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去管行刑臺這邊,呂歸塵看見那頁信紙飄飄悠悠地隨風而來,最後來到他面前,攤平在地上,上面燒了一個洞。那封信說:
“姬野、阿蘇勒:
對不起,我要走了。故鄉的使者來了,我知道他總會來的。我從來沒給你們說我是誰,我想你們也不想知道。我知道有一天我要回寧州,可是我不知道是哪一天。然後這天忽然就來了。
我沒有跟你們說,是因爲我不想告別。我記得我來的時候誰也沒告訴,只是和爺爺一起騎了一匹馬,走了很遠的路,就到了。有一天我還會這樣回來的,和爺爺一起騎一匹馬,就這麼就回來了。
我會在很遠的地方想你們的,可是我不想老是想你們,所以我很快就會回來。”
然後風帶着信紙走了。
許多年之後呂歸塵回想那個瞬間,覺得風裡是神祉的手在指點他們的去路。在他覺得一切希望都已經遠離他的時候,神祉打開了一扇門,告訴他光永遠不死。恍惚中他聽見熟悉歌聲:
“紫槐花開放的季節,讓我說愛,
愛飛翔的蒲公英都要走了,讓我們唱歌,
那些唱歌的松樹都結籽了,讓我們永遠都在一起。
讓我們說愛,
讓我們唱歌,
讓我們永遠都在一起。”
呂歸塵一生中過去的十七年裡,從沒有任何時候像這一瞬。這一瞬呂歸塵想活下去,想要看見明天早晨的陽光,看見晨光中他的朋友們,看見金色的長髮在風中飄灑如光縷。
想要聞見那種香味。
想要不經意觸到時的溫軟。
想要很寬鬆的擁抱和很漫長的時間,一起眺望護城河的河水在落日下燦燦如金。
姬野的聲音像是狼嚎:“阿蘇勒!你這個傻子!睜開你的眼睛看看啊!你看見了麼?不要死啊!羽然會想你的。”
呂歸塵嘴角一動,笑了笑。他想你纔是傻子呢,你帶着十二柄長刀衝到這個砍頭的地方來,就是爲了告訴我這句話麼?
一瞬間,天地寂靜!
胸膛中要把他撕裂的兩個律動合而爲一,那潛藏在心底的、帶着血腥氣的甜香捲了起來,黑暗像是漸漸涌起的潮水把他吞噬。扣着鐵鏈壓着他雙肩的軍士們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雙手上的感覺。無數的死囚在他們手上伏法,這些人中不乏魁梧如熊的匪徒,卻從未有一人能在這條帶着倒刺的鐵鏈下掙扎出去。可鐵鏈鎖住的少年正在一點一點地往前爬,拖着他們往前挪動!倒刺勾在他的肉裡劃出了深深的血痕,這少年像是根本沒有感覺。
行刑軍士都傻了,看着他拖着兩個軍士爬過木枕,向着前方伸出了手。
他要去抓那柄長刀!軍士們忽地明白過來。
一個人搶上一步想拔走那柄刀,可是已經晚了!呂歸塵猛地站了起來,雙手掐住了左右兩個軍士的脖子,對着天空舉了起來,把他們的頭狠狠地撞在一起。鮮血和腦漿淋漓而下,灑在他的臉上,半紅半白,像是古老神秘的圖騰,他清秀的面孔此刻看起來猙獰可怖。他已經變了一個人,彷彿魔鬼在他身體裡甦醒。他環顧四周,目光所到之處,每個人都覺得心裡一片冰冷。
呂歸塵走到長刀前,看着那個握着刀柄雙腿哆嗦的軍士,一字一頓:“拿開你的髒手!”
軍士完全傻了。
呂歸塵猛地拔刀,拖過那個軍士的衣領,把他的脖子壓在木枕上。他根本連想都沒想,揮刀劈落。木枕和脖子一切分成兩半,血一直濺了五尺遠近,無頭的屍體還在掙扎,呂歸塵一腳把它踢翻在一邊。他捂着臉,低低地笑了起來,而後這種笑聲變得野蠻而瘋狂,他張開雙臂仰天狂笑,臉上鮮血和淚水並流。
“依馬德、古拉爾、納戈爾轟加,這是我祖宗的血。他們的靈魂在黑暗中看我,他們傳給我尊貴的血和肉,他們傳給我天神的祝福。我們註定是草原之主,我們註定是世界的皇帝,我們註定是神唯一的使者。”他喃喃地念着這些咒語一樣的東西。
他全身泛出赤紅,每一寸皮膚下都有搏動的血管暴突出來,彷彿活蛇。
只有拓跋山月明白這些咒語一樣的話意味着什麼,他渾身凜然,不由自主地踏上一步擋在百里景洪面前,聲音異常:“國主避一下,快避一下!”
“笑話!”百里景洪怒吼,“區區一條蠻狗,本公要避他麼?”
“不是蠻狗,是青銅家族歷代祖先的靈魂!”
隨着拓跋山月的話,呂歸塵放聲咆哮起來。這種聲音根本不像是這個年紀的男孩能發出來的,他背後有如站着太古的巨龍。要衝向他的軍士們全都呆住了,他們覺得迎面來了一陣狂風,風裡如有刀子剜着他們的臉。呂歸塵衝向禁軍最密集的地方,長刀劃出巨大的扇面,兩個靠他最近的軍士被攔腰斬成了兩段。他每踏一步就發出震耳欲聾的吼叫,沒有人敢正面對抗他的刀鋒,這種力量不屬於人類,鐵甲、刀劍、身軀,每一樣擋在刀鋒前的東西都被斬爲兩段,就像是鐵刀裁紙那樣。緊急調來的盾營根本就沒有佈陣的時間,三百人散亂地圍了上去,他們手持銅皮鍛打成的圓盾,結成一線推進。恐懼至極的禁軍丟下幾十具屍體,撤到盾營的背後。呂歸塵長刀虛劈,刀斷成了兩截,斬過太多的骨骼和鎧甲,姬野從武器店裡買來的便宜長刀早已滿是裂紋。他扔掉斷刀,踢着附近的屍體,並不看步步逼近的盾營武士。
他從一具屍體上拾到了闊刃銅劍,從另一具屍體上找到了厚背的重刀。
人們看到他臉上露出了笑容。盾營的武士們還沒有明白呂歸塵到底在笑什麼的時候,他忽然轉過身,伏低身形,狂風一樣逼近了盾營的戰線。看似堅固的戰線隨着他重劍第一次斬下就徹底地崩潰了。一劍平揮,三隻盾牌被斬裂,呂歸塵大鷲一樣飛躍起來,踢翻了最靠近他的一人,他落下的時候以膝蓋壓在那個人的胸口,那個人已經是個死人了。隨即他雙手的刀劍一齊輪轉,在盾營軍士中來去,整個人像是一架粘着血肉旋轉的風車。
“雙手刀劍之術!”
拓跋山月從他身上看見了息衍的影子。平素息衍只配單獨的一柄重劍,可是拓跋山月卻知道息衍年輕時以雙手刀劍成名。
“廢物!都是廢物!騎兵!騎兵出去!”百里景洪驚恐且憤怒,咆哮着下令。
混亂不堪的盾營左右分開回撤,四名重騎兵平端騎槍列成一排,他們都是全副河絡打造的重甲,渾身上下沒有弱點。呂歸塵沒有追殺盾營,剛纔的殺戮大概已經耗盡了他的力氣,他沉重地喘息,雙手刀劍****土裡支撐着身體,背對着重騎兵,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危險的鐵蹄聲。重騎兵們對了對眼神,都覺得這是機會。他們看見了這個瘋子一樣的少年怎麼成排地屠殺了數十名禁軍和盾營的軍士,可是他們還有自信,自己厚實的鍛鋼重甲是重斧也不能劈開的,而且這瘋子樣的少年大概已經支撐不住了。
他們同時策動戰馬,並排衝了上去,騎槍和盾牌在面前組成兩道防禦。呂歸塵沒有回頭,只是喘息。重騎們看不見他的臉,只有站在另一面的人才看見他滿頭亂髮上粘着血污,臉上第二次露出笑容。這笑容一如他撿到那對刀劍的時候,森嚴殘酷,令人想到地獄。
他喉嚨裡發出一聲鳥鳴似的怪叫,忽然整個人帶着沉重的刀劍騰起在空中,足有一人的高度。他在空中翻身旋轉,在準確的瞬間避過了重騎掃來的長矛。而後刀劍左右遞了出去,沿着頭盔和甲冑間的縫隙劈斬進去。兩匹戰馬止不住步伐,又跑了十幾步,縫隙中才涌出鮮血,兩支騎槍同時落在地下。
“息將軍!息將軍的……鐵騎馬反身逆手殺!”一個帶過兵的老臣尖聲地叫了起來。
“息衍!息衍這個混帳!教出來的都是逆賊!”百里景洪扭曲的臉上再沒有儒雅的痕跡。
第三名重騎被呂歸塵一刀掃去了兩隻馬蹄,他和戰馬一起倒在塵土裡的時候,呂歸塵鬼影般逼上,刀尖貼在他的胸口頓了一下,驟然發力,刺穿了他的心臟,重甲上留下手掌長的切口,厚實的鐵皮在邊緣翻卷起來。
呂歸塵轉過身,看着最後一名重騎。那名重騎只覺得自己所在根本不是人間。心裡空空如也,連逃走的念頭也沒有。呂歸塵忽然加速奔跑,借勢躍起,在空中一劍劈斬,直中騎兵的頭盔。金屬撞擊的聲音幾乎要撕破人們的耳膜,呂歸塵落在地上,看着手裡的重劍斷成了兩截。確實是值得驕傲的鍛鋼頭盔,正面衝擊,劍被頭盔彈開了。那名騎兵靜靜坐在馬鞍上,片刻,一股鮮血忽地流了滿臉,他的身子歪了歪,整個頭盔分崩離析。
軍士們圍繞着呂歸塵。呂歸塵提着一雙刀劍,踩着屍體,默默地在廣場中央踱步。不計其數的刀尖槍尖指向他,可是沒有人敢衝上來。呂歸塵所到之處,一丈內無人敢踏入,軍士們像是一羣螞蟻,圍繞着一隻巨大的、危險的甲蟲。
呂歸塵走向姬野所在的地方。兩個軍士還壓着姬野的雙臂,呆呆地看着呂歸塵一步步走近。終於有一個人清醒過來,忘記了軍法和任何的懲罰,跳起來怪叫一聲,跌跌撞撞地往回跑。呂歸塵停下腳步,看着最後一個軍士在哆嗦。姬野和那個軍士一起看向呂歸塵,胸膛裡也有一股沁骨的寒氣。殤陽關前,蘭亭驛輜重大營裡,那個雷騎撤退的月夜,姬野第一次看見呂歸塵殺人。這個文靜內斂的少年忽然如妖魔附體,拔出影月大鷹一樣躍起,在人羣裡忘我地砍殺。從那時起,姬野隱隱約約知道總有這麼一天,呂歸塵壓不住自己身體裡某種可怕的東西。此刻呂歸塵俯視他們,眼睛裡面只剩一片森嚴的慘紅色,那不光是因爲充血,還帶着審視獵物的意味。
他一手把那個軍士提了起來。軍士在驚恐中鼓起勇氣,一刀砍向他的肩膀。刀砍中了,卻被貫注了力量的肌肉夾緊,僅僅陷入了一寸,呂歸塵的動作根本沒有因此受到任何影響,他默默地發力,把軍士的一條胳膊生生撕了下來。軍士哀嚎一聲昏死過去,呂歸塵對這個獵物失去了興趣,把人和斷臂一起扔在一旁。
呂歸塵的目光對上了姬野的。姬野也想退後,可他的腳步虛軟,呂歸塵一把拎起了他,像是拎起一隻待宰的雞,單手如鐵鉗卡住他的脖子舉向空中。
姬野從沒有感覺到這樣的無力,他懸在空中無從掙扎,支撐他重量的是那隻鐵鉗般的手和他自己的喉骨。他聽見自己喉骨處傳來了可怕的聲音,那塊脆弱的骨頭隨時會碎掉。他沒有任何反抗的餘地,他的頸部青紫,血流在那裡淤積,腦海裡一片空白。那片空白中有個不甘的聲音——
就要死了麼?死在自己最好的朋友手裡?不是朋友麼?一起上過戰場,背靠背面對圍上來的敵人,也一起喝酒賭錢偷東西,像被獵人追逐的野狐狸那樣並肩奔逃在南淮的夜色裡。應該是最好的朋友吧?可以爲了他人頭落地。爲什麼願意?理由說不出來,大概是沒法看着他人頭落地,那樣的話心裡會比死還難過吧?
那自己對呂歸塵是否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