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黎不再說話,緊緊扣着刀,踏上一步。
“只會用刀來解決問題的人,不是瘋子麼?”斡赤斤家族的主人退後一步,也按住了刀柄。
幾位家主都不約而同地按住了刀柄,金帳裡木黎和一排貴族家主扣着刀柄,彼此之間虎視眈眈。
旭達汗那顏走到兩撥人之間,分開了他們,他淡定的神色沖淡了金帳裡濃重的敵意,木黎和家主們各退了一步。
旭達汗轉向比莫幹,“開戰不開戰,要看兵力對比。弟弟不太明白的是,爲什麼朔北部圍困北都城選在了冬天。弟弟讀過東陸人的兵法,圍城最適宜是在秋天,天氣高爽不需要加厚的軍帳,城外還可以收割成熟的秋麥作爲軍糧。而若是長期圍困,也該從春天開始。嚴冬時節住在城外環境之惡劣不必說,而且缺乏糧食,後勤的供給也艱難。我們住在城裡反而有屋子和結實的大帳篷遮風擋雪,朔北部爲什麼會選擇這樣的時機呢?”
“旭達汗那顏的話在一般的軍隊是沒有錯,可您的外公蒙勒火兒·斡爾寒是草原上罕見的兵法家,他對時機的理解和別人不同。選擇冬天,是因爲如果其他部落想要救援我們,風雪和寒冷就是最大的障礙,草都枯死了,長途馳援需要帶大量的馬草。”木黎說,“所以現在,我們被拴死在這裡了,蒙勒火兒選擇了最好的機會,和我們一對一。”
比莫幹低低地嘆了口氣,“不錯,這個時機反而對我們是最不利的。”
“我們在城裡還有羊羣和儲存的馬草,他們的糧食不會比我們更多,”貴木那顏站了起來,“我們可以堅守不出。”
“那些巨狼確實可以放出去捕獵,但是朔北部的狼騎兵並不經常做這樣的事情。”木黎低聲說。
貴木愣了一下,“那麼狼羣的食物……”
“它們吃人,它們渴望開戰,這樣馳狼可以吃死人的屍體!”木黎環顧衆人,每個人心裡都升起一股陰寒。
“沒有絕對的把握,我們不會出城迎敵。任何一具屍體都是給白狼團的軍糧。”木黎緩緩握緊拳頭,“而我們一旦出城,就得要了蒙勒火兒那頭老狼的命!”
“大君,看得出木黎的瘋狂了麼?就算他知道白狼團,就算他和白狼團打過仗,可是明知道敵人的軍力遠強過我們,木黎還是要開戰。”塔爾寒家族的主人提高了聲音,“木黎,你是爲了什麼?爲了你和蒙勒火兒之間的仇恨?還是爲了你的戰功?”
木黎緊繃着嘴脣,不說話,再次抓住了刀柄。
“瘋子!”家主們再也剋制不住怒氣,紛紛拔刀出鞘一尺,同時向着木黎逼近。而木黎不退,旭達汗和九王都想插入兩撥人之間,卻沒有機會,木黎和家主們之間只剩下拔刀就能砍中對方面門的距離。
“夠了!放肆!”比莫幹霍然起身,臉上隱隱地透着怒氣。
“無非是開戰,或者對朔北部低頭。兩天之後還是這個時候來這裡,我告訴你們我的決定!”說完之後,比莫幹頭也不回地離去了。
木黎踏出金帳,聽見後面緊隨而來的腳步聲。他沒有回頭,也不停步。
“木黎!你真要賭那麼多人的命去殺朔北的老狼?”大合薩低聲說。
“大合薩,你想說什麼。”木黎站住了,卻沒有回頭。
“三十年前朔北的狼在北都城裡吃人的時候,大君沒看見、幾位那顏沒看見、莫速爾家那對兄弟沒看見,甚至厄魯大汗王都沒有看見,可是你和我,我們這兩個老頭子,是親眼見過的……”大合薩的嘴脣哆嗦着,手指也顫抖,指指木黎,又指指自己,“僅靠着拖延時間和弓箭,能破得了朔北的狼羣?木黎,摸摸你的胸口,大聲地告訴我,你那樣答應大君,你心裡有多少把握?”
“我沒有把握。”木黎慢慢地轉過身來。
“你!”大合薩瞪大眼睛,老眼裡滿是憤怒,“你是在賭青陽的戰士和全部人的命!”
“可是我知道今天金帳裡一半的人,他們真正的目的是要勸大君棄城南逃。那些吃羔喝奶滿身肥膘刀都舉不起來的貴族,他們是來勸大君棄城南逃的。”木黎說,聲音淡淡的沒有起伏,“大合薩沙翰·巢德拉及,你摸摸自己的胸口,大聲地告訴我,棄城南逃會死多少人?”
大合薩愣了一下。他心裡的防線被擊潰了,他感覺到自己的虛弱。
他呆了許久,搖搖晃晃地退了一步,低聲說,“木黎,何不坦誠一些?郭勒爾都死了,在這青陽部裡,你是最後一個喊我沙翰的人。有什麼話不能對老朋友說?你到底怎麼想的?”
“現在北都城裡有七十萬人,”木黎幽幽地說,“靠着城牆,朔北部攻不進來,只能圍困。可如果棄城,只有騎着快馬的人有機會逃脫。可那些老人孩子、那些女人、那些病弱的人,他們怎麼辦?他們騎不了馬,最後會變成白狼團的食物,給騎着快馬的人贏得一點逃跑的時間。”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向大合薩,最後指向金帳,“沙翰,那時候真的能逃脫的,是我,是你,是那些腦滿腸肥的大貴族!可青陽若是隻剩下我們這些人,和滅族又有什麼區別?若是這樣我不如像真顏部的伯魯哈·枯薩爾一樣,帶着全族的人戰死!”
“寧可戰死麼……木黎,你瘋了麼?”
“祖宗留下來的土地,只有懦夫纔會把它交給吃人的野獸!”木黎說完,大步離去。
落日之前,向北一路推進的騎隊抵達了鐵線河邊。那是一百多名蠻族武士組成的騎隊,每人兩匹神駿的龍血馬,一匹馱人,一匹載着行裝,推進極快。越過天拓海峽登岸之後,七天之內他們已經深入草原六百多裡。
爲首的青陽將軍巴夯在河邊停下,喘息的戰馬飲着河水,一輪巨大的落日漸漸沉入地平線。
巴夯眺望着河對面,“世子,再有十天,我們就可以到達北都城,最多十二天。”
“我認識路,這裡是騰訶阿草原啊,我長大的地方。”阿蘇勒低聲說。他從頭到腳都換上了蠻族的服飾,月白色的大袖,綴着鐵片的牛皮筒子甲,漆黑的頭髮在頭頂結了一根大辮子,用烏金的絲絡盤在頭頂心,把影月用麻布捲了起來掛在馬鞍的一側,除了那張作爲蠻族人而言太俊秀了點兒的臉,看上去已經是個地道的蠻族小夥子了。
他們和不花剌的一隊鬼弓已經分開了將近半年,不花剌帶隊先行返回北都,而阿蘇勒和巴夯所帶的一百名鐵浮屠騎兵太過顯眼,光那些可以荷載鐵浮屠鎧甲的龍血馬就比東陸最高的戰馬還要高一個頭。他們足足在東陸隱藏了三個月之久,直到廷尉府出動搜捕的人都疲倦了,纔在一些商人的幫助下登上一條名爲“黑鯖魚”的船,沿着中州西邊的海岸線悄悄向北航行。“黑鯖魚”名爲商船,其實是一艘走私人口的船,那些活不下去的蠻族牧民有的會把所有的牛羊折成錢交給東陸的商人,商人就在“黑鯖魚”封閉在貨倉之下的船艙裡給他一個位置,千里迢迢帶着牧民漂泊到宛州去,正是這樣特殊的設計讓他們幾次避過了大胤“海事監”的登船搜查。
阿蘇勒低頭看着流水無聲的鐵線河,夕陽把河水染成紅的。他不由得想起多年前那個夜晚,這裡的河水真的是紅的。一半是水,一半是血,黑夜裡大火燃燒着那些帳篷,火焰燎天。
他剋制着不去想這些讓人心裡難過的事情,扭頭去看巴夯,“今夜在這裡紮營?”
“在這裡紮營,”巴夯點了點頭,依舊看着河對岸,“過了鐵線河,就算是帕蘇爾家的領地裡,是你的家。”
他沉默了一會兒,“世子,從渡過這條河開始我不能叫您世子了。”
阿蘇勒一愣,不解地看着巴夯。
“路上一直想說,卻不知道怎麼開口。我是個不善於說這種話的人。”巴夯抓着腦袋,“雖然還沒有正式舉行祭天的大典,但是老大君死前拉着你哥哥的手把大君的位子傳給了他。現在北都城裡的新大君是您的哥哥比莫幹,世子應該是他最小的兒子,而您的稱號將改爲阿蘇勒大那顏。你的其他幾位哥哥都稱那顏,您曾是青陽的世子,稱大那顏。”
蠻族所謂“那顏”是尊稱地位特殊的貴族,大那顏是僅次於汗王的尊貴稱號。
阿蘇勒低頭想了想,擡起頭來笑笑,“巴夯,我知道的,我不是個能當大君的人。哥哥當了大君,我很爲他高興。大那顏很好啊,以前人家叫我世子,我也沒想着自己真要當大君。”
他嘴裡這麼說,心裡卻有一種古怪的情緒悄悄地瀰漫開來,不是因爲他覺得失去了什麼,而是覺得十年之後他再回到這片生他養他的草原,很多東西都已經不一樣了。
巴夯微微點頭,深深吸了一口氣,“還有一件事,不是大君說的,是大閼氏讓我告訴您的。”
“哥哥結婚了?”阿蘇勒吃了一驚。比莫幹還是大王子的時候,一夜一夜地跟年輕女人在月下唱歌。帳篷裡不同的女人出出入入,他對每個女人都溫柔體貼,很多女人都想着嫁給大王子,可是比莫幹不肯娶她們。比莫幹對女人是個溫情又散漫的人,不願意被哪個女人拴住,可他現在居然有了大閼氏。
“有了,去年秋天新婚的,大君很寵愛大閼氏,把她看做自己最名貴的珠寶。”巴夯說。
“大閼氏……說什麼?”不由自主地,阿蘇勒對於這個嫂子產生了敬畏的心。他想這個尊貴的嫂子讓巴夯數千裡帶一句話給他,想必是什麼極重要的話,也許是教訓他不要再對大君的位子存什麼妄想。
“她就讓我告訴您她的名字。”
“她的名字?”阿蘇勒愣了。
“她叫蘇瑪。”
一瞬間阿蘇勒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只覺得胸口裡面抽動着痛了一下。是啊,十年之後他再回到這片生他養他的草原,很多東西都已經不一樣了。
夜深人靜,草原遼闊,風幽幽地吹過,鐵浮屠武士們點着了篝火,架起射來的幾隻野獸烤了起來。他們一邊等着肉熟,一邊在月下哼唱青陽的小調。
阿蘇勒一個人坐在河邊,遠遠地看着那堆篝火,聽河水流淌的嘩嘩聲。他曾和蘇瑪還有蘇瑪的姐姐烏央瑪一起在這片河灘上玩過,他忽然間想起很多很多跟蘇瑪有關的事來,有的事他已經忘了很久。那時候蘇瑪小小的,不會說話,走路笨笨的,容易跌倒。跟她絕豔的姐姐烏央瑪比起來,蘇瑪那麼不起眼,烏央瑪是一隻羽毛斑斕的孔雀,蘇瑪只是孔雀尾羽下的一隻灰鴨子。他們三個是朋友,一起在河灘上奔跑,蘇瑪跟在烏央瑪飄舞的紅裙後面,伸手去抓烏央瑪手裡的草編蚱蜢,可是追不上。蘇瑪蹲在地下嗚嗚地哭,編蚱蜢的哲甘笑着去把她抱起來,哄她說還會幫她再編一隻,蘇瑪就又抹着眼淚笑了起來。
阿蘇勒想起蘇瑪幫他裁的腰帶,蘇瑪教他吹的笛子,蘇瑪在火爐上把他的靴子烘乾,他睡不着的夜裡蘇瑪坐在他身邊默默地摸着他的額頭……
“大那顏,要是大閼氏還沒嫁給大君,你會娶大閼氏麼?”一個聲音忽然出現在他背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