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款款來到拉穆瓦拉麪前,後者因着他步步靠近,竟生出涼意,覺得這絕美的男人,比羅剎更加可怕。
拉穆瓦拉不自然的向後退了一步,謹慎道:“你想作甚?”從姜弄月的眸子裡,他能看到那洶涌翻騰的殺機,他知道,這個男人說得出做得到,他一定會將其殺掉。
姜弄月停在三步之外,他雙手垂於身前,拖曳的紅色長袍微微拂動,妖嬈而冷豔,讓人不敢逼視。
“現在,朕要毀滅他們。大汗覺得可以,便和朕合作,覺得不行,那麼,朕會殺了你,選擇與別人合作。現在,告訴朕你的選擇。”
拉穆瓦拉在那陰沉的聲音中,覺得自己身體的血液似乎都被凍僵了。他咬着牙,怒瞪着姜弄月,最終卻偃旗息鼓,垂首道:“願爲姜帝效勞。”
姜弄月微微頷首,莫離安靜收刀,一切,於無聲無息中結束。
姜弄月轉身,看也不看臉色慘白的拉穆瓦拉,只安靜的往外走去,莫離掀開帳門的那一刻,姜弄月冷酷的望了外面齊刷刷站立的士兵一眼,旁若無人的走了出去。
無一人阻攔。他們似中了魔靨一般,看着已經戴上面具離開的姜弄月,一時間惘然若失。
而帳內,拉穆瓦拉忍不住長呼一口氣,似是從鬼門關走了出來,僵硬而筆直的坐在了椅子上。
回到自己的營帳中,姜弄月整個人似是鬆垮下來的弦,一改剛剛那囂張的氣勢,挺直的肩膀無聲垮下,周身似是有無數頹敗落葉堆砌,那般荒涼。
莫離站在身後,望着隱忍不發的姜弄月,想起兩年前那堅定絕然的女子,心中異常矛盾。雖知顧天瑜這招狠辣,但是,她也知道,對於愛情,根本沒有所謂對錯。何況,現在兩人是在對立的局面,顧天瑜根本不可能會心軟。
但姜弄月不同,他雖然素來行事狠辣,但對心愛之人,一直包容遷就,恐怕顧天瑜若問他,是否願意爲了她捨棄江山,他也只是蹙蹙眉,然後帶着她遠走高飛。
雖沒有對錯,但面對如此深情的男子,顧天瑜,你爲何不能稍稍手下留情一些?至少……莫要總是給他晴天霹靂。
姜弄月款款來到桌前,他擡起手,手腕上那石頭手鍊露出,他目光沉沉的望着這串手鍊,緊咬銀牙,旋即緩緩將手鍊拿下來,攥在掌心,那般用力,感覺石子幾乎要將他的掌心割破,可是,這痛楚與他的心痛想比,根本不算什麼。
“顧天瑜,你何其心狠?”他冷言道,然後用力將手鍊摔出,因帶着內力,紅繩被震斷,石子“啪啪啪”摔落在地,發出凌亂擾人的聲響,將震怒之下的他砸回神,瞪大眼睛望着滿地都是的石子,他突然跪下來,發瘋一般的喚道:“天瑜……天瑜……”
莫離站在一邊,眼中噙滿淚水,想要上前攙扶他,卻怕驚擾他的世界。
姜弄月將石子一顆顆小心翼翼的撿起,重新攢聚在手心,那般謹慎呵護的模樣,讓在一旁看着的莫離不由鼻尖一酸,險些落下淚來。她上前一步,喃喃道:“主子,我給您重新串上去。”
姜弄月怔怔的望着那石子,在莫離伸出手的那一剎那,瞬間攥緊手心,頹然道:“不用了。”
“主子……”
“不過是些不起眼的石子,是朕錯看了,還以爲這是世界最珍貴的寶石。呵呵……還留着它們作甚?只會徒勞讓朕心軟,不若廢了……”說到最後,姜弄月緩緩閉上眼睛,同時,手掌間溫熱一片,再攤開手,那石子早已經變作一攤灰燼,自他的指份間流瀉而出,在燭光下,泛着絲絲銀光。
姜弄月筆直的站在那裡,直到最後一絲灰燼流瀉完全,手心終於空蕩蕩的冷,他纔回過神來,神色倉皇中滿是絕然,口中喃喃道:“顧天瑜,你很好……你成功的激怒了朕!”說罷,他轉身,心煩意亂的將桌上茶具一揮而下,眸子中隱隱有火光跳躍,“朕說過,朕會讓你們兩個痛苦……”
莫離有些畏懼的後退了幾步,她望着殺氣重重的姜弄月,雖說她跟在姜弄月身邊很久了,姜弄月的狠厲她不是沒有見到過,在那些宮女面前,她曾也是活潑可愛的一個人,她曾渴望讓姜弄月變得和自己一樣,然而,隨着時間的推移,她卻變得和姜弄月越來越像……
看着這樣的姜弄月,她好怕,好怕他會比以前更可怕,更疏離冷淡。好不容易拉近了兩人的距離,她怎麼甘心再回到過去?怎麼忍心他再過那樣沒有心的生活?
“這裡沒你的事情了,你出去吧。”姜弄月冷冷道,轉身便往榻上走去。
莫離咬咬脣,躊躇半天,才小聲央求道:“主子,您要不要沐浴以後再睡?還有這地上的碎片,我想收拾一下再出去……”
姜弄月沒有說話,只是轉身背對着她。
莫離垂下眼簾,眼底滿是氤氳的霧氣,她知道姜弄月最討厭房間裡亂糟糟的,她知道姜弄月很討厭那些北戎人的氣息,特別是和他們在同一個帳篷中,滿帳篷的肉味和酒味,是他最不能容忍的事情。
他所有討厭的事情,她都知道。然而,即便如此,她也討不了他的歡心。只因爲,她不是住進他心中的那個人。
委屈,失落,一直以來僞裝的堅強,在一瞬間崩塌殆盡。
姜弄月不知道,莫離此時的悲傷不比他少幾分,然而,她吞下所有的苦澀,吩咐外面的人準備熱水,又小心翼翼的將地上碎裂的茶盅收拾好,重新弄來熱茶,倒上後,她端着茶緩緩向前,在榻前兩步之外,小心翼翼的開口問道:“主子……要不要喝口茶解解酒?”
姜弄月只是安靜的躺在那裡,牀榻上的被子也完好的疊放在那,一人以棉被,似是各自傷悲,而那染指憤怒和失落的背影,說不出的孤涼。
莫離不知自己今夜爲何如此不知羞恥,即便姜弄月一直不理她,她也只是安靜的站在那兒,他不動,她便也不動,唯有低垂的眸中,淚光閃爍。
不知過了多久,當他們小心翼翼的將木桶搬進來,將裡面倒滿熱水後又小心翼翼離開。莫離攥緊了茶盅的手開始顫抖,然後,她安靜的轉身,恨不能立時飛奔而出。
然,裙襬拂動間,一雙大手突然抓住她的胳膊,下一刻,手中茶盅飛落而出,在那一聲碎響中,她被姜弄月圈入懷中。
心,頓時似要衝喉而出。
莫離渾身顫抖着,她緊緊咬着脣,淚水滾落而出,姜弄月的懷抱依然微涼,然而,她覺得這是此時最溫暖的懷抱。多年以前,當他救下她這可憐的乞兒的命時,她就記得這個懷抱,當時,她訝異的發現,這個男人怎的連血液都是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