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去往那特異兒童部前,柳笙她們還是見了老張頭一面。
卻見他的面容憔悴,抱着四個孩子哭得像個孩子,雲山、小劉等人在旁看着都有些吃驚。
“老爺爺,她們只是去特訓,不是再也見不到了……”小劉安慰道。
“而且正式出勤也得很多年後了,在這期間她們還有特異局補貼生活,能吃飽穿暖,還有學上,您不用擔心。”特異兒童部的接引負責人詹女士也說道。
她是一個戴着眼鏡的中年女子,穿着板正的淺藍色西裝套裙,一看就讓人刻板地生出她一定是個教書育人的好老師的感覺。
當然她們並不知道老爺子到底在哭什麼。
只有柳笙她們纔會明白。
老張頭用手一把擦去臉上的淚,吸溜着鼻子,勉強咧嘴一笑: “我當然相信特異局,我這是高興,只是太高興了……對不起,見笑了!”又摸着柳笙的頭頂,語帶哽咽,“你們還好好的……這就夠了。”
柳笙一低頭,腦袋從他厚實粗糙的手下閃過,開口道:“照顧好祖母。”
老張頭垂着頭,低低迴答:“……我會的。”
“對了,老人家,還有一個問題,就是幾個小孩兒的名字……”詹女士推了推眼鏡問道。
不久後,取了新名字的柳笙等人坐上了特異局派來的轎車,回頭看着老張頭的身影漸漸遠去,最終是看不見了。
就在這時,陪同着一起前往的雲山忽然開口道:
“你們之所以離開,是不是因爲你們祖母……成了詭物,要欺負你們?”
當下車裡空氣一陣凝固。
“你們也不用不承認,其實很容易推測出來。”雲山聳了聳肩,“看你們祖父的狀態,還有他身上的氣息。”
他點了點自己的鼻子:“我還是聞得出來的。”
柳笙沒有正面回答,只是說道:“我們還是很在意祖母的。”
“明白。”雲山和煦微笑,“可是等你們進入集訓就能知道——一旦成爲詭物,就已經不再是原來的人。你們在意的人,早就回不來了。”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柳笙等人感覺內心是一陣顫動,應是由原本殘留的意識而來。
“我們希望出來的時候還能見到她。”
凌小樹一臉認真地強調道,晴光也是不住點頭,這樣年幼的孩子說出這種話總是格外讓人心生憐惜。
雲山沉默了片刻,終於嘆氣:“行,我讓小劉送點萬佛寺的藥丸去,讓你們祖母好過些。另外,我也已經叮囑你們祖父,不能將她放出來,自己也不要靠近。”
他頓了頓,冷冷補了一句:“當然,前提是你們要好好學習,否則特異局可不會給這種優待。”
“明白。”四姐妹一同點頭。
“若你們日後立下大功,讓你們祖母去萬佛寺靜養,也不是不可能。”雲山還丟下一個重磅消息。
柳笙心中一動:“所以,還能進入萬佛寺?靜養……是修行嗎?”
“靜養只是靜養,不受魑魅魍魎侵擾而已。修行,那是另一回事。”雲山緩緩說道,“修行能像那位大師一樣脫去凡胎。但正如異能者萬中無一,修行更是鳳毛麟角。你們雖有異能,但未必有慧根,所以別想太遠。”
柳笙若有所思。
“所以,您也沒有慧根?”
雲山露出一絲遺憾,搖頭:“是啊,我也沒有。”
柳笙與喬語目光相觸。
心中同時涌起一個念頭——後來那個雲山,分明已是成佛的存在,又怎會“沒有慧根”? 除非說這所謂的“慧根”是可以後天造就。
今日沒有,並不代表未來沒有。
而“成佛”,或許並不止一條路可走。
……
那特異兒童部並不在十三區。
事實上,這個年代的大陸尚未分區,一切還處在動盪與重建中。
柳笙這時候才更深刻地意識到,這裡和未來確實有很多的變化,只是不知道究竟這些變化從何而來。
車子一路開了三天,白日奔波,夜裡便在途經的城市歇腳,直到抵達一處看上去相當簡陋空曠的機場。
沒想到這時候還有飛機。
這又讓柳笙心頭火熱了。
乘着飛機飛了半天,跨越大洋,總算到達一個看上去甚是繁華的城市。
這裡是1444號殖民星的新首都。
之所以是新首都,是因爲原本的首都不在這裡,已經化爲灰燼廢土。
現在的城市是重建的,大部分還是低矮的平房,夾雜着少數不足十層的高樓。還沒有玻璃幕牆這種奢華建材,看上去繁華但也是灰頭土臉的。
特異兒童部就設在特異局總部的園區裡,徵用了旁邊一座廢棄的小學,門口的牌匾還留着殘破的字跡,依稀可見是“興陽小學”四個字。
據說曾坍塌過,如今重新修起,處處能見到修繕的痕跡。還有圍牆高築,鐵絲網密佈,看上去守衛森嚴。
詹女士帶着雲山還有柳笙幾人往裡面走,才走到進門不遠處的接待室,一個漂亮的小姑娘撲了出來,一頭撞進雲山懷裡,脆聲喊道:
“爸爸!你怎麼來了!”
雲山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露出難掩的笑意,將她放下,介紹道:
“這是我的女兒——雲瀾。”
雲瀾已經隱約能看出美人胚子的模樣,同時也有着長大以後的傲慢,只是此時更鋒芒畢露罷了。
“這幾位是……”
她一眼瞟向柳笙幾人,眉峰輕挑,眼底帶着掩不住的嫌棄,好像望見幾只土裡爬出的蟲子。
“她們是這回爸爸挑選出來送入特異學校的孩子,都是坪村人。蓮花大師說了,她們的天賦還是不錯的。”
說話間,他猶豫了一下,因爲柳笙算不上是,但也不好特意把她摘出來說。
“總之她們年紀比你小,你入學也早,幫忙照顧一下。”
“好的!爸爸!”
雲瀾甜甜笑着應下,笑容卻並不達眼底。
可雲山並未覺察,只滿心是與女兒重逢的喜悅,進了接待室拉着女兒問了許久。
說得差不多了,才又對柳笙等人囑咐道:“你們要好好學習,到時候出來了記得優先考慮我們坪村特異局。”
“好。”柳笙代表姐妹們應了,“有機會的話。”
雲山當即開心得很,鬼鬼祟祟四下看看,見詹女士站在門外,才從懷裡掏出三根細細的金鍊子。
“這個……你們拿着。”又歉然地對凌小樹和王晴光說,“對不起,叔叔也沒這麼多……反正你們一個身子,有需要買點什麼補補身子的話,一起用吧……”
雖然有些尷尬,但云山能給金鍊子已經不一般了,顯然也是因爲老和尚說她們天賦不俗,尤其是喬語、凌小樹和王晴光,所以纔會想要如此籠絡。
也算是一種投資了。
“謝謝叔叔!”
柳笙她們還是默默收下。
現在還是以物易物和用黃金交易的時代,她們什麼都沒有,那送上來的錢還是要的,萬一有什麼急用呢? “還請雲叔叔照顧一下我們的家裡。”柳笙特地說道。
“當然,當然,你們只管好好學習。”雲山咧着嘴說道。
若旁人看去,簡直是一幕前輩關照後輩的感人場景。
可這一切的前提卻是建立在——這些孩子必須在特異學校裡活下來,並且真的有出息。
詹女士看時間也差不多了,便敲了敲門催促了一聲:“雲科長,差不多了。”
“是,謝謝你還讓我見見閨女。”
“舉手之勞,不必言謝。”詹女士笑了笑。
“到時候那酒我就……”
雲山說着就被詹女士打斷話頭,“嗯,就是那個地址。”
“是是是。”雲山也知道這裡不方便再說,笑了笑,“到時候我讓瞬風速運送貨就好。”
“嗯,雲科長客氣了。”
“行,再見了。”
雲山揮揮手,終於道別。
告別了雲山,柳笙等人跟着詹女士,還有云瀾的陪同下進入學校。
領取了身份卡、衣服、被褥還有基本用具以後,就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
聽詹女士說,現在還是上課時間,所以一切都很安靜,也見不到人影。
而現在能夠入選的學生還不多,滿打滿算纔不過一百五十六人。
這裡該有的都有,教室、操場、訓練室、飯堂等等,算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還在詹女士的帶領下走了一圈,纔到宿舍樓。
剛好她們四姐妹睡一間宿舍,主要是很尷尬,本來一個宿舍四張牀位,現在登記上雖然也是四個人,但實際上只睡三張牀。
“不過現在入學的人不多,宿舍多得是,你們先這樣安排着,到時候再說。”
“明天早上七點記得去上課,你們在初級班1班,雲瀾你明天領着她們去吧。”
“好!詹老師!”雲瀾還是笑得甜甜的。
詹女士交代完一切便轉身離開。
反正不是雲山囑咐過雲瀾,可以照顧這些小的們嗎?
誰知道,她前腳剛走,雲瀾就對着她們攤開手掌,冷冷開口: “拿來吧。”
“什麼?”喬語疑惑。
“當然是我爸給你們的金鍊子啊!”雲瀾理所當然說道,“你們不會以爲真的是給你們吧?”
“你父親明明說是給我們的!”凌小樹皺眉。
雲瀾冷笑一聲:“窮鬼就是窮鬼,一點點金子就迷得挪不開眼,看不清現實。”
“你父親說要你照顧我們,就是這樣照顧?”柳笙的聲音也冷了下來。
“他說要我照顧,是因爲他根本不懂!”雲瀾嗤笑,眼神嫌惡,“我若真和你們混在一塊兒,以後我在這裡也不用混了!”
當然,她可不會解釋更多。
只是把手掌伸得更直,眼中的惡意更爲洶涌。
“行了,廢話少說!快點拿來,我可不想被人看到我在你們宿舍。”
“你還真是始終如一……”柳笙低聲道,近乎於喃喃自語。
“你說什麼?”
柳笙沒回答,只淡淡道:“真想要,就自己來拿吧。”
雲瀾聽了,勃然大怒。
她十二歲的年紀,身形已比這些年紀更小、長期因爲飢餓和殘疾困擾的孩子高出一截又強壯許多,加上在這學校已經受訓一段時間,心裡自然有恃無恐。
她猛地拔出一把匕首,刀刃燃着淡淡光焰,帶着一股虛張聲勢的狠勁撲了上來。
可這份自信頃刻間崩塌。
下一瞬,她被壓倒在地,身子被藤蔓死死纏住,動彈不得,眼中閃過的,是憤怒,是恥辱,還有絕望。
她竟連一個四歲的小孩兒都打不過! “怎麼樣,雲姐姐,你還想要嗎?”凌小樹笑得稚氣,手上金鍊子閃閃發光。
雲瀾不住搖頭,美麗的眼睛裡蓄滿了淚水,帶着哭腔道:“我……我不要了!求你們放開我吧!”
柳笙卻不急着讓凌小樹放手,只是問:
“說說看,你爲什麼說跟我們混在一起,是最大的恥辱?”
雲瀾微微一愣。
她沒想到對方會抓住這個問題來問。
剛猶豫了一下,一根帶着荊棘的藤蔓就劃過臉龐,一陣細微的刺痛襲來。
她痛嘶一聲,連忙說道:“因爲,因爲你們……不是優選人!”
“優選人?”
這個陌生的詞,讓柳笙等人同時一震。
她們原以爲,雲瀾會說“殘疾人”、“畸形人”之類的,沒想到,卻是一個陌生的概念。
甚至在後面的世界都沒有聽說過。
“什麼叫‘優選人’?”柳笙問道。
雲瀾的眼中瞬間閃過一絲輕蔑,隨即又感受到尖刺在頸間滑動,心裡頭瞬間又升起莫大的恐慌,慌忙說道:
“我說!我說!”
“就是……你們不是生育工廠出來的。”
生育工廠?
又是一個在後來消失了的概念。
知道她們疑惑,雲瀾繼續解釋:“因爲輻射,自然妊娠就會生出……咳咳!”
這件事不言而喻。
“所以,在特異局的主導下,以及萬佛寺的加持,建立了生育工廠,可以通過優生篩選,培育出健全的孩子。”
“應該要花不少錢吧?”柳笙冷冷插一句。
“那當然!”雲瀾十分驕傲,“不過,如果是特異局的親屬,有優惠。”
柳笙等人心中明悟。
難怪。
雲瀾雖然也是這個時代出生的,卻沒有產生畸變。
再想到雲山的第二個孩子,估計也是從生育工廠出生的。
“這樣出生的孩子,在這裡很多嗎?”
“當然。”雲瀾挺起下巴,“只要是優選出來的,幾乎九成都會覺醒特異能力。如果沒有特異能力,這個胚胎是不會要的。”
“原來是這樣。”
這估計纔是後來特異局地位固化的原因,最初那一批靠着錢生出有特異能力的孩子,從而進入特異局,又世襲職位,代代穩固地位。
柳笙估計,這一批孩子長大後要償還特異局的款項肯定非常容易,甚至不會揹負這部分的債務。
所以聽雲瀾說,這個學校裡大部分都是這樣第一批優選出來的孩子,只有很少一部分是像她們這樣通過民間選拔進來的。
疑問得到解答,柳笙才點點頭,讓凌小樹鬆開藤蔓。
雲瀾跌跌撞撞爬起身,幾乎是逃也似的跑了出去,確實是生怕被人看見自己與這幾個“非優選人”待在一起。
已經到了下課時間,柳笙等人也直接去了飯堂吃飯,剛好見到了其他人。
果然就跟雲瀾所說的一樣,偌大的飯堂裡滿目都是健全人類,像她們這樣身上或多或少有些殘疾的,則蜷縮在陰暗的角落裡,縮手縮腳,連擡頭都不敢。
甚至走幾步路還會被推搡一通。
而柳笙她們四個抱團在一起,雖然暫時沒人上來挑釁,卻還是遭受了不少白眼,彷彿她們是攜帶病菌的異類。
柳笙等人也不太在意。
只想着好好吃完這一頓飯。
然後,想想辦法,如何潛入特異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