伸過手,向着弘昰。
弘昰上前,挽着禾青的手臂,依着坐下。想到自己進宮後,被宮裡人傳了不少汗瑪法的消息。有阿瑪的,還有額吉的。只是額吉興許是當年伺候後,又有這些人在,送過來的消息總是很細微地道。弘昰想想,把下巴擱在了禾青的肩頭上,“額吉不必擔心,汗瑪法待弘昰是真心的好。就是,這風口浪尖的,有點動靜也沒什麼。”
禾青沒好氣的一巴掌拍了弘昰的手,“別給額吉打岔,我說這個了?”
弘昰無奈,嘆了口氣,甕聲甕氣的在耳邊禾青道,“年前總是頭痛,有兩回還眼前一黑,好在魏諳達守着,眼明手快攙住了。原來我還幫着揉揉鬆乏,後來御醫來,汗瑪法就很少召見我。這幾次,”
禾青側目,定定看着弘昰。
“汗瑪法的臉有異。”弘昰有些煩心,凝着眉頭不曉得想什麼。
禾青卻是聽了之後,心裡落實了大半,“有多久了?你可有問過御醫?”
弘昰搖頭,“也就近來的事情。汗瑪法忌諱着,我只能孝順些幫着看看藥,逼緊了可不好。”
畢竟是半截出來培養的祖孫情,弘昰表現的太過未免有疑。年紀輕輕把御下的御醫拿捏住,又未免多生事端。不如中規中矩,雖然少了契機,但好歹人安身,弘昰還日日在御前伺候着,康熙也不是沒看見。
禾青很是慚愧,側過身別過弘昰的手,四目相對,“都是額吉不好,留你一個在宮裡,實在是爲難。”
若是早些時候,還有個仁慈的太后在。若是平常關係,也該有個嫡親的娘娘在宮中照顧。可是弘昰進宮後,分明還要躲着德妃。因爲德妃最心疼的是弘春等兄弟,底下還有永信等孫兒。那都是十四貝子府裡的人,雍親王府裡數十載唯有一個名正言順的嫡長孫勉強入眼,如今也是過眼雲煙。
德妃不想看到弘昰,禾青心裡更怕德妃容不下弘昰。畢竟親生兒子都能不善待的人,隔了一代的孫子算什麼?何況,還是做了阻擋永信等風光的程咬金。
弘昰見禾青面色不妥,心裡更是犯愁。在宮中越長,額吉就愈發自責。本來也不該這樣的,想想自己自小惹了多少麻煩,從來不讓額吉清淨。弘昰抓耳撓腮的兩手拉着禾青的手,笑着擡在兩人的眼前,緩緩的兩掌捂着,“額吉放心吧。您看,弘昰的手都能裹着額吉的手了,可見弘昰已經長大了。人生來哪能一帆風順的?這不過是弘昰該有的,有何顧慮。”
禾青眉目一動,緊在臉上的苦色頓時盪開,怔愣的點點頭,眼珠子始終盯着兩人緊握的手。
弘昰的手裹着禾青的手,絲毫沒有勉強,嚴嚴實實的。禾青細細看着坐在跟前的小兒子,身量出挑,似乎都有她那樣高了。真的是,長大了。
禾青心生百腸,道不清心緒複雜,心底的念頭久久凝噎,就此又存了下來。
算了,兒孫自有兒孫福。她自己自認一輩子也享了福,背地裡仔細籌劃一番,倒也不難。禾青如此一想,心裡落定,一改近來婆娑揪心的作態,笑着點了頭,“既然是大人了,在宮中之事額吉也不多說。只記得身邊的丫頭貼心的伺候,若是好的話也不能嫌煩。若有個不好的消息讓額吉聽了去,仔細你好了也不痛快。”
弘昰想來也聽不進好多的話,身邊的奴才,也只有自小跟着的幾個還能聽一聽。但是反覆兩回,弘昰也不見得有耐心。
爲父母者,計深且長。禾青字字句句全在弘昰的身上,臨走了讓弘昰從不自在到欣喜,暖心之餘又到不耐。如此累累半盞茶的功夫,弘昰才偷着縫給禾青遞了茶,這才把話都撂開了。
弘昰這處無事,禾青又一心一眼的,全在永瑒和烏希哈的身上。自己孩子都成了脫繮的野馬,弘昫也常常見不得人。禾青暗自吃透了兒孫這個詞,趁着如今瓜爾佳氏樂呵着,平日裡就和孫子閒着打發時辰。
偶爾嘴裡還能聽着禾青暗自唏噓,兒大不中留如斯的話。
爲此,無意受了多年冷落的雍親王,又沒得迎來了第二春。
唐佳氏身子要緊,瓜爾佳氏看着院子和孩子,日日忙的不可開交。禾青只能偶爾請安的時候見一見,閒暇之餘反而回了初初入府的時候,安安靜靜的自己打發時日。雍親王想着禾青近來冷清,自然是過去坐一坐。
哪怕是一會兒,說兩句話,想來也有些安慰,自己也好放心。
這樣的行事,雍親王也是多年養成,誰都不出奇。禾青卻是一根筋醒了過來,看着雍親王的眼神也大有不同,也不想以往那樣懶散,反而稀罕的起了身,站在了門前張望兩眼。
雍親王剛進了院落,正好看見廊下的禾青。禾青在院裡向來是素淨爲主,保養得宜的臉上自來乾淨,讓人一看只覺得是脫了年輕姑娘時的稚氣,怎麼也不覺得老。禾青噙笑,身上着的是襦裙,走動輕緩,步步生蓮頗有氣質。
“可奇怪了,這個時候你還要散步不成?”雍親王不想看到如此場景,尤其是禾青身後並着幾個奴才,很難不這麼想。
禾青嗔了一眼,止步於三步之外,“這個院子,有什麼好散的。”
住了好幾年,早就過了原來的新鮮勁兒了。禾青細眉斜挑,滿不在意的,言語一如浮雲猶無輕重。
雍親王似笑非笑的看着禾青,他也沒有再走,反而打量着禾青的模樣,道,“你老實說,可是又鬧了什麼,便宜着要爺給你收拾後腳的?”
禾青只覺得清譽被毀,連忙瞪眼,“我什麼時候鬧過什麼,還要爺去收拾的?”
多了去了。
雍親王想着禾青這兩年在底下活蹦亂跳的動作,倒不是賣乖,實在是老實話,神色篤定的瞧着禾青,點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