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年同月,寧州柏木爾城邦。
這座城市就是一片森林,如今已經化作熊熊烈火。數千年的古樹和數百年的老樹屋都在烈火中呻吟,還有那些困在樹屋裡不能逃離的可憐人。零星的戰鬥還在繼續,肩甲上有翼氏斯達克家族楓葉徽記的步弓手正有序地射殺柏木爾城邦僅存的幾百個青壯年,一千五百名輕步兵則已經包圍了柏木爾城邦中最大的樹屋。這座樹屋看起來像是座宮殿,被十二棵糾纏在一起的千年青梓木舉在半空裡,嵌着河絡工藝的金綠色琉璃窗非常的考究,可那些珍貴的琉璃已經碎了,裡面傳出女人的哀哭聲。
數百年來,這座樹屋都屬於柏木爾城邦的主人。此刻他正站在通往樹屋的古藤階梯上,手中提着家傳的弓箭。一共十枚箭頭纏繞着褐金絲的華貴羽箭,他已經使用了六枚,每一枚都洞穿了一名斯達克家族的輕步兵。他的背後,一對純白的羽翼驕傲地展開。
柏木爾城邦這一代的主人云晰·勒古·柏木爾,是一位衆所周知的鶴雪精銳,他曾爲羽皇盡忠。他戰敗了,本可以高飛撤走,整個羽族罕有人能追上他,即便斯達克城邦的鷹眼射手令整個寧州都讚歎,可是斯達克家族卻沒有一位鶴雪。
在羽人裡,誰都知道只有鶴雪才能殺死鶴雪。
但是雲晰沒有逃走,也許是因爲無法捨棄家人,也許是因爲怒火。
古藤階梯下站着斯達克家族的首領。那是一個年輕的羽人男子,提着斯達克家族傳世的名弓“古絡弓”,兩名輕步兵在他前面高舉着盾,一名負責遮蔽首領,一名負責遮蔽首領身邊騎着黑馬的老人。
“我聽說雲晰殿下是您幼時的朋友,”老人看着高處的雲晰,輕聲說,“他還曾冒着被逐出鶴雪團的危險爲您向羽皇求情。”
“他就像我的兄弟。”首領看着雲晰,眼睛裡沒有任何表情。
雲晰也看着他,眼睛裡的怒火可以燒掉整個世界。
“我們東陸人說,英雄能人所不能。”老人說。
“我知道您的意思。”首領說。
“搬掉擋路的石頭,否則我們甚至無法踏出自己的家門,您以後還會殺別的人,也許有的更讓您悲痛。”老人說,“如果猶豫,現在就回頭吧,趁我們犯下的錯誤還不多。”
“已經很多了。”首領說。
他忽然張弓搭箭,完全不瞄準,直射雲晰。雲晰以弓梢撥飛了那支箭,迅速取箭準備回射。可是隨即到來的是密集的箭雨,首領張弓的瞬間,一千五百名輕步兵都張開了弓。羽箭貫穿了雲晰全身上下每一處,把他射得倒退幾步,釘死在其中一棵青梓木上。那對象徵着鶴雪的驕傲白羽翅在箭雨下粉碎了,羽毛無聲地飄落,有些潔白,有些血紅。
至死,他沒有閉上眼睛,也沒有放開自己的弓。
“我以兄弟的血向神證明我的忠誠,老師現在相信我的意志不可動搖了吧?”首領轉頭看着老人。
“神將回報你的忠誠,翼氏將重奪羽族之皇的地位,您將統治寧州……也許整個世界!”老人說,“派出使節吧,告訴整個寧州,他們可以選擇順服,或者和柏木爾城邦一樣的結局!”
“本該是這樣……我翼氏本該是羽族的主人!”首領說。
翼霖·維塔斯·斯達克,斯達克家族的主人,他高舉古絡弓對着天空咆哮的時候,看見了雲晰那雙被鮮血矇住的眼睛。他的心裡滿是對征服世界的期待,眼淚卻悄無聲息地劃過面頰。
同年深秋,天啓城太清宮。
中午,雷碧城坐在初陽殿裡冥思,身邊一名黑衣從者按着刀柄侍坐。紫銅鑄的香爐裡,幾縷輕煙筆直地上升。
如今宮裡上上下下都知道一位新的國師住進了宮裡。皇帝對這位新國師很器重,大事小事都來初陽殿裡召國師商討,甚至不避諱後宮妃嬪們向國師求助。這讓人想起幾年前喜皇帝還在世的時候,也有一位國師住在太清宮裡,整日和喜皇帝講自然生滅的道理。後來那位國師似乎奉命去辦一件秘密的事,從此再也沒有回來。年紀大的宮人說以前的國師和現在的國師有點像,黑衣、高潔、不染塵埃,只是以前那個國師還不時地笑笑,算得上平易近人,新國師卻令人不敢親近。
初陽殿外傳來了輕微的鴿子聲,這個瞬間,香菸忽地亂了。黑衣從者按刀而起,他的刀柄上銀鑄的空腔裡,銀珠子震動,發出清越的聲音。一尾白色的鴿子掠進了初陽殿,彷彿飛鷹俯衝向獵物的時候那麼快。在空中翻轉一圈,落在黑衣從者的手腕上。
黑衣從者從鴿子腳上解下竹筒,遞給雷碧城。雷碧城臉色凝重,取出竹筒中的信,讀完,手一抖,信紙化爲一團火焰,緩緩落下。
“教宗的旨意,我們的準備需要再快一些。”雷碧城低聲說。
“準備什麼?”從者問。
“劍與鐵。”
“劍與鐵?”
“加快準備連射弩與鎧甲,蠻族大軍南下的日子大概不遠了,羽人的木蘭長船也會渡海在瀾州登陸,異族之間的戰爭隨時會爆發。”雷碧城說,“大胤需要足夠的兵力和蠻族羽族一戰,我們不希望這場戰爭太快結束。”
“蠻族和羽族將對東陸開戰?這件事已經籌劃了十年,一直沒有結果。現在教宗傳令我們加速行動,必然是有了新的消息。”
“四十三天前,華碧海在寧州燒燬了雲氏的柏木爾城邦,殺死了它的君主雲晰·勒古·柏木爾。他所侍奉的君主翼霖·維塔斯·斯達克向寧州羽族的每一個城邦派去了使者,要求他們臣服,否則翼氏的大軍將毀滅他們的家園。而五十六天前,山碧空在瀚州極北的雪原裡找到了狼,”雷碧城輕聲說,“白狼。”
他深深吸了口氣:“你哥哥在殤陽關的失敗使得我們落後於‘陰’和‘寂’了,這是‘陽’的恥辱,我們必須洗清這恥辱!”
“我立刻開始安排,”黑衣從者起身,“戰火就要降臨在瀚州和寧州了,期待已久。”
“不,”雷碧城輕聲說,“是整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