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天瑜強忍住內心的失望焦灼,肩膀卻還抑制不住般的顫抖。她不明白,爲何期待之後,總是好夢成空。歐陽少衡極少信任別人,她又何嘗不是?
看不見她的神情,然而,歐陽少衡能想象的出,她眼中的悽楚與怨恨,她心中的憤懣與難過。他卻再不敢解釋下去。
或許,這樣結束也好。
至少,他並不敢保證,在這麼與她相處下去,他真的能承受得住愛慕的煎熬。
顧天瑜……顧天瑜……我的一顆真心,染了黑,沒資格給你。可是……你可不可以不要這樣殘忍的對待自己?給自己一個機會……和愛的男人好好的在一起,不可以麼?
“我知道縱然我說什麼,你都不想再聽。可是……最後我還是想再說一句,皇上他……對你乃是真心。莫要因爲別人而傷害自己,莫要因爲懷疑,而放棄相濡以沫的機會……”他言畢,緩緩走上前,沒走一步,都似是在步入天堂,又似在墜入地獄,痛並快樂着。
最後一次,可否這樣接近?
撿起地上的髮簪,他撫摸着上面的紋飾,想象着今早顧天瑜對鏡梳妝打扮的模樣,這枝髮簪,她是不是也這般細細把玩過?
顧天瑜沒有回頭,她緩緩閉上眼眸,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着,面上雖波瀾不驚,然眸中已是驚濤駭浪。兩行清淚幾欲衝破山峰般堅毅的眼瞼,洶涌而出。她緊緊咬着脣,感受到身後男子冰涼的手指滑過她散亂的發,身軀微微一顫,淚水終於簌簌滑落。
歐陽少衡仔細爲她理着發,他的面容淡淡,依然有幾分蒼白。然一雙眼眸中,也第一次直白的帶着幾分柔情。
顧天瑜沒有躲開,兩人在沉默中,似是要爲這一場相識劃上完美的句號。
脖間微涼,歐陽少衡將她所有的發如數綰上,他的手指十分靈巧,很難想象一個男子竟能將發綰的這般好看。最後,他將那枝簪子插入髮髻中,一雙手也終於依依不捨的落下來。
顧天瑜站在那裡,繃緊了身子想要逼退淚水,然而縱然她花費了所有的力氣,淚水依然如止不住的長江之水,宣泄而出。
歐陽少衡喉間蠕動,他頹然放下手,垂眸喃喃低語:“對不起……”
顧天瑜沒有說話,她生怕自己一開口便泄露出內心的秘密。
歐陽少衡以爲她必是不想再多看自己一眼的,遂緩緩退後,撿起地上的銀色面具,戴好後,又規矩的爲顧天瑜行了一禮,幾近哽咽道:“娘娘保重身體!在下告退!”
隨後,他再不做停留,轉身,決然的撩起門簾,跌跌撞撞的往門口去了。
喜兒站在樹後,含淚望着他孤寂踉蹌的背影,心中悲憤交加,喃喃道:“爲什麼?爲什麼你要傷害他?”
掌燈時分,新月如鉤,淡煙鎖重樓。
顧天瑜沒有晚膳,而是整整喝了四壇酒,最後腳下步步生風,踉蹌推翻一桌酒菜,揮退所有來扶自己的人,歪歪扭扭的往內室去了。
對面,今夜有幾分沉寂。誰都知道,顧婧琪早上惹得龍顏大怒,怕是這日日笙歌,也要歇個一兩日。
顧天瑜來到內室前,胡亂的扯着門簾,卻怎麼也跨不過去。喜兒冷冷的望着她,腦海中全是今日歐陽少衡那悲慼憂傷的神情。她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內心真的已經不再單純。她的小姐,給了她一切幸福和快樂的小姐,此時只讓她感到深深的厭惡。
公子玉簫沉着臉跨入房間,見着的便是所有人不知所措,進退兩難的神情,和顧天瑜半扶半倚,撕扯着門簾的畫面……自然,喜兒那冰冷憤怒的眼神,也被他盡收眼底。
衆人見到公子玉簫,紛紛慌張的跪下來,喜兒後知後覺,當目光與公子玉簫那雙犀利的眼眸相對時,她立時嚇得魂飛魄散,慘白了臉跪了下來。
公子玉簫目光沉沉的望着她,冷冷道:“養你們這羣下人還有何用?!娘娘晚上醉酒成這般模樣,竟連一人都不管不問麼?”
“皇上恕罪,皇上恕罪……”衆人匍匐在地,臉上均是慌張。
顧天瑜秀眉輕挑,緩緩睜開那雙醉意氤氳的杏眸,兩頰酡紅盛開若曼陀羅花般,兩瓣櫻色的脣,在兩頰的映襯下,顯得越發淺淡,真如荒漠上獨開的一株櫻花。她突然鬆開門簾,整個人亦向後倒去。公子玉簫忙上前一步,立時將她抱了個滿懷。
望着懷中溫香軟玉一般的女子,她因染了醉意而更嫵媚動人的面容,讓他一陣口乾舌燥,心跳劇烈快速若要越喉而出。顧天瑜似是濃醉不消殘酒,更不知道此時的自己有多誘惑,她攀附着公子玉簫的脖頸,艱難站立起來,然後歪着腦袋,笑眯眯道:“玉簫,你來啦。”
公子玉簫心中一顫,隨即,欣喜之情自心中迸發,這一聲“玉簫”,自她回宮後,便再沒有好好的喊過一句,不曾想,今夜,她竟用這般甜膩的嗓音喊了出來。
所有人的臉色瞬間慘白,都以爲自己主子這般大不敬,定會惹得龍顏盛怒,有人微微擡眸,偷偷觀察公子玉簫的神色,隨即便長長的鬆了口氣,因爲此時的公子玉簫,臉上分明掛着他們從未見過的溫柔笑意,比之以往的邪魅,似乎更讓人沉醉。
“天瑜,你喝醉了,我抱你回房休息。”公子玉簫可不願這麼多人打擾他的好戲,說罷,他已經將顧天瑜橫抱而起,幾步跨過內室的門檻,踩着一地窗前投射而來的斑駁樹影,帶着幾分激動往牀榻上去了。
而屋外的人,早已經悄然退了出去。
他擁着顧天瑜入懷,躺在許久都未碰過的軟榻上,卻再沒了剛剛的綺思。因爲此時,顧天瑜已經躺在他的懷中安穩入睡。他甚至連動一下都不敢動,生怕弄醒了她。
這一夜,他的心是從未有過的安寧。懷中的女子,因醉酒而收起了一身的利刺,溫順如一隻小貓般蜷縮在他的懷中。待到清風拂面時,她總是下意識的貼緊了他,若不是公子玉簫自制力太高,恐怕真的要將她來個吃幹抹淨了。
就這樣,公子玉簫也終於睡了半個月來的第一個好覺。
第二日,因爲無需早朝,公子玉簫得以睡到日曬三杆。他自美夢中漸漸清醒過來時,猛然間發現懷中空空如也,大手在牀榻上不斷摸索,卻尋不到一絲溫暖。他自牀榻上驚坐而起,一聲“天瑜”已經脫口而出。
依然是昨夜的房間,只是此時,顧天瑜再不是那個醉酒的女子。她臨窗而坐,依然梳着昨日的髮髻,不施粉黛的面容上難掩天姿絕色,玉手捏着一隻夜光杯,漫不經心的把玩搖晃着,裡面,清冽的梨花白一如昨日那般輕輕旋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