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蒙勒火兒沒有死,他和他的幾千頭巨狼,幾千名狼背上的武士在那裡繁衍生息。人們能在他偶爾返回草原掠奪的時候見到他,他並不掠奪牛羊和駿馬,蒙勒火兒不需要財產,他只是需要女人。他手下野獸一樣的狼騎兵會趁夜衝進牧民的寨子裡,強暴所有的女人,從十歲的幼女到行動蹣跚的老婦。而在十個月之後,這支飽受屈辱的牧民隊伍迎來了大批新生嬰兒的時候,那些野獸般的男人又會回來,他們搶走所有的嬰兒,依照模糊的回憶分辨這些孩子的母親,以便找到自己的孩子。牧民的男人們一律被殺光,因爲這些孩子中有些或許流着牧民的血,因此不能留下任何一個可能的父親,從此這個孩子只屬於朔北部的狼羣。
還沒有生產的女人,他們有時會剖開她的肚子挖走嬰兒,不顧母親和孩子的死活。
這樣的暴行令人髮指,於是接近北荒的草原成爲危險的禁區,普通牧民不敢去那裡放牧。
人們敬畏這位蒼老而兇殘的狼主,也對他懷着刻骨的仇恨。可是沒辦法,即便北都城的大君也對狼主的暴行保持沉默,沒有表示過要討伐他暴虐的岳父。時間緩慢地流逝,人們已經七八年沒有聽到狼騎兵出現的消息,有人已經在心懷僥倖地猜測這位威震北方的狼主其實已經死了。是啊,蒙勒火兒也不是什麼魔鬼,他和其他人一樣會慢慢地變老,然後死去。他是朔北部最後一個能率領狼騎兵的領袖,他死後兇蠻如野獸的狼騎兵大概也會慢慢凋零吧?
可蒙勒火兒終於回來了,在青陽大君呂嵩·郭勒爾·帕蘇爾去世後的一年零八個月。這個速度已經不算慢,他的狼騎兵要穿越茫茫的北荒遷徙回來,再匯合呼都魯汗的騎兵團。歷史學家們則猜測在得知郭勒爾·帕蘇爾死訊的同時,蒙勒火兒已經開始籌備對北都城的進攻了。郭勒爾之後再無人能阻擋他的野心,唯有時間的神,蒙勒火兒太老了,他隨時可能死去,但他要在呼吸停止前完成他一生的偉業——成爲草原的主人!
第一場雪落下之前,朔北大軍推進到北都城下,把蒼狼的旗幟插在土地裡,正式向青陽宣戰。
這場戰爭在東陸的史書中被稱爲“豹狼之亂”,呂氏帕蘇爾家的“豹”和樓氏斡爾寒家族的“狼”,這對草原上的死敵再次爪牙交錯,惡狠狠地要咬斷對方的喉嚨。
九月十三日,清晨。
不花剌站在北都城的城頭,站在風裡,提着他烏沉沉的長弓,眺望遠處。
他帶着幾十個兄弟。他的兄弟們都是最精銳的鬼弓,這些蠻族漢子看外表就像是普通牧民,卻有着鷹一樣的眼睛。幾十雙眼睛和不花剌看向同一處。他們周圍是貔貅帳下的三千名射手,也都是從年幼時就開始拉弓射雁的精銳,普通人眼裡天空中的一個黑點,他們能分辨出那是黑頭雕或者禿鷹,這幾千雙眼睛也看向同一處。
初冬的早晨,北都的城頭,幾千個人聽着風聲,看着同一個人。
北都城北面,距離城牆五百步,那個人騎着一匹火焰般赤紅的駿馬。駿馬迎風低吼,它的主人輕輕拍着它的脖子讓它安靜。主人身上赤紅的織錦大袍和駿馬的顏色一樣鮮明,在衰草連天的草原上彷彿一朵跳躍的火焰。只有東陸織女纔有那樣繁複奢華的手工,袍子上的圖案是一針針用金線繡出來的,一幅完整的瀚州地圖。似乎這件袍子還不足以體現主人的豪奢,他又在袍子外掛滿了金鍊。那些純金的鏈子怕有上百條,粗細和男人手指差不多,層層疊疊,就像甲冑。主人裸露的半邊肩臂上也是一片金色,那是紋身,巨大的金色龍獸纏繞他肌肉賁突的胳膊。
他身後一百步,騎兵們列一字陣,整齊地展開。幾千匹桀驁的駿馬被馬背上的主人控制着,煩躁地低聲嘶叫。它們都是戰馬,北方草原的薛靈哥種,聞見戰場的氣味會興奮,它們嗅出了空氣中的緊張。騎兵們穿着各色牧民衣裳,有的在外面罩着簡單的牛皮筒子鎧,馬鞍裡插着長刃大鉞或者闊身鐵刀,腰間的箭壺裡滿是黑雕尾羽的箭。
火紅馬的主人手擎一面大旗,風捲旗揚,一隻青色的狼在旗中翻滾。
朔北的蒼狼旗,幾十年後又一次飄揚在朔方原上。
不花剌沒有見過那個人,但是知道他的名字。朔北部的世子呼都魯汗,和他父親蒙勒火兒一樣豪邁雄武。他喜歡妖嬈的女人,所以娶了數百個妻子。他很好客,有客人從遠方來的時候會用最烈的好酒款待,他自己帶頭暢飲,就像喝水一樣。他豪邁灑脫,醉後就跳動人的舞蹈,舞姿雄壯又嫵媚,此刻他美貌的妻子們會走進帳篷拍着手圍繞他爲他助興。可如果有人惹他發怒,他那對鐵一樣的胳膊能擰斷公牛的脖子。他又像他的父親一樣聰明,懂得利用朔北部領地上的幾條河流淘取沙金,蠻族貴族如果想買黃金,只有朔北部的呼都魯汗和東陸客商兩個選擇。呼都魯汗用黃金換來牛羊、女人和珍貴的薰香,遠行的人經過呼都魯汗的帳篷,會覺得自己是到了另一個世界,金碧輝煌的大帳中飄浮着龍涎香的芬芳,雄偉的男人摟着半裸的少女,在黑貂皮的墊子上暢飲烈酒。
草原上人們稱呼都魯汗爲“黃金王”,羨慕他的財富,也畏懼他的力量。
不花剌從未羨慕呼都魯汗,因爲他從不羨慕敵人。聽到關於呼都魯汗的傳聞時,不花剌還只有十三歲,可他感覺到了千里之外那個生活在黃金、薰香和美女裡的男人帶着野獸般的凶煞。他預感到自己有一天會和這個男人在戰場上相遇,這一天來了,比他想得還要早。
呼都魯汗也在眺望,看着看着,咧開嘴,無聲地笑了,露出雪白的牙。他手一振,一名鷹隼般精悍的朔北武士從後面策馬出陣,接過了呼都魯汗手裡的蒼狼大旗。他帶着旗前奔,到了距離北都城城牆只有兩百步的地方,將旗杆****泥土裡。
此刻太陽從東邊破雲升起,蒼狼旗在風中飛揚,純金包裹的旗杆反射出逼人的光芒。
“第三天。”一名鬼弓武士低聲說。
“是啊,第三天了,很準時。”不花剌淡淡地說。
這是朔北部在北都城外列陣的第三日,每天日出前,都有一位朔北武士把那面蒼狼大旗插在北都城的北門前。除此之外,朔北部沒有其他的動靜。他們沒有遞來書信,也從不叫陣,“黃金王”顯露出極好的耐心。北都城已經連續三天城門封閉,大君下令,擅自出城者斬。城裡各種傳聞都有,很多人相信那面旗是說朔北部要和青陽部重新劃分領地。從此之後,那面旗以北都是朔北的領地。
不花剌擡頭,看着自己頭頂的戰旗,青陽部的豹子圖騰在風裡彷彿活了過來,顯露出不安的進攻姿態。
朔北武士兜轉戰馬繞旗一週,就要返回本陣,這時候城牆上傳來了平靜有力的聲音。
“尊貴的青陽部主人、草原上人所共仰的大君、盤韃天神挑選的人,他有信賜予你們!朔北部世子呼都魯汗,收信!”
不花剌說着,從箭囊中取箭。他的箭漆成黑色,狼牙爲鏃,雕羽爲尾,箭桿是普通的輕木。草原上很多牧人用這樣的材料制箭,不花剌的箭並不特別,只是比普通的箭長出了八寸。
朔北武士擡眼回望城牆的瞬間,聽見了箭嘯。他心裡一驚,卻來不及有任何動作。他沒預料到有人會在兩百步外開弓,那麼遠的距離即使微弱的風也會讓箭徹底偏離目標。
箭嘯停息,淡淡的塵土揚起,一支箭斜插在他身後一步的泥土裡,漆黑的箭桿上扎着白絹細卷。
不花剌收起弓,把手心裡那枚狼牙箭鏃隨手塞進腰帶。
朔北武士拔出箭,看見光禿禿的箭桿上沒有箭頭。他瞟了一眼城牆上方,輕蔑地笑笑,帶着信返回本陣,恭恭敬敬地舉過頭頂遞給呼都魯汗。呼都魯汗抓過那封信把玩,看見封口處蓋着紅色的火漆。豹子花紋的火漆是青陽部主人的徽記,這確實是一封大君的親筆信。
“大君信中說什麼?”一名鬼弓貼近不花剌。
“最後的通牒,不管他們爲什麼而來,如果三日內他們不撤走,我們就會視他們爲敵人,發起進攻。”
呼都魯汗並沒有讀信,而是湊在那名朔北武士的耳邊說了些什麼。朔北武士帶馬回到了蒼狼大旗下,抖開了白絹,高高舉起給城上的人看。隨後,他緩緩地把白絹撕成了碎片,高舉起來鬆開手,讓風把絹片吹上城頭。
“他們……撕了大君的信!”鬼弓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青陽大君是草原上最有權力的人,在一般牧民的眼裡和神一樣高大威嚴,當他發出怒吼的時候猛虎都會畏懼,可是他給朔北部的最後通牒呼都魯汗甚至看都沒看。
箭嘯聲比前一次更細微,卻更銳利,連續兩響。蒼狼旗的旗杆猛地一震,緩緩倒下,一支漆黑的長羽箭插在旗杆頂上。在大旗落地的同一瞬間,那名朔北武士摔下了戰馬。另一支箭鑽透了他的心臟,那支箭飛過兩百步,刺穿了寒風,沒有偏離目標。
呼都魯汗冷漠地看着,笑笑。他不說任何話,調轉馬頭揮了揮手,數千朔北武士跟着他一起離去。那匹失去主人的戰馬舔了舔武士漸漸冷卻的臉,沒有得到迴應,明白主人已經死了,低低地嘶鳴一聲,也追隨呼都魯汗的隊伍遠去了。
清晨寂寥的草原上,只剩下一面倒伏的蒼狼旗,和一具孤零零的屍體。
“不用在他們身上浪費什麼仁慈了,他們不是爲了劃分什麼領地。他們是爲了戰爭而來。”不花剌收起弓,面無表情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