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笙也沒想到,眼前這位女子,正是她所認識的宋茹。
不過轉念一想,旁邊還有個隨着深淵“流動”而來的阮時之,宋茹出現在此地,似乎也不算意外。
“我是從長安的下水道一路往下,越走越深……最後,就到了這裡。”
“而在抵達這裡的那一刻,我看見了另一個我。”
宋茹語氣淡淡,神情毫無波瀾。
“你也知道,我當然選擇——殺掉。”
“不過,沒想到,過不了多久,又出現了另一個我,這個間隔實在是太短了,所以我才意識到,我殺死的,似乎是另一個世界的我。”
她講得雲淡風輕,可聽在其他人耳中,卻是令人頭皮發麻。
特別是從未聽過這等事的凌復。
再想到曾經見過的另一個自己,背脊更是不禁一陣陣發涼。
柳笙倒是習慣了,而阮時之更是心有所感。
“是啊……殺掉另一個世界的自己,是多麼順理成章的事情啊!”
宋茹並未迴應阮時之的感慨,只是看向柳笙,繼續說道:“我本以爲這輩子都見不到你,直到我收到你給我的留言。”
她攤開手,露出掌心一顆血淋淋的眼珠子。
眼珠子裂開,露出一根根細小的觸鬚,裂口還彎起一道笑容。
“還給你。”
柳笙卻微微搖頭。
“你收着吧。”
宋茹彷彿早就等這句話,立刻眉眼彎起,珍而重之地把那眼珠收進貼身之處。
“不過,你的屍體呢?”柳笙問道。
想也知道,宋茹能夠悄無聲息地進來,顯然是靠着她那種特殊的再生能力。
“天寒地凍,失血過多,早就死在外頭了。”
宋茹對此似乎沒有什麼所謂,說得相當平靜。
“現在的我已經不一樣了,能夠控制自己的再生……基本上時間點能控制,還有再生在什麼地方……當然也不能太遠。”
對於瘦猴對她做了什麼,宋茹似乎並不想提起,柳笙也沒有問,只是聽宋茹說道:
“這裡有很多我這樣的人,他們一批又一批地被送給那些神官,成爲他們成神的踏腳石。”
“原本的宋茹,是跟着許多人一起來到長城,說是要組建什麼軍隊,誰知道,到後來……”宋茹冷笑一聲,“有人發現了我們的特殊性。”
“詭物對於這些人來說,就是一次性的靈珠,用完即棄。”
“而我們……”
宋茹嘴角冷然揚起。
“是能夠成長、可反覆使用的靈珠,若僅僅是作爲武器,未免太過於浪費。”
“所以……後來一切都變了。”
“沒想到,如此以後,我們這一批裡死的更多了,到現在也沒剩幾個,沒想到啊,這比生死訓練還要磨人吶。”
宋茹說出這番譏諷之語的時候,柳笙心頭一動。
觸手探出,徑直往宋茹的鼻端而去。
宋茹微微一愣,但沒有避開,任由觸手鑽了進去,一直深入……
觸手收回,柳笙的目光裡帶着擔憂。
宋茹明白柳笙的意思,滿不在乎地說道:“是我腦子裡有那東西,但這約束不了我。”
“確實,殘餘並不多。”
在宋茹腦海中,那斑斕膠質幾乎只剩下一絲,可以說是微不足道。
“因爲每次我的分裂,都會讓這東西分裂一次,畢竟這東西並不具有我的特性,不可能無限生成……”
“很快,我就可以擺脫了。”
柳笙微微頜首。
確實,若那東西真能無限生成,這顆星球、甚至整個宇宙,早就被吞噬殆盡了。
總的來說,生成、複製……或者說繁殖,總是需要能量的,能量有限自然繁殖也有限。
對於這種“神明”生物來說,或許信仰以及腐朽的星球中蘊含的龐大詭氣,就是所需要的能量。
至於宋茹再生的限度在哪裡,只有她自己才知道了。
不過柳笙仍覺得,某處隱隱不對。
還有,小觸手竟然能隨着宋茹重生而來……
但是想想小觸手還能隨着她的意識一起出現在高維解析中,也是神奇至極。
那點不對勁的地方暫時沒有想到,柳笙暫且按下,便問起讓宋茹前來最主要的目的。
“你可以重生在城牆之上嗎?”柳笙問道。
宋茹眨了眨眼,思索了片刻,點頭:“應該可以,試試便知。”雖然阮時之聽得心頭激動,又是心急如焚,但顯然柳笙覺得還沒到時間。
而且宋茹也要離開了。
“雖然那腦子裡的東西好擺脫,這個卻不能——”
她擡了擡手腳,叮鈴作響,鐐銬還在上頭。
“每次重生,它們也跟着再生。我始終逃不開。”
“這個鐐銬的材質特殊,恐怕與長城脫不了干係。”柳笙仔細研究後,得出結論。
“是啊……”宋茹嘆了一聲,“長城之下不乏能工巧匠,但也沒有一人能幫我解開。”
“倒也不是不能,恐怕更多是不敢。”凌復忽然沉聲道。
這話裡的意思,讓宋茹心中微動。
“您的意思是?”
“可以加一道陣紋,幫你暫時封印感應。”凌復相當有信心。
柳笙點頭:“確實可以,但是真的要擺脫,還是需要了解長城的機制才能設計出對應的,這是一道更爲複雜的陣紋題目,需要好好想想。”
宋茹聽到此話,已經開心得發出嘶啞的笑聲。
“不過,現在還不需要,等你們要行動的時候再說。”
“他們已經摸清了我的能力,知道我死不了,所以都會等我再次出現,若是久不出現,恐怕就會想辦法找我了。”
“我需要想一個更完美的死法。”
聞言,柳笙沉吟半晌,隨後快速用小觸手勾勒出一個小小的陣盤,遞給宋茹。
“等你想到了再用。”
“行動時間,我會告訴你。”
說罷,指了指藏在宋茹胸前那顆“眼珠子”。
宋茹點頭,反手便給自己來了一刀。
身子倒地,眼睛瞪得大大,很快一動不動。
柳笙望着她的“屍體”。
眼珠從她懷中滾出,觸鬚蠕動到腳邊,化作一道小觸手重新融入柳笙體內。
同一時間,在屋外不遠處,又感應到了另一段小觸手的存在,隨着宋茹再生而浮現出模糊的氣息,還一點點清晰起來。
果然是“媽媽”。
……
時間在長城腳下沒有什麼意義。
一點一滴過去了,在阮時之已經等得有些昏昏欲睡的時候,柳笙忽然說道:“到時候了。”
阮時之猛然驚醒擡頭。
又見柳笙一記觸手將正在打呼的凌復彈醒。
“誒誒,我是你舅舅,你怎麼沒大沒小的?”
柳笙沒搭理他,掏出幾張隱身符和易容符發下去。
全都改頭換面隱藏後,才趁着外頭風雪呼嘯不止,從門口厚重的積雪中鑽了出去。
外面盯着的眼睛早就不在了。
原因嘛……
晚間凌復出去買吃食的時候已經聽到,鄰里街坊都在傳,已經抓到昨晚夜爬長城的犯人。
聽說正是那個名叫“宋茹”的詭人,不知道得了什麼邪魔的襄助,竟然能打倒兩個守軍,連瀟湘樓的瘦猴也被殘忍殺害,不過在長城守軍的圍攻下,已經伏誅。
外城守軍因此鬆了一口氣。
故而,巡邏安排也少了。
一路暢通無阻。
等跟着柳笙到了長城腳下西北角的時候,竟然看到有一段沒有火光的陰暗。
兩道身影悄然立於牆根,身上的盔甲在黑暗中反射出微光。
柳笙走近了,兩人首先露出狐疑的神色。
但很快,臉上的狐疑變成了極大的痛楚,捂着胸口彎折下去。
其中一人忍痛咬牙開口:“知道了,知道了,大人,還請您收起神通。”
柳笙微微頜首,默不作聲。
也不見什麼動作,那股壓迫的力量驟然一輕。
兩人頓時鬆了口氣,直起腰來。
其中一人甚至一把扯掉盔甲面罩,長長舒了一口氣,頭上還包紮着厚厚的繃帶。
正是昨夜被柳笙擊暈的那兩位守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