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雲孟虎覺得周圍靜了短短的一瞬,隨後硬而冰冷的東西從他的後心裡猛地衝了進來,他整個胸膛忽地涼了下去,隨即襲來的是彷彿烈火灼燒的劇痛。他不敢吐氣,他知道自己還有最後一次呼吸的機會。他一刀劈在參將的馬臀上,那匹馬痛嘶着一跳,拼命地衝了出去。
雷雲孟虎仰天從馬背上倒下。
率領虎豹騎的中年武士帶馬上前,壓下了黑馬武士握弓的胳膊。箭已經在弦上,弓已經繃緊,卻沒有射出去,最後一個下唐騎兵的背影遠遠地消失在霧氣裡了。黑馬背上是個年輕人,他側過頭來看着中年武士。他眼睛細長,似乎有精光從細細的眼縫中溢出來,皮膚黝黑而乾燥,年紀不大眼尾已經有了刀刻般的絲絲痕跡,一直延伸到發線邊,看着像草原上普通的貧苦牧民。可是他的弓卻沉重異常,黝黑的看不出來材質,沉甸甸有着金屬般的光澤。
“放他去吧,就像打黃羊要留下羔子。他對我們有用。”中年武士笑笑。
“大汗王下令,不花剌就聽從。”年輕人的回答簡單有力,他熟練地轉着弓,收回到自己馬鞍後的弓囊裡。
九王是青陽僅剩的一位大汗王了,現在進金帳議事的時候,他坐在大君的下首,人們對他行和對大君相同的禮。如今人們只要說起大汗王,就是九王。
“大汗王以比莫幹王子的手令召喚我們,不花剌連夜帶着十名鬼弓從鐵線河邊趕來,終於在最後關頭趕上了。請問大汗王還有什麼事需要我做麼?”年輕人恭恭敬敬地說。
“多虧了鬼弓們的神箭,否則要在這樣寬闊的草原上全殲敵人,要調動多少人才行啊?感謝盤韃天神賜予我們草原上第一的好獵手不花剌,你的神箭總是飽嘗敵人的鮮血,從來不去親吻樹木和土地。”九王微微笑着,“人們叫我青陽的神弓,我看不花剌纔是我們青陽的神弓!”
披着黑色氈衣的鬼弓們此時正帶着馬靠近不花剌,他們高舉了弓一齊歡呼,虎豹騎的武士們也跟着歡呼,用馬刀敲擊着鞍子。
潮水般的歡呼裡不花剌卻沒有笑,他的神色更加恭敬:“如果大汗王是劍齒豹的牙齒,不花剌只是它的一根細毛,不敢接受這樣的誇讚。”
九王揮手止住了呼聲:“你的父親死了六年了吧?可惜臨死我沒有能見他一面,最近常常想起和他並肩戰鬥的時候,可惜老朋友們卻先離開了。”
“他死得非常安詳,因爲他一生都爲了守護大君而握着弓箭,盤韃天神會接他去雲間的神殿享福,謝謝大汗王的關心。”
“別裡古臺雖然離開了,可是看到別裡古臺的兒子變成了更年輕更英勇的別裡古臺,真是讓人高興!”九王直視不花剌的眼睛,“新的大君就要正式即位,我們青陽好運道就要來了。不花剌,這是你的人建立功業的機會。如果不介意聽我的號令,就讓鬼弓和我的虎豹騎編在一起吧。虎豹騎只要有一口好酒,就不會忘記鬼弓的兄弟們。”
所有人的視線都匯聚在不花剌的身上,他靜靜的沒有表情。
“大汗王應該知道,從有鬼弓的那一天開始,我們就只聽命於金帳的主人。除此之外我們只是草原上的獵手,我們不像九王的虎豹騎,不是成羣的猛獸,我們只是一隻只散漫在天空裡的鷹。金帳的主人命我們爲他懲罰叛逆,我們就去啄瞎他們的眼睛,我們卻不能爲他開拓疆土。”不花剌以手按着左胸,“感謝大汗王的盛情,可惜不花剌無法接受。”
“如果沒有別的差遣,不花剌就帶着他們回去放牧了。”不花剌帶着自己長鬃的黑馬一步一步倒退出去。
他沒有等待九王的回答,忽地轉身。鬼弓們緊緊跟隨在他馬後,一起馳向了霧氣中的兀思禿罕哈兒谷口,很快,霧氣就遮住了他們的背影,消失和來時一樣的飄忽。九王望着他們,默默地撫摸着戰馬的鬃毛。
一名百夫長靠近九王的身邊,恨恨地說:“不花剌這個猖狂的人,大汗王賜給他機會,他卻不知道感恩,該受懲罰!”
“不必,這纔是不花剌。他說得沒錯,你可以殺死雄鷹,卻不能讓它低頭舔你的靴子。”九王無聲地笑笑。
他瞥了一眼遠處雷雲孟虎的屍體,這個年輕的下唐武士仰面對着天空,不花剌那一箭整個地洞穿了他的鍛鋼鯪甲,連箭尾也沒了進去,穿過了他的心臟。
“在這裡豎一根木樁,把他的屍體掛在木樁上,讓來來往往的人都能看見。”九王策馬離去了。
八月十一,夜深,南淮城。
百里煜拿起剪子剪去燭花,屋裡亮了一些。
歸鴻館裡靜悄悄的,縱然以木屏風一層層隔開,還是顯得太空曠了些。呂歸塵和百里煜隔着一張桌子對坐,兩個人都不怎麼說話,只有外面的蛙聲蛩鳴。
“真冷清啊,”百里煜沒話找話,“隔着一堵牆,以前卻很少來塵少主這邊走動,沒想到這麼安靜。比起來我倆楓園那邊,倒顯得浮華不實了。”
“小蘇和柳瑜兒在的時候還好,不過不知道今晚她們都去哪裡了。”呂歸塵說。
“我讓她們過去陪阿繯了。女孩子出嫁前,怎麼都是害怕的,少不得幾個人陪房。阿繯性子更嬌貴,今夜她那邊陪房的不下十幾個,我叫小蘇和柳瑜兒過去,是因爲塵少主的人品她們再熟悉不過,可以安阿繯的心。”
“煜少主想得真是周到。夜深了,煜少主倦了麼?”呂歸塵低着頭,說得恭謙,其實送客的意思。
“沒什麼事,陪塵少主說說話。”
兩個人又沉默了一會兒,百里煜忽然說:“這些年,真是對不起。”
呂歸塵詫異地擡起頭來。
百里煜笑了笑:“記得塵少主初來的時候,我口口聲聲地叫塵少主蠻子,還在路夫子那裡說了塵少主不少的壞話。父親要讓小蘇和柳瑜兒來伺候塵少主,我耍賴不讓,後來又老是夜裡拉着她們兩個去倆楓園那邊玩鬧。心裡未嘗沒有冷落塵少主的意思。現在坐在歸鴻館裡,想着那麼多年,不知道多少個晚上,塵少主就是自己一個人坐在這裡,孤零零的,要是我,只怕得瘋了。心裡真是歉疚。”
“煜少主說得過了,”呂歸塵不知所措地擺着手,“其實都是些小事。在這裡,大家都對我很好,我要是回了北都,一定會想念南淮的。”
“塵少主大概會想念南淮,卻不是想念我們了。”百里煜笑了起來。
他注意到呂歸塵的神色微微一變,不知怎麼的,那一變中,窗外透進的秋寒一下子重了起來。百里煜收了笑,起身關上了窗子。兩個人對坐着,又開始了沉默。
“塵少主,現在是什麼感覺?”百里煜低聲問。
“其實……”呂歸塵猶豫了一下,“不瞞煜少主,白天的時候心裡很亂,只覺得……她的樣子不斷在眼前晃來晃去。聽着外面的人聲,那麼多人來來去去爲我準備婚禮,只是覺得不知道該做什麼,不知道把自己放在哪裡,也不知道這麼些年一切都是爲了什麼。”
百里煜低低嘆了口氣:“心裡想必是很痛的吧?”
“是,以前只看書上說心痛,還不知道心痛到底是什麼感覺。現在有點明白了,就像心被人捏住了,怎麼都沒有辦法甩開。想要大聲喊,又想咬什麼東西,”呂歸塵微微地臉紅,“我就吃了很多的酥餅,吃得很撐,可是覺得使勁地吃東西,就有個事情在做了,就好些。小蘇她們都奇怪,說我以前沒那麼能吃的。”
“可是,”他的笑容褪去了,“怎麼吃,心裡還是難受,只是很難受……很難受。”
百里煜愣了,許久沒有言聲。
呂歸塵又笑了笑:“不過坐在這裡,跟煜少主說着話,人不由自主地就安靜了,想起很多很多的事情來。記得我很小的時候阿爸總是指着進金帳拜謁的女孩子問我喜歡哪個,說是喜歡了,他就早早派人幫我訂下,免得被誰家的兒子先搶去了……我那時候才四五歲,不懂事,就說這個好,那個也好,最後說我都要了,都陪我玩兒。阿爸和大合薩就都笑我。現在我終於要大婚了,可惜阿爸看不到啦。以後我每天早晨起來都會看見我的妻子,跟她一起吃早飯,午後我看書,看她在外面逗鳥逗貓什麼的,晚上也有人跟我說話了,我要是生病了,她會照顧我,她生病了,我也會守着她的,以前女孩子怎麼想的我都不明白,她就會告訴我。”
他喃喃地說:“其實這麼想着,好像心裡也有點高興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