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標誌着戰爭還只是剛剛開始。
但是北都城裡的存糧已經不多了,草原上有點財產的人家,入冬都會準備好成串的乾肉和一罐罐的乳酪,只有奴隸和窮到連頭牛都沒有的貧苦牧民纔會吃馬吃的燕麥過活。但是如今燕麥也是個好東西了,大君下令把燕麥和乾肉磨碎,揉在一起打成餅子分給上上下下所有的人,無論是貴族還是奴隸。奴隸們固然感恩,貴族們卻是又惱火,又不安。很顯然乾肉已經不夠了,一邊開始宰殺準備留到明年春天的牛羊,一邊把燕麥拿出來給人吃。可是人吃了馬的糧食,馬就只有餓肚子,瀚州草原上的駿馬,餓了掉膘很快,一個月就能餓得骨瘦如柴。大君當然不想看見自己精銳的虎豹騎都騎着瘦馬去和朔北人打仗,這麼做只是不得已。
要熬到開春還有三個月。
不花剌在寒風裡緩緩揉着自己的手,一個好射手絕不能有一雙僵硬的手,沒有事的時候,不花剌總在揉自己的手,因爲下一刻他可能就會開弓。他聽着身後有人唱着叫不出名字的牧歌,咿咿呀呀,古老蒼涼,讓人想到一匹離羣的野馬走在茫茫草原上,幾千里長路,遠望去只有衰草連天。
歌聲裡夾着金屬在礪石上摩擦的刺耳聲音,不花剌回過頭,看着木黎坐在一張羊皮墊子上,把一柄重刀橫置在自己膝蓋上,手把一塊礪石磨着刀刃。他的身邊還放着六把刀,形制、長度、質地和重量都各不相同,有東陸產的彎刀,手工精緻,彷彿一件禮器,也有粗糙沉重的長柄雙手刀,刀身毫無光澤,就像是一片岩石。這些天裡木黎一直在磨刀,磨刀的聲音日夜響在北都城的城頭,木黎磨着刀,看着西北方,有時候沉默,有時候低聲歌唱。
不花剌知道木黎在等一個人,他在等朔北狼主蒙勒火兒·斡爾寒。
等待總是讓人心裡焦慮,可是木黎不,他看向西北方的目光很平靜,有時候他不磨刀了,靜靜地坐着,依然看着西北,整個人就像沙漠裡風化的一塊石頭。不花剌開始不明白木黎爲什麼能那麼安靜,在金帳裡對着那些大貴族怒吼的時候木黎分明兇得像頭野獸。後來不花剌想明白了,大概從三十年前朔北狼主退回北方的那一天開始,木黎就已經預料到那個男人會回來。
他等了蒙勒火兒三十年,三十年等下來,足以讓人從焦慮變得安靜。
“用得上這麼多把刀麼?”不花剌看着木黎手中的刀。
“馳狼的骨頭很硬,這樣刀口砍崩的時候有刀可換。”木黎低聲說,看也不看他。
“可真不像一個老人家說出來的話。”不花剌淡淡地說。
木黎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不說話。
“我得休息一下了。”不花剌笑笑。
他旁邊就有一張厚厚的羊毛氈子,他坐了上去,身體歪歪斜斜地放鬆。不花剌在城牆上一直有這麼一張氈子,因爲在過去的兩個月裡不知有多少個晚上,他就睡在這裡,身下墊一片氈子,身上再用一張氈子擋風而已。
有時候睡到深夜裡,不花剌睜開眼睛,看見木黎面無表情地坐在不遠處,在細雪裡緩緩地磨刀。
可他們不太說話。
木黎背後站着一百個精壯的年輕人,清一色的簡陋皮甲,清一色的闊口彎刀,每人背後插着一支粗木投矛,一雙能走長路的寬大腳板上裹着柔軟的鹿皮。城下還有兩千九百個這樣的年輕人,都是木黎的子弟兵。木黎從奴隸中選拔了這些年輕人,親手教會他們用刀,鞭打他們告誡他們戰場上的規矩,也把他們看做自己的兄弟。木黎不相信貴族,他只相信奴隸,從一個奴隸崽子到青陽最有名的武士,木黎的心底深處大概一直把自己看做一個奴隸。他堅守着一種奴隸特有的驕傲,冷漠地對待老大君郭勒爾·帕蘇爾以外的任何貴族。
在北都城裡,不花剌也有一千個人,他們每一個都穿着牧民常穿的黑氈大氅,有一匹自己親手從小馬駒養大的駿馬、一張自己手製的弓和一袋子狼牙箭。大部分時候他們打獵爲生,接到了大君的命令纔會出現在北都城裡。青陽部的一千名鬼弓是專屬於帕蘇爾家主人的軍隊,任何人都不得不對這支軍隊抱有戒心,一千名射鵰的好獵手也許不足以擊潰一支騎兵,可是在草原上他們任何人都能用一支狼牙箭在百步外殺死一個尊貴的人。帕蘇爾家的主人總是帶着驕傲的口氣向別人讚美自己的一千名鬼弓爲“青陽的獵鷹”,而把威脅隱藏在其中。
不花剌知道木黎爲什麼很少跟自己說話,因爲他的一千人事實上都是貴族,是被大君授予貴族身份的特殊的獵人,他們出現在北都城裡的時候享有特殊的權力。
不花剌伸手到袍子裡摸索着,摸出了一支老竹的笛子,看得出那是支很有年份的玩意兒了,外面的竹皮在千百次的摩挲後泛着一層潤澤的光,褐黃的顏色像是琥珀。他試了試音,吹起了一支北都城裡很少人聽過的曲子。笛聲低沉嗚咽,彷彿草原上的捲雲低垂。
木黎的子弟兵們默默地聽着木黎的歌和不花剌的笛子聲,發覺那兩個乍聽起來完全不同的調子卻有着一模一樣的節拍,笛子聲和牧歌聲微妙地融合在一起,漸漸地笛子聲低沉下去,像是草原,牧歌聲飛揚起來,像是草原上的駿馬。
木黎停止了磨刀,也停止了歌唱。他低頭默默看着自己膝蓋上的刀,沉默着。
不花剌繼續吹笛子,帶着一絲淡淡的笑容。
過了很久之後,木黎的子弟兵們聽見木黎喉嚨裡又傳出了低沉的哼唱聲,還是剛纔那首古老的牧人之歌,和不花剌的笛子聲慢慢地融合在一起。就着歌聲和笛子聲,木黎一下下地打磨戰刀,磨刀聲如風聲雨聲馬嘶聲中漸漸突顯出來的高亢的戰鼓。
胤成帝五年十一月,北都城外的草原上捲雲低垂,歌聲和笛聲飛出很遠,幾千個年輕人沉默地聽着。
“來了。”不花剌停止吹笛,站了起來。
他歪坐在氈子上的時候像是個懶散的牧民,可是一旦站了起來,就像是被弦扯緊的弓背,略略弓着腰,狼一樣擡頭在天空中巡視。
“什麼來了?”木黎問。
“那裡。”不花剌衝着西北方的天空揚了揚下巴。
那片蒼白色的天空裡多了幾個漆黑的小點,在雲下盤旋,隱約傳來的鳥鳴帶着嘶啞淒厲,絕不悅耳。但是平坦開闊的草原上依然看不到人影。
“聽聲音是禿鷹的鳴叫,它們在不遠的地方。”不花剌在心裡默默地估算了一下,“不超過二十里。”
“禿鷹下是誰?”木黎那對褐黃的瞳子彷彿虎眼,盯着不花剌,“呼都魯汗,還是蒙勒火兒?”
“獵人們把禿鷹看做神鳥,因爲它們爲獵手指示野鹿和黃羊羣的方向。它們總是在這些活物頭頂上盤旋,等着猛獸來捕殺了獵物,把剩下的腐肉留給他們。我們就靠着這些禿鷹去搜尋獵物。”不花剌低聲說,“但有的時候,禿鷹也會跟隨着狼羣前進,因爲它們知道狼總是要捕獵的。當狼羣靠近獵物的時候,它們會激動得上下翻飛,發出飢餓的叫聲。”
“蒙勒火兒來了麼?不超過二十里?他等不及了麼?”木黎站了起來,把正在磨礪的狼鋒刀慢慢捲進一張小牛皮裡,“蒙勒火兒,他也等得很辛苦了。”
“我們需要派斥候去親眼看一看,”不花剌向木黎行禮,“木黎將軍,就讓我去吧。”
“大君不會想看見自己的雄鷹在第一次交戰時作爲一個斥候死去吧?”木黎冷冷地說。
不花剌淡淡地笑,帶着草原男兒特有的威武和驕傲,“我是個獵人,把馬背看做自己的家,讓我親眼去看一看朔北的狼羣。即使遭遇上了,我也可以輕鬆地逃回來。”
木黎微微閉上眼睛,很久纔再次睜開,“我不需要逃回來的斥候,我需要一個能夠把敵人引入包圍圈的斥候。你能做到麼?”
不花剌挑了挑眉,“木黎將軍的包圍圈會在哪裡?”
木黎把一張羊皮攤開,上面是北都城周圍的地勢圖。他指着城西面一條彎彎曲曲的河流,“城外西邊七裡是臺納勒河,這條河從彤雲大山發源,流經北都城附近的時候,是由北向南的。它不算很寬,現在枯水,大概有五十步寬,最深的地方可以沒到一個男人的肩。不過它的河面已經結冰,冰上可以行走,騎馬過也沒有問題。我們迎擊敵人的位置就在臺納勒河的東邊,你把敵人引到臺納勒河的西邊,然後從冰面上過河。敵人過河的時候,冰面很滑,他們勢必只能慢慢前進,這時候我們會把騎兵壓上去射箭。”
“如果臺納勒河只有五十步寬,冰面上不可能站很多人,最多一兩百個。我們如果這時向他們射箭,他們最多傷亡一兩百人,大隊會退回河西邊。”不花剌說。
“你說得對,此時敵人會撤回河西邊,用弓箭和我們對射,我們也無法追擊,因爲我們也不能過河。但是,”木黎指在臺納勒河的下游,“在這裡我知道有一個很窄的地方,那裡封凍的時候冰會結得很厚,騎兵可以快速通過。在敵人被吸引着在河邊和我們對射的時候,我們的一萬騎兵已經繞了過去衝他們的後背。這時候他們就會腹背受敵。我並不在乎呼都魯汗的騎兵,我們只是要防備蒙勒火兒的白狼團。”
不花剌想了想,微微點頭。
一名鬼弓武士在城下牽來了不花剌的戰馬,黑駿馬以鐵蹄刨地,嘶吼着甩動大旗一樣的長鬃。
不花剌走了幾步又回頭,“木黎將軍早就想好了這個戰法了?兩個月裡你一直看着西北邊,是已經決定在臺納勒河邊決戰?你怎麼會知道蒙勒火兒會走那條路?”
“因爲臺納勒河西邊的一個谷地裡埋着上一次戰爭陣亡的狼騎兵,蒙勒火兒會去祭奠他們。另外,那條路是上一次蒙勒火兒進軍北都城的路,我當時帶着騎兵在臺納勒河邊和他作戰,詐敗把他誘進城裡。蒙勒火兒那個男人的性格,一定會走上一次的路來攻佔北都城,只有這樣才能洗刷他三十年來的恥辱。”木黎看着西北方天空中那些翻飛的禿鷹,“我所知道的蒙勒火兒·斡爾寒,是個兇殘的魔鬼,也是個讓人不能不尊敬的英雄。”
“被青陽部的木黎尊敬的人,世上已經不多了吧?”不花剌向城下走去。
“記住,無論你對於自己的騎術多麼有信心,都不能和狼騎兵交戰!如果你距離任何一匹白狼只剩下三百步,你就很難再逃了。”木黎在他背後冷冷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