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6章 滿天神佛(一)
雖然說法上有些問題。
但客觀來講——柳笙和喬語,確實已經和雲瀾的父親,也就是雲山城城主雲山,處在同一戰力層次。
但如果萬佛寺裡真全是這種級別的存在……
那她們還有什麼可玩的?
【一個城主就有這等實力,其他城市的城主、市長呢?】
【豈不是神明滿地走?】
【果然話本故事裡不是騙人的!當你以爲自己已經是世界之巔,一旦升級到了大地圖,就會發現自己只是最底層……】
柳笙在心中吶喊。
【也不算最底層……】“世界”客觀指出。
此時,柳笙已經從七玄令的通道中退出。
離開了先前的世界,和喬語一起。
當然,這回還帶上了晴光,以及已經放入詭物收容器中的老太太。
按照柳笙現在的【規則:空間(2.0)】,帶兩人一詭跨越星際,還是不在話下的。
晴光因爲剛剛穿越星際,還有些暈乎乎的,被凌小樹伸出長長的藤蔓摟住,還用葉片戳着她的小臉。
難得遇上比她還沒存在感的生物,自然十分好奇。當然在外界看來,就是凌小樹在對着空氣撲騰。
現在的倒計時還有25秒。
就是因爲這個原因,柳笙暫時選擇退去,避免糾纏浪費時間。
“退?”凌小樹歪頭問道,“姐姐你逃跑了?”
“這叫戰術性後撤!”
柳笙面色一紅,嚴肅更正。
“哦……”凌小樹點頭,一臉誠懇地無條件相信柳笙。
柳笙又問“世界”:
“我們逃……咳,撤退的時候,那些裝神弄鬼的萬佛寺沒有追上來吧?”
【沒有。】
【首先晴光已經遮掩我們的身影,隨後你又發動空間躍遷,逃到了十三區邊緣。再由喬語施展天機遮蔽之術,徹底屏蔽了行蹤。最後才通過七玄令返程。】
喬語聽到這,稍微擡了擡下巴,隱晦露出“快來誇我”的神情模樣。
可惜柳笙仍在聽“世界”的彙報,沒注意到。
【另外,我已經開啓了量子防護牆,避免有人趁着通道還沒有關閉的時候,闖進來。】
“你學會量子防護牆了?”
【當然。】
【雖然破解不容易,但是仿製並不難。】
不過這一次,算是空手歸來。
誰能想到萬佛寺竟然是恐怖如斯的存在。
問題是,地面上的科技水平如此落後,所謂的異能者能力水平如此低下,柳笙她們自然想不到上面竟然還有這麼可怕的存在。
但這也不由得疑惑,這樣厲害的存在盤踞在這裡究竟是爲了什麼呢?
【說明那個地方是有利可圖。】
柳笙點頭,目光深沉:“唯一的問題是,那所謂的‘利’到底是什麼呢?”
“現在可以確定的是,萬佛寺帶走了老張頭,或者說他是自願前往萬佛寺的,那裡沒有星網,我們無法追蹤,他也就此失蹤。”
“有人將他的失蹤告知了老太太……從而讓老太太將憤怒的情緒傳遞整個星網,影響到我們的KPI晉升計劃。”
“換言之,有人不希望我們晉升。”
“這個人可能是雲瀾,但也可能另有他人,畢竟雲瀾當時並沒有承認。但肯定跟特異局、萬佛寺都是一體的,而且與雲瀾也是利益相關。”
“不過,這件事也暴露了一個重要信息:他們無法直接干預瞬風速運的核心繫統。”
“能插手的,也不過是網點的系統。”
“如果瞬風速運和萬佛寺、特異局已經同流合污,又何必如此興師動衆,搞什麼情緒輿論攻勢?直接扣我KPI不就好了?甚至那誰幫我提交獎勵申請的時候就可以阻止了。”
“所以,可以確定,他們能夠干擾的,也就是星網,通過星網控制網點的電腦,還有生成視頻並且推送到每個人面前。”
【我當時確實從星網中感應到另一股力量存在,但是我無法對抗,因爲我對星網的控制權還不夠,而且隱隱感覺我不能強行突破。】
【此前我一度以爲這種畏懼和擔憂是因爲害怕驚動OOC怪,但現在看來,很有可能是因爲感知到背後有這麼多大能的存在。】
柳笙點頭,很快理出頭緒:
“現在已知的信息有——”
“一,萬佛寺能夠操控星網。”
“二,特異局的背後就是萬佛寺。”
“雲瀾的父親說是特異局老領導,結果退休後卻明面上繼續做城主,實際上隱居萬佛寺,說不定那就是退休幹部的棲息之處。”
【退休幹部老人院。】“世界”總結。
“三,瞬風速運屬於另一股力量,而特異局和萬佛寺不能插手,也不能影響機制運行。”
“但他們很擔心有人通過晉升機制真的升上去,所以不得不使出輿論導向這一招來影響我的晉升。”
“四,雲瀾的行動應該是自主的,影響老太太是上頭要求她做的,但後續要針對我們的行動,未必是,因爲這實在是多此一舉。”
“所以就是圖我們什麼?”喬語撓頭插話道。
“估計是。”柳笙點了點頭,“不過到底圖什麼,這就不清楚了——首先她並不知道我們是超越高階異能者的存在,也不知道我們來自別的世界,那麼她想要的,可能就是皮卡、我們的手段,還有……”
柳笙的目光落在被凌小樹抱在懷裡的晴光身上,眉頭緩緩皺起。
她到底爲什麼執着于晴光?
這一番推演,雖只是心念交匯,也還是耗費了一些時間,倒計時還有23秒鐘。
現在還有一連串問題沒有解決,也不知道老張頭到底怎麼了,進入那個世界的核心目的——通行協議、星門位置、完整星圖還是沒有得到。
眼見南宮菀那邊也開始着急了。
修正計劃需要完整依據,現在光有能源燃料還不夠……
就在此時,柳笙心中微動。
低頭看向手中那枚封印着【傷心老太太】的詭物收容器。
其實也不算是毫無所獲。
如果現在沒有辦法解決這一切,那麼過去是不是有可能?
哪怕只是萬千過去中的一條。
那也充滿了萬千可能性。
柳笙是這麼想的。
倒計時跳動,還有22秒!
【正在進入高維解析……】
那邊,喬語、凌小樹還有晴光,都靠了過來。
一起拉住了柳笙的手。
一起墜入黑暗之中。
……
首先飄入柳笙耳中的,是一首嗡鳴呢喃的曲子。
往復循環的音節,像是許多人在耳邊吟唱,如同嫋嫋的青煙一樣,鑽入耳中又鑽入鼻腔。
青煙?
對,焚香的味道。
甚至濃烈得有些嗆鼻。
柳笙對材料很敏感,一聞就知道里面摻雜着劣質化學香精,雖然沒有毒,但就是便宜,也不利於長期聞。
劣質焚香的味道壓住了其他,但仔細一聞,還有十分混雜刺鼻的一些味道刺入鼻端,裡面有香茅、薄荷、桉葉、松節油等等成分,讓她驟然清醒。
可現在,她似乎連睜開眼的力氣都沒有。
不只是眼睛。
她幾乎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
彷彿整個人都沉入了一鍋濃稠的漿糊之中,動彈不得,感官被無形的東西束縛,只剩下一種模糊的感知在勉強支撐,往外界蔓延。
咳咳咳。
一種強烈的震顫,伴隨着劇烈的咳嗽聲爆發。
那聲音來自她的身體,卻像是不屬於她,一波波震顫在五臟六腑之間,震得柳笙都有些七葷八素了。
好像有人慢慢扶起了她。
隨後,是喝水的聲音。
咕嘟咕嘟落向身體內部,聲音大得出奇,像是用盡了生命中最後的力氣,就爲了吞下這麼一口水。
過了片刻,她感到一股微弱的滋潤蔓延。
似乎皮都展開了。
但這並不影響身子繼續陷入昏沉。
柳笙腦子裡只剩下一些亂七八糟的想法。 比如說,小樹在哪裡?喬語在哪裡?晴光在哪裡?
還有,她現在到底算是什麼?
難道……成了老太太嗎?
但她又隱隱覺得不是。
因爲她根本連一根手指頭都動不了。
連小觸手也是蔫蔫的。
小觸手的力氣是跟隨身體本身,如果這個身體沒有能力,自然也是半死不活。
這還是柳笙第一次遇到小觸手這麼疲軟無力的樣子,心念傳遞讓小觸手一陣氣惱,表示都怪不知道誰。
雖然沒有力氣,但還是有別的作用。
小觸手從身體出發,慢慢延展出去,爲她開闢出一絲模糊的視野。
她終於“看”到了自己所在的地方。
一間光線全無的屋子。
她躺在牀上,手下的觸感粗糲,低矮的牀頭櫃上堆滿了各種廉價藥水——清涼油、萬金油、紅花油、跌打水……這些東西混合出的刺鼻氣味正是剛纔她聞到的那股味道。
外面還有煙氣飄入。
目光一轉。
一道漆黑佝僂的身影坐在牀邊。
柳笙心中暗驚。
這是老張頭。
一雙渾濁而深沉的眼睛,緊緊地盯着“她”。
眼睛裡是幽深的情緒,幽深得幾乎讓人看不明白,可總歸是在乎、關心與痛惜,還有些看不明白的。
“怎麼了,老頭子……”
聲音從她的身體裡傳出,蒼老而虛弱,飄搖得像是那模糊的煙氣,“你在看什麼?”
“我在看,少萍,過了這麼多年,你好像還是老樣子,好像歲月只是待我這個老頭子不好。”
咳嗽幾聲。
撕心裂肺,但又透着喜悅。
“咳咳咳……你這老頭子就會哄人,我早就老得不成樣子了。”
“不,你在我眼中,還是以前那個模樣。”
“呵呵,既然這麼說,你就別把鏡子收起來啊!”
迴應的只有沉默。
“鏡子……都摔了。”
“是二丫摔的嗎?她最頑皮了。”
這句話讓老張頭陷入更深的沉默。
沉默得讓黑暗都冰冷起來。
過了好一會兒,老張頭才低低地迴應:“不是,不怪二丫,是我沒拿住,摔了。”
“唉,老頭子啊,你都這把年紀了,還是得悠着點兒。”
“放心……”
“對了,上次單位叫你去辦的事情,你辦了嗎?”
“什麼事情?”
“哎喲,老頭子你還老說我記憶力不好,你記憶力纔不好吧!不是你們單位領導特地來家裡說,非你不可的那件事?”
“老婆子,你不記得了?”
“記得啥?”
“……沒事兒。”
“你都老了,笨手笨腳的,要不還是別去了……”
“嗯,我不去了。”
“那就好,咱們在地上跑跑就夠了。”
“本來我覺得你這把年紀還要跑快遞,到處跑還搬搬擡擡實在太辛苦了,要不是爲了給我們孩子攢錢……”
咳嗽聲再次從身體深處傳出,這一次更猛烈,震得柳笙都覺得自己要被震出來了。
老張頭伸手來拍了拍,順順氣,“老婆子,少說幾句吧。” ωωω¸ ttκǎ n¸ C○
“沒事兒,都怪我感冒了,少賺了幾天錢,等我病好了,就去加加班,把損失補回來……”
老張頭又沉默了。
半晌才說:“你別操心這麼多了,好好休息,我不累,反正是做了這麼多年的老本行,都習慣了。”
“反正你小心一些……”
“嗯。”
“對了,上香了嗎?”
“上了。”
“這可不能忘啊,你知道的……不然佛祖怎麼保佑咱們?”
“當然,我不會忘的。”
“好了,來吃藥吧。”
帶着香火味道的丸子遞了過來。
一陣費力咀嚼的聲音。
然後老張頭又拿起勺子,小心翼翼地餵了一些水。
“好了,別浪費水……我夠了……”
藥順着喉嚨滑入身體,也不知是否真的有效,但柳笙隱隱感覺,這身體似乎稍稍舒展了些,連聲音也變得輕快起來。
又想起了更多的事情。
“對了,二丫呢?平時她最鬧騰,怎麼今天沒聽到她聲音?”
“估計是跑出去玩了。”
“大丫、三三和幺兒也跟着去?”
“……是。”
“哎……你得小心點。雖然這幾年比早些年太平些了……但孩子家家,跑着跑着就不見了。”
“好。”
說了幾句,原本被藥物勉強提起來的那點精神似乎又像被風吹的煙氣,很快就散了。
柳笙隱約能感應到,這身體還有問題想問,輕微嗡鳴幾聲,最終沒有力氣再開口。
身體徹底陷入無力,只剩粗重的呼吸聲,在肉體內部艱難地拉扯,嘶嘶啞啞地迴響。
老張頭還坐在牀邊,低頭凝視着。
像是在等,或是在確認。
看了許久,才慢慢擡起了手,然後狠狠落下。
一點點收緊。
像是要將最後一聲呼吸,都禁錮在手中。
柳笙控制不了身體,但她清楚地感知到,原本在身體裡慢悠悠的呼吸,變得滯澀,卡頓,直至完全停止。
眼前更是一片模糊。
灼燒的窒息感滾燙地蔓延開來。
她想要尖叫,可是發不出一點兒聲音。
只有意識,還在轟然翻滾,腦中雜亂的聲音響成一團,彷彿千萬種可能性同時坍縮。
她是要久違的失敗了嗎?
只有一次機會了……
可不能失敗!
然而此時柳笙陷入極端的被動中。
被困在一具破敗的的軀殼裡,連掙扎都無能爲力,彷彿這是爲她準備的棺材。
不,這裡還有力量,只要能夠挖掘……
當柳笙將這力量調動出來的時候,窒息的感覺,隨着黑暗籠罩,竟然一點點褪下。
隱約間,她聽見尖叫。
又聽見重物砸地的聲音。
沉重的鈍響,像是隔着一層世界,傳入耳中,又緩緩遠去。
然後,整具身體,連同她殘存的意識,一起滑入了更深一層的沉眠之中。
徹底安靜下來,只有餘香嫋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