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棄也是新登帝位,往常獨斷專行慣了的,這樣的大事,其實必先找一些重臣商量,取得其支持,然後再公佈於衆,到時,朝堂之上反對的聲音必然會小上很多,哪裡有這樣,在朝臣多不知情的情況之下,卻要衆人同意出兵哪裡辦得到。
張棄坐在新制的龍椅之上一陣的頭痛,這已經是第四個站出來反對的重臣了,看他慷慨激昂,連什麼兵書有云,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不可妄動刀兵都搬了出來,接着就是說什麼皇上應該勤修仁德,內理萬民,外平中原之類的話了。張棄不由一陣心煩,不由向吳去使了個眼色。
吳去早有準備,他與張棄兩人已經對出征伊蘭商量了年餘,對此戰的得失已經非常的清楚,此時一聲清咳,打斷了對方的話頭,此人叫王前,是內政司郎官,這人能力是有的,也寫的一手好文章,就是爲人過於張狂,這時正是說的興起,但見自己的頂頭上司要說話,也不得不一躬身,退了回去。
吳去掃了衆人一眼,“列位說的不錯,我大燕初立不假,正是需要各位同心共力之時,但,這出兵一事卻是兵事,應該軍務省說的算,大家只是給些建議罷了,諸位還是應該聽聽軍務省的諸位大人怎麼說,在提意見爲上。”說完,目視軍務省中丞藍遠山。
藍遠山卻是有些猶豫,他年紀已經不小,今年已經六十有二,這幾年他沒怎麼隨張棄出征,一個就是他久任北定州節度使,職責在身,不能輕離,再一個就是他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太好,也是林玲看他實在有些辛苦,這才向張棄進言,免了這隨軍征戰之苦。
燕皇陛下登基,將他召回天安,作了這軍務省中丞,他要是年輕上十年,必定心中有所埋怨,北定州節度使在職銜上雖然和軍務省中丞沒有辦法相比,一個身在中樞,一個遠戍州郡,但軍務省中丞看起來地位尊容,卻沒有多大的實權,最多也就是向皇帝作些建議,打仗的時候,將軍隊後勤料理清楚罷了,哪裡比得上一州節度使來的位高權重,但此時他卻是對皇帝陛下感激的很,他和旁人不同,在官場上打磨了大半輩子,就想着能享幾年清福,也不想着什麼建功立業的事情了,再說他也明白,皇帝陛下讓他來任這個軍務省中丞,一個是對他的信任,一個就是要取他的經驗而已。
當吳去看向藍遠山的時候,藍遠山一陣爲難,這出兵伊蘭的事情明顯就是皇帝陛下早就準備好了的,他可是多年的老軍務了,皇帝陛下去年年初之時就已經將十餘萬人馬放在了革蘭草原上,那是爲了什麼,難道就是爲了操練士卒嗎,就是爲了平定蠻族也用不了這許多的大軍啊,這些朝臣們新任官職,難道都昏了頭嗎,還是讓歡喜衝昏了頭腦,這樣清楚的事情還跟陛下唱反調,難道都忘了陛下的手段了不成?
他看了一眼身邊的另一位軍務省主事王幕,心說,那十餘萬大軍可都一直在你麾下,我就不信你不知道陛下的心意,但卻見對方低眉垂眼,不爲所動,心中惱火,但更多的卻是無可奈何。
不清不願間,藍遠山只好站了出來,“我大燕剛剛立國不假,但經營北疆已久,民心歸附,吏治清明,實是亙古未有,大宋經國四百年,內不能使百姓安居樂業,外不能御外寇於國門之外,諸位看看如今,諸侯一旦擁兵自重,朝廷束手,怎還能叫我大燕導其覆轍,此時,我大燕在革蘭草原十萬將士正是堪用,出兵伊蘭,揚我大燕威名於異域,諸位與我何其幸也,能生逢此時,必定名標青史,爲後世子孫所銘記,南方諸侯皆跳樑小醜,若敢來犯,必叫其匹馬無還,陛下不必再作猶疑,此時機會難得,以伊蘭公主之名義發兵伊蘭,可站大義名分,此去必定建功。”
“藍大人怕是還是爲了自己吧?”這時在文官中走出一人,陰陽怪氣的說道。
張棄臉色一凝,定睛看去,這人他認識,卻是新任的吏政司司官何原,此人四十多歲年紀,身材消瘦,但精神飽滿,眼光閃爍間自有一番氣度,此人卻是世家出身,南方川州人士,爲現在不多的大宋朝廷所派官員中得重用之人,此人原來只是吏政司下考閱使,專管考察北疆官吏政績的,此人精明能幹,很得吳去賞識,吳去升任政務省中丞後,就提拔推舉他當了吏政司司官一職。
這人此時漫步走出,向張棄躬身施禮,這才接着言道:“陛下,大燕立國以前,逾十萬人之大戰就有五六次之多,此時立國之初,就要動用十萬大軍攻伐伊蘭,此窮兵黷武之極也,藍大人不勸諫陛下息兵,與民休息,還慫恿陛下出兵,是何居心?”
何原爲官多年,在大宋之時只是一個小小的吏部散官,到了北疆之後,謹言慎行,又加上在吏部多年,處理起政務來自是得心應手。
這時他也不是沒看到皇上臉色有些難看,也知道自己對面這個老將軍是皇上心腹之人,但這時卻是也顧不得了,只因他和另外幾位官員私下裡談論政事之時,都覺得北疆軍權太盛,又得皇上縱容,一些北疆的士卒見了官員都是倨傲無禮,自古以來,都是文官爲尊,他們哪裡受得了這個,都是紛紛抱怨,幾個人說到這裡,私下裡一合計,爲帝王者,最忌有人擁兵自重,每每都會讓文官牽制武官,如此才合帝王心術,皇上此時雖然寵信武將,但心中未必不生防範之心,只是以前戰事頻仍,倚重武將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此時卻是不同,北疆已經立國,雖然平定中原還要靠這些武官出力,但皇上心中應該也是有些想法的了,這次將大燕兩位領軍最多,在軍中威權最重之人調回中樞,就應該能看出皇上之意了,幾個人心中一琢磨,政務省的位子還都空着,智侯大權獨攬已經數年之久,雖然榮寵不衰,但皇上必定會派人制衡,此時若是對了皇上的心思,則進入政務省執政的日子也就指日可待了。
幾個人各懷心思,本來想着私下裡先向皇上上書,探探皇上的意思再說,卻不成想皇上要起兵征伐伊蘭,以大燕軍力,就算此戰不勝,也斷不會出現兵敗的情形,若是勝了,則武官將越發難制,皇上怎的出此下策,這必定是要諫止的了,於是何原才急急出來反對出兵。
其實也不怪他們作如此想法,自古以來,帝王之尊,最是不容別人侵犯,功高蓋主,擁兵自重是所有身爲帝王者最最忌諱的事情。
當然,解決的方法有很多,華國曆史之上,就有文官統武事,太監監軍,在大臣之間製造黨爭等手段,所以數千年下來,華國民衆最是勇於內鬥,怯於外敵,偶有王朝強盛一時,也是曇花一現,實爲人扼腕嘆息。
話說的有些遠了,何原接着說道:“陛下,武將專權,實爲國之患也……”
還想往下說的時候,張棄卻是勃然大怒,猛地站起身來,目光死死盯住面容措鄂的何原,臉上露出些許猙獰之色,吳去在旁邊看了,心中一嘆,他知道張棄最是痛恨文官介入武事,給些建議還罷了,到底這些戰事還要文官支持方可保證大軍不爲糧草等事操心,但何原這後來的幾句話正是戳在了張棄的痛處,看這樣子,善了恐怕難了,也是自己有些欠考慮,本以爲以張棄之威望,文官就算反對出兵,等張棄自己說上幾句也就無人再敢頡難,還是自己想的有些簡單了。
張棄此時按耐住心中不住升騰的怒火,咬牙冷笑道:“好啊,你們的膽子越發的大起來來了,我以前是怎麼說的,武官不能理民事,難道文官就能統武事了嗎?”
“陛下,臣對皇上忠心耿耿,絕無半點私心,只是,武將統大軍在外,難保不生異心,到時後悔可就晚了啊,皇上……”何原看張棄面色不對,知道自己這次恐怕猜錯了皇上的心思,心中雖然害怕的要死,但退縮是不可能了,這次自己可是將那些武官得罪的透了,就算這時退縮,回去在文官那裡也是擡不起頭來,只有硬着頭皮頂住了,也許還能讓皇上該了心思也說不定。
“私心?別以爲我不知道你們的那點兒見不得人的心思,文官統武事?虧你說的出來,你懂如何行軍打仗嗎,你能身先士卒,衝鋒陷陣嗎,我要的是沙場勇士,不是那些見了戰陣就腿軟的文人,我在這裡告訴你們,趁早死了那條心,給我將內政治理好,別的事情少操那份心,我再說一遍,要是哪個想着干預軍中之事,我大燕雖是初立,要見些血色到也去去晦氣。”
這句孕滿殺機的話一出口,衆人皆是臉上變色,站在右邊的武將們心中卻是着實痛快,這些唧唧歪歪的文人,打仗不行,就知道挑別人的毛病,想到這裡卻是大多看向對面最是泰然自若的李山河,這位可是最能挑別人毛病的主兒,在殿上的武官沒有幾個在他手下沒吃過板子的。
張棄見何原這時已經被嚇得跪倒在地,身子也是顫抖不已,不由哼了一聲,“趕緊給我滾起來。”接着盯着殿中的文官一個個看過去,直到有人挺不住跪下,這才放緩語氣接着說道:“我知道你們這些讀書之人的心思多,我也不怪罪你們,誰沒有些私心到是讓人奇怪了,但有一點你們一定要記住,也是最後一次告訴你們,我張棄看重的是你們的才能,在這裡的都是我大燕俊傑,只要你們實心任事,我也不吝公侯之賞,什麼功高蓋主,什麼威權自專,這些話再也休提,我到是希望你們的功勞都能蓋我這個皇帝,實話告訴你們,這個皇位我還真沒看在眼裡,到時有人要是覺得自己有這個膽子,也有這個實力,我這個位子讓給他又何妨?”
“皇上,臣等絕無此意啊……”大殿之上的衆人聽到這裡卻都是在也站不住身子,都是跪了下來。
張棄緩了口氣,怒氣也消散了不少,這才又說道:“大宋朝的規矩我知道,文官中分爲幾黨,事事都要相互攻訐一番,下面的官員不是依附這個就是依附那個,每遇大事,就相互拆臺,當年李緯雖說進取不足,但也將這北疆守的嚴密,只因朝中文官多事,將他調了回去,派了個李黨的來,結果怎樣大家也都清楚,要不我大燕也不會有今天,提起這事,我就是要告訴你們,黨爭誤國,史有明鑑,諸臣皆都飽讀之士,當知其中之弊,但若如此,我鋼刀雖快,卻也不能斬無罪之人,但要是有人以私心而害公義,那就對不起了,我張棄是什麼人你們也清楚的很,今日之事改日再說,到也不急在一時,下去好好思量一下我今天說的話,還有遠征之事,三日之後上朝再議此事,退朝。”
衆人山呼萬歲之後,紛紛站起身來,何原卻是有些茫然,皇上也沒說怎麼處置自己,這事就這麼完了嗎,苦笑了一下,這位主子的性子還真是難測的緊,今後還是少猜測皇上的心思爲上,要是再有這麼一次,這條性命看樣子也就難保了。
不提衆臣退下之後,也不敢再找知交好友商議,尤其是文官,都是惶惶然回到家中,今日殿上之事自古未有,卻是得好好思量一番不提。
張棄也是帶着滿心的煩擾,回到宮中,這新建的皇宮是以原北望城議事所在改建而成,正是處於現在的天安正中位置,只是經幾個月的時間,自然和大宋皇宮是沒辦法相比的了,也就是多出一些大殿以及宅院罷了,就是連比起以前的燕王府也有所不如,只是在面積上卻是以前燕王府的三倍還多。
張棄正是滿腹心事之際,身後的侍衛也知今日皇上的心情不佳,都是小心翼翼的跟在張棄身後,連一點大的響動也不敢出。
這時一個等在宮門內的宮女遠遠看到張棄,趕緊走上前來,跪倒在地,“皇上,皇后娘娘說了,要是皇上沒有什麼要事的話,請往娘娘那裡去一趟,娘娘有事對您說。”
“好,你先去回稟娘娘,就說我這就過去。”
待宮女遠去,張棄這才安步當車,往內宮去了。
遠遠就看見李翠兒帶着宮中的侍女站在那裡,看見張棄過來,都是跪倒在地,“恭迎皇上。”
張棄快走幾步,到了近前揮了揮手,“都起來吧。”
待得到了宮中坐定,侍女奉上香茶,李翠兒揮了揮手,將所有人都趕出了大殿,這才走到張棄身後,輕輕按着張棄的肩膀,輕聲道:“相公,看的出來,今天您的心情可是不好,是不是又有哪個大臣惹您生氣了?可別氣壞了身子,今天在這裡別走了,妾身給您弄些東西補補身子。”
張棄聽了劉翠兒還是叫他相公,不由一笑,心中也感溫暖,拍了拍李翠兒的小手,“沒什麼,我你還不知道嗎,身子骨兒硬朗的很,到是你,一直身子就不好,可要多注意休息,聽說你又在擺弄那些莊稼,現在你也是身爲皇后的人了,那些事情消遣一下到也沒什麼,但一定別累着了,到時候那些大臣又該嚼舌了。”
“妾身只是閒着沒事兒,不活動活動總是覺得悶得慌,要是你不高興,妾身讓別人去幹就是了。”
張棄一笑道:“你要是悶得慌就出宮走走,別怕,有我在這兒,那些大臣們說上幾句也就完事兒了,還能翻了天去?”
“對了,你叫我來這兒是不是有什麼話說?”
李翠兒的手一頓,卻是低頭不言聲兒了。
“說吧,有我在這兒你怕什麼,有什麼不好跟我說的,是不是宮中有誰得罪你了,告訴我,這些奴才真是越來越膽大妄爲了,也該好好管一下了。”
這下李翠兒到是急了,趕緊說道:“不是那麼回事兒,只是……只是……”
張棄看李翠兒神色有異,他和李翠兒的情分可非比尋常,象張棄這樣冷面冷心之人,一旦動情,大多都是至死不渝,李翠兒跟隨他十幾年了,張棄早將她當作了自己的一部分,得罪了張棄自己到還罷了,若是有人得罪了李翠兒,就是那人再是有理,張棄也饒不了他。
李翠兒見張棄神色漸變,眼中寒光閃爍,她知道丈夫心裡在乎自己,只要自己一句話,怕不千萬人頭落地都是有可能的,心中一暖,這才說道:“相公,你如今已是皇上之尊,妾身做夢也想不到自己能當皇后,只是,相公對妾身雖然恩寵有加,但相公你至今無子,卻是妾身不爭氣,這皇后還是別人來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