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雙手,像是鐵被磁石吸過去。他的手輕輕地貼在羽然的背後,手在顫抖。
那股讓他窒息的悲傷再不能被壓住,一股腦地衝了出來。他用盡全身力氣緊緊地抱住了羽然,淚水流下,嚎啕大哭,像是個無助的小孩。時間在此刻變得無比漫長,很多年以後呂歸塵回憶起那個瞬間,無數人在他們的身邊穿梭有如無物。在昏黃的夕陽裡、穿梭的人流裡中,他抱着羽然,像是流水中萬古不移的礁石。
那也是青陽昭武公的一生中,唯一一次擁抱這個他等待一生的女人。那時候他覺得莫大的悲傷和莫大的幸福一起到來,卻不知道這也是他最後一次機會。大概神恰巧無聊,憐憫他的等待,在冥冥中以一根手指沾了些許蜜糖抹在他的脣上,之後神又遺忘了他,於是青陽昭武公只能在落日時獨坐在他的金帳中,憑着記憶回味那一生中唯一的一次微甜。
馬嘶聲驚醒了呂歸塵。
他和羽然一起轉頭,看見渾身鯪甲高舉着戰旗的禁軍們立馬在他們身邊,彷彿列隊。兩個人窘迫地分開,羽然把手背在身後,擡頭看着爲首的姬野。呂歸塵不敢看姬野,他只掃了一眼,看不懂姬野的眼神。他心裡有種莫名的驚慌,像是小賊在行竊中被人發覺。他忽然想起燙沽亭前這條路正是姬野從大柳營回城必經的,或者他是來找羽然和他一起去鬥蝦的。
姬野一時間也懵了,呆呆地看着他們倆,像個傻子。
“喲,”彭連雲從一旁伸頭過來瞅了一眼,“這不是……這不是……世子和羽大小姐麼?”
“兩位當街搭臺唱戲啊!”方起召陰陽怪氣的。
禁軍們都放肆地笑了起來,息轅帶馬上來攔在呂歸塵、羽然和姬野之間,他的軍銜高於方起召,可是厲聲喝止也沒有用,笑聲益發地高了起來。他挽住了姬野的胳膊,偷偷對呂歸塵和羽然使着眼色。羽然沒看他,也沒說話,側頭看着路邊,像是一個做錯事情的孩子。
姬野忽地從息轅手裡掙脫出來,調轉了馬頭。
“姬野!”呂歸塵伸出手去。
姬野像是根本沒有聽見他的呼喊,策馬消失在街道盡頭。呂歸塵的手懸在黃昏的夕陽裡,失去了挽留的目標。
月下,有風塘。
刀劍一錯而過,呂歸塵反手提着影月踏前一步,息轅的重劍橫在胸前。兩人在瞬間同時靜止下來,背向而對,金屬的鳴響還未斷絕。
“勝負分了!”息衍從一旁的坐席上站起來。
呂歸塵和息轅各自收了武器,退回到坐席邊。
“今夜姬野怎麼沒來?”息衍問侄兒。
息轅臉色有些難看:“跟他說了,他說有事,不能過來了,問叔叔告假。”
“哦?”息衍笑笑,“他以前告假,多半是和塵少主喝酒賭錢去了,還能有什麼別的事?”
呂歸塵低着頭,沒有說話。
“呂嵩殿下的事情,我也聽說了。不過消息沒有最終確證,世子也不要太過悲傷。即使是真的,其實也……”息衍斟酌了一下語氣,低低嘆了口氣,“誰能夠不死呢?得到的終究都是要失去的,失去的人總是悲痛悵惘。若是原本就沒有,心裡反而也就沒什麼事了,也有很多人生來連父親都沒有見過。記着父親對你曾有的慈愛,就已經足夠了。”
“將軍的教誨我明白的,路夫子也這麼跟我說了,說聖人哀而不傷。來的時候父親讓我多讀東陸的書,真是有道理,學會了很多東西。”呂歸塵點頭。
“那就好。”息衍笑笑,“你今天心裡不靜啊。”
“將軍是說?”呂歸塵擡起頭來。
“我看你剛纔和息轅對陣的那一刀,是學了殤陽關下古月衣的一刀。古月衣刀術是晉北流派,晉北刀術所謂‘瞬殺’一法,要在一次呼吸中把體力和精神都揮發到極致。我教你的劍術雖然不像那樣講究強行爆發,也強調動念出劍的瞬間一定要精確。你以往試手,拔刀的時機極其精確,其實得到了古月衣的精髓。不過剛纔那一刀,你動手猶豫,晚了一瞬,息轅其實已經佔了上風。他怕傷到你,不敢把伐山之劍用到極致,表面上看來是戰平了。”
“心裡有些事情……總是靜不下來。”呂歸塵說。
“是啊,父親剛剛去世,人的心境難免也有起落,”息衍說着,聲音忽地一轉,“她要過生日了吧?”
呂歸塵心頭一震,呆呆地看着息衍。
“我是說那個羽人女孩子,”息衍漫不經心地笑笑,“你們這些小傢伙的事情,不是我這樣的老傢伙能管的。不過姬野剛剛問我說能不能預支三個月的餉,怕是要買東西送給人家吧?”息衍笑笑,“兒女情長佔用點時間無妨的,正好這些天我有些事情要處理,你們不必來了。不過刀劍之術,最好一日也不要丟下,自己回去練習。”
“是!”呂歸塵低低地應了一聲,轉身離去。
息轅走到叔叔的背後,欲言又止。
“有事說,別猶猶豫豫的。”息衍不必看也知道這個侄兒有事想說。
“叔叔不知道麼?”息轅低聲說,“塵少主心不在焉,不僅是他父親去世……國主已經決定把繯公主下嫁給塵少主。”
“什麼?”息衍大驚,不由自主地立起,“混賬!誰勸國主做此決斷的?”
“沒有人勸,國主自己的決定,內監的消息說拓跋將軍也曾力勸,但是回天乏術。國主今天召我進宮,說叔叔和塵少主有師生的情分,應該可以勸說塵少主爲了兩國的盟約而聯姻。”
息衍脫口而出:“可笑!我去勸什麼?百里景洪把我看做什麼人?”
他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稍稍平靜下來,嘆了口氣:“你也看到塵少主那副情根深種的樣子。對着那雙眼睛,你叫我怎麼開口去說?說塵少主,我勸你爲兩國盟約大事,犧牲小我婚姻,忘了什麼羽族姑娘,娶了我們繯公主吧?”
他苦着臉,無奈地搖搖頭:“這種話有損陰德,我說不出口。”
息轅沉默了一會兒:“叔叔,我覺得給塵少主結親這件事,另有很大的圖謀啊。”
息衍臉上的表情緩緩褪去,低頭思索,沉沉地點點頭:“我明白。在大君新死的時候急着爲塵少主結親,必定會有大的動作,結親不過是個引子。繯公主是百里景洪最心愛的女兒,放出了這個棋子,他想要的一定是十倍百倍的回報。跟青陽部訂盟這件事,百里景洪一個人做不出這樣的決定,帝都必然有人支持他。他們從十年前開始下這盤棋,可是大君忽然去世,把這個棋盤打亂了。這些年下唐在青陽部花了很多錢,不會放任青陽投向別人的懷抱,藏在百里景洪背後的那個人大概也忍不住了,他們這羣人要搶先出手!”
息轅默默地點頭。息衍在把稱呼從“國主”換到了“百里景洪”的瞬間,他已經在以天驅宗主的身份說話。息轅非常清楚息衍所擔心的“藏在帝都的人”是誰,千百年來,辰月這支力量總能不斷地滲入權力的核心裡去。
息衍在自己腰帶中摸索着煙桿:“通知謝圭,在帝都要留意皇室宗親和大臣的動向。”
“是否要召集一些人以備不測。”
息衍點上煙,抽了一口,沉思良久,擺了擺手:“只要我們發出帶鷹徽的召集令,哪怕是隻發給少數人,也很難保證消息不外泄。如果隱藏在帷幕之後的真的是辰月,那麼這些年來他們通過皇室已經蓄積了足夠的力量。我們召集天驅,等若宣戰。天驅和辰月的正式開戰會引發什麼樣的結果,你知道麼?”
“在殤陽關辰月幾乎讓我們全軍覆沒,難道還不是正式宣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