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明月帶着她來到一個房門前,這是煙霞宮的最後側的一個房間。
門開的瞬間,海藍萱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可是在往臉上看去,卻讓她當即心中一頓。
彷彿被鈍的生了鏽的刀狠狠割了一下。
她就站在那門前,看着芸惜慢慢的擡起頭,看着她。
再看着她的臉上頃刻間流下了眼淚,帶着深切的自責與愧疚奔到她的跟前。
“主子,奴婢對不起您,奴婢該死。”她聲淚俱下,跪在海藍萱的跟前懺悔,哭泣。
她的心,還是疼了。
面對這個跟隨自己這麼久,自己最信任的人,她終究無法不難過。
她揚起頭將眼睛擡高,讓眼淚迴流。
隨後看眼朗明月,“姐姐,讓我單獨跟她談談吧。”
“好,你要小心。”朗明月與葉海離開了。
春天已經來了,陽光明媚,綠色盎然,處處彰顯生機勃勃的氣息。
她走在金色的陽光之下,卻依舊覺得冷。
“還記得我剛進宮的時候嗎?這樣好的天氣裡我卻從來也不敢隨便的去走動,只有你和葉海梅煙,陪着我在青木園,在偏僻的雪繽閣附近散步,談心。”
身後的芸惜笑着落淚,“是,奴婢記得。那時候主子每天只想躲在宮中,不想問是非,不想伺候皇上。”
“那時候的我,身份低微,連帶着你們都要跟着受別人的白眼和欺凌。”她回憶着從前的事,彷彿從前的一切此刻就浮現在腦海一般。
“可是主子從來沒有讓奴婢們受過委屈。”芸惜說道。
她突然停住腳步,忽的轉過身,看着芸惜,“可是我不明白,那麼艱苦的歲月你都陪着我一起走過來了,爲什麼現在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你卻要害我?”
芸惜被她的突然轉身嚇了一跳,但是聽她說完這句話立即跪倒在地,淚水無法停止,她顫抖着聲音說道,“主子,是奴婢的錯,一切都是奴婢的錯。求您賜死奴婢吧!”
她突然笑出聲,然後擡頭bi回眼淚,“芸惜,你知道嗎?此刻死有多麼容易,可是我只想知道你究竟是爲什麼?”
芸惜擡頭看她,金色的陽光給她披了一身的霞光,好似從天而降的仙女般神聖不可侵犯。
“主子,奴婢此生最大的幸事就是遇到您。”
“可是,卻是我的不幸。”她接道。
“是的,奴婢不值得主子寬待,還請主子賜芸惜一死!”她此刻只求一死,卻怎麼也不肯多說背後的指使人。
她搖搖頭,看着芸惜,失望的說道,“現在我想要一個人命很容易,不殺你不是因爲我怕了,非要揪出幕後的那個人是誰,而是因爲我心痛。”她捶着自己的心口。
“心痛爲什麼我如此真心的去對待我身邊的人,可是到最後換來的竟都是背叛。梅煙如此,你亦如此,心痛之餘,我覺得自己很失敗。”她痛心的看着芸惜。
“主子,您別這麼說。不是您的問題,是奴婢自己身不由己。自兩年多前踏入雪繽閣的那一刻奴婢便是身不由己,註定無法一直忠誠於主子。”芸惜哭泣道。
“我明白了,你的背後還有另外一個主子,一開始來到我的身邊你就是爲了你的主子,所以無論
對你多麼好,多麼真心,都無法換來你的真心,因爲你從未把我當主子,從未對我付出過真心。是不是?”
“主子,您知道嗎?芸惜這一生最想忠誠的主子就是您,跟了您奴婢才知道自己也是人,是個有尊嚴的人。您對奴婢的好,奴婢從不敢忘記,您爲了奴才受的委屈,奴婢都記在心裡。奴婢發誓,自從那一次您爲了將奴婢救出審刑司在冰天雪地裡跪了一天,最後失去了孩子,奴婢就已經當您是主子,發誓永遠不背叛您。”
“那爲什麼?”她顫抖的問道,提及從前她再也忍不住落下淚。
“因爲奴婢也有想保護的人,也有自己的責任。我心中僥倖,皇上如此愛您,一定不會危及您的生命,等到奴婢救出了要救的人,奴婢就會去與皇上說明一切,還你清白。”芸惜將心中的話都說了出來,頓時覺得輕鬆了不少。
“結果你沒有救出你要救的人吧。”她問道。
芸惜點頭,“是,奴婢無能,明知道是被人利用,可是仍舊做了人家的棋子。”
“芸惜,你知道嗎?我也有我要保護的人,從前是娘,凝兒,鬱姐姐,朗姐姐,還有葉海,梅煙,和你。可是慢慢的我發現,原來是我太自大將自己想的太強悍,將別人都看的渺小了。凝兒,是我最對不住的人。她的死讓我看清了自己,原來我根本就沒有自己想象中的那麼強大,在這個深宮裡,唯有權利纔是王者,纔可以保護自己想要保護的人。到了現在,我唯一要保護的就是娘與葉海了,可是身爲貴妃,我卻連娘在哪裡都不知道。”
她伸手將芸惜扶起,然後與她一起坐在木椅上,曬着太陽,接着說道,“鬱姐姐投去皇后那邊我更是無法理解,直到凝兒的死,我無能爲力,我才知道,其實她是不相信我,爲了生存她選擇了一個更有權勢,更能保護自己的人。她沒有錯,可是她錯就錯在不該踏着別人身體往上爬。”
“最後是梅煙,真真的讓我心寒,她是我自府中帶出來的丫頭,與我相依爲命多年,是在一個碗裡吃飯走過來的。她的背叛,我好久都無法釋懷。直到現在,我仍舊覺得心痛。她以爲踩着我,有了靠山就飛上了枝頭,迎來了榮華富貴。可是,她錯了。看看現在的她,是什麼?”
她轉頭看向芸惜,“不過是皇后手裡的一顆棋子,她踏着我,就會有人踐踏她,甚至最後是犧牲。”
“主子恨她吧,現在主子貴爲貴妃,想要懲罰她易如反掌。”芸惜說道。
“唉!她是個傻孩子,從前的苦日子過的怕了,我也有責任從前沒有顧慮到她的感覺。恨她?”她搖頭,“我不恨,她在石階上灑下薄冰,去皇后面前告密,這些我都可以原諒她,我唯一不能原諒的是她害死了凝兒。”
“她真是太傻了,她怎麼就不明白,想要榮華富富貴承歡皇上這條路是最愚蠢的。皇上愛主子,自然不會寵愛她。皇上一旦厭煩主子,更不會願意見到主子身邊的人。而皇后,那麼多疑的人,怎會去相信一個背叛主子的奴婢。一旦她得寵或者失去利用的價值,便勢必要除去她的。”芸惜說道。
海藍萱輕輕笑着,無奈地說道,“當真是聰明反被聰明誤,芸惜你爲什麼自己就不明白呢?”
芸惜頓時臉色黯淡,她無奈的一笑,然後是說道,“主子,不
是奴婢不明白,而是奴婢不敢去賭。”
“不敢拿親人的命去賭,然後押上了我的命是嗎?”她笑着說道。
芸惜點頭,“是的。”
她慢慢的站起身子,居高臨下的看着她,“我姑姑究竟還有多少像你這樣忠心耿耿的人在她的身邊?”
芸惜頓時驚訝萬分,她怎麼沒想到海藍萱竟然會知道。
“主子?”她失聲叫道。
“我早已不是昔日那個單純的海藍萱了,自從那一次去瀚海之前在宮門碰到姑姑,她拒絕見我的一刻我就知道她待我並非真心。一個幫助你卻又不是真心的人,一定還有別的目的。”
“如是主子早就知道了,爲什麼還要喝梅清姑姑那碗粥?”芸惜眸色中難掩悲傷。
海藍萱的心上狠狠一顫,疼的鑽心。
“一個人接連受到打擊創傷的時候,便失去了判斷能力,姑姑睿智一定也是想到那時候的我,脆弱的如同一個碎裂琉璃,一看到那曾經熟悉和珍愛的瓷碗,一聞道母親做得粥,我便失去了所有的防備,所以是我的愚蠢和不理智害死了我的孩子。”她的淚在陽光下閃爍着悔恨的光芒。
“你是知道的是嗎?”她轉頭看向芸惜。
芸惜搖頭,“奴婢不知道,只是覺得奇怪而已。”
“那時候,我若是聽你的,也許就不會.....罷了,一切都過去了。”她深深吸了口氣。
隨後她眼眸看向芸惜,帶着幾分凌厲,“最初姑姑的相救,毒胭脂,都是姑姑做的吧?”
“是。”芸惜答道。
“那麼你被綰妃抓去呢?”她眸色漸深。
芸惜緊緊的攥着雙手,半晌沒有說話。
“我要回去了。”海藍萱說道。
芸惜慢慢的站起身子,重新跪倒在地,“奴婢恭送主子,希望主子能平安幸福一輩子。芸惜不能伺候主子了,來生銜草結環必定報答主子的大恩大德。”她一臉平靜,等待着接下來的命運。
她知道,自己一死難贖。
此時,葉海已經站在不遠處端着酒等着。
她招手讓葉海過來,親自到了一杯酒遞給芸惜。
“芸惜,喝了這杯酒從前的恩怨就一筆勾銷了。”
芸惜顫抖着雙手,接過酒杯一飲而盡。
隨後她額頭點地,“主子,芸惜懇請主子救救奴婢的母親。奴婢此生無以爲報,來生做牛做馬再報答主子。”
海藍萱卻搖搖頭,芸惜頓時臉色一變,“是奴婢不知慚愧,背叛主子在先,還敢提出這樣的請求。就當奴婢沒說過,奴婢拜別主子。”
“芸惜,如是想報答,就在今生。世人都說有輪迴,可是卻無一人真的記得前生的事。不要空許承諾,要做就在當下。”
海藍萱字字說的清晰,認真而嚴肅。
芸惜一時間聽不懂她的意思,只是凝視着她,腦海中不斷去想她說的每一個字。
海藍萱含笑看着她,眸色如水沒有一絲怨怪。
突然她驚訝的說道,“主子是答應奴婢了?”
“是,我答應了,可是卻等不及來世與你討要這份人情。”海藍萱肯定的說道。
“可是,主子剛剛我已經喝下了毒酒。”芸惜說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