樑王聞言登時一口氣險些厥過去,怒道, “你怎麼這生說不透呢, 那可是貴妃, 能與旁家的妾相提並論麼?”
顧令月閉目不語,只是冷笑。
什麼貴妃,便是說的再尊貴, 論到底還不是一個妾麼?
樑王瞧着顧令月, 勉強忍了口氣。
轉念一想,昭國到底是皇室所出血脈, 骨子裡的這份傲氣倒也有幾分欣賞。“論起來我也是你的孃家長輩,不要說我不爲你考慮,老頭子便僭越再做一回主:
大家各退一步, 你先入宮做個皇后, 待過上個一兩個月, 再讓聖人將你由貴妃封后。這樣子你也終究算是封后, 也是堂堂正正的正妻,絕無辱沒之處;對朝臣而言, 先做貴妃再封后, 也算是大場面上交待的過去。如此可皆大歡喜, 你看如何?”
他這般一說, 自覺此法方方面面皆可顧及,可謂歡喜完滿不過。不覺伸手捻着鬍鬚,神態悠然。
顧令月聽在耳中,卻鬱起一蓬鬱火, 猛的一揚眉毛,“樑王叔祖這個法子,請恕阿顧沒法遵從。”
“你,”樑王登時氣怒,指着顧令月道,“不識好歹。”
“您就當我不識好歹吧,”顧令月冷笑,睫毛微顫,道,“就算同是皇后,直接入宮封后和先封妃再進後區別可謂極大,權貴之人心中人人清楚。我敬叔祖您是長輩,您也別指望着我是個傻子,由着您糊弄。”
她雖初始之時確實沒有想過和姬澤天長地久。可在一起的時日久了,到底動了心腸。且如今又有了麟奴,總是盼着他們一家人和和美美的。如今這般時刻,九郎在長安,爲了名正言順的迎娶自己爲皇后入主大明宮,正在努力奮戰。自己被他遣至驪山遮蔽風雨,若是動了柔心自己答應了,可謂不戰而敗,莫說對不住自己,又如何對的住姬澤想將世間美好的一切捧到自己面前的這份心意?
眉宇之間百般倦怠,“樑王殿下若是不滿意我,大可直說。阿顧雖然自傲,也沒覺得自己人見人愛,能討得所有人喜歡。可也別打着身爲長輩爲我考慮的旗號,讓我做出讓步。”
面上戾氣一閃而過,“我可沒見過哪家長輩,會讓自家晚輩放着好好能做的正妻不去做,偏偏要讓她去先做個妾的!”
樑王聞言怔了片刻,微微自慚,雙方不諧,甩袖負氣氣而去。
顧令月瞧着樑王遠去的背影,漫天夕陽,神色中閃過一絲落寞之色。
碧桐瞧着顧令月神色,百般心疼,命人將小皇子抱了過來。
柔聲勸道,“郡主,您別難過。樑王殿下不知道您的好,在奴婢心中,您合應該是大周皇后的。”
顧令月眉宇倦怠,“沒事。”
淡淡道,“這等事情很是艱難,我心中早有預料。樑王雖然說話不太中聽,實則當面鑼對鑼鼓對鼓,對我也不算太壞。”
麟奴被乳孃抱着過來,
顧令月聽聞麟奴咿咿呀呀的聲音,登時心腸軟動,將此前的惆悵心思放在一旁,連忙接過麟奴抱在手中,
“麟奴,阿孃在這兒呢。”
小麟奴不知道孃親如今什麼心情,露出無齒的笑容,天真可愛。
顧令月逗弄了麟奴片刻,望着天邊漫卷雲霞,嘆了口氣,“如今阿兄在長安,爲了我的後位正在與朝堂宗室抗衡。我領他的這份情意。如今避居驪山,雖然不能給他什麼助力,起碼也不能自己拖了後腿,讓他泄了這份心氣。”
一樹飛鳥振翅飛起。皇帝立後旨意,張皋梗着脖子不同意,不歡而散。
政事堂中,張皋正襟危坐,默默不語。
柳相入內,瞧着這般情狀,心中嘆了一口氣,上前勸道,“張老弟,你我同僚多年,也算有些情分,今日僭越勸說幾句話,昭國郡主聖心隆重,素來性情靜默,謹守分寸,少有涉政事。如今又育有聖人唯一皇嗣,立後已是大勢所趨。您又何苦梗着脖子反對,若是因此招致聖人不滿,着實不大值得啊!”
張皋沉默不語,想起當年濟陰驛館之中,叛軍在館外攻打,聖人卻一直延滯在昭國郡主室內,聖寵當日便有端倪。可謂紅顏禍國矣,可恨自己雖稍有覺察,卻無力堅心阻止,竟至令此女坐大到如今地步。
前事未諫,後事可追。
如今昭國郡主妾身未明,自然謹守分寸,待到日後封爲名正言順的皇后,又攜有聖寵和皇長子,如何會不想着法子涉政?介時說不得又是一個應天女帝。忽的生出一種雖千萬人吾往矣的豪邁之情。拱手道,“柳兄不必多勸,我心中自有堅持。”
婉拒柳忱好意,張皋負手而立,望着堂外院中參天槐樹,晚風蕭瑟,吹拂枝葉沙沙搖晃作響,面色陰鬱。
貞平十年七月,帝於紫宸殿朝會下旨立昭國郡主顧氏爲皇后。宰相張皋跪地叩首請求聖人不允,將官帽置在一旁,言如聖人堅持立後,請罷黜微臣官職。姬澤對張相早有不滿,索性藉故“成全”張皋心意,除宰相張皋之位。
張皋跪在殿上,面色灰敗,無法想象皇帝居然爲了一個女子當真罷免自己的丞相之位然而事已至此,無可奈何。大周朝臣知皇帝心意堅定,見罷相之舉,一時之間,盡皆默然。
八月處暑方歇,姬澤聖駕來到驪山。
驪山月餘風光,顧令月養着怡人,風姿更爲嬌美。
“朕今日來接你和麟奴回去。”姬澤盯着顧令月,情意依依,“朕曾承諾你待歸去之日,你就是朕的皇后,如今終不負所托。“”
立後旨意明發出去,中書省已然用印,也就代表,自己成爲大周皇后之事,已然板上釘釘,沒有絲毫動搖之處。
殿中宮人都跪下去,面上欣喜,躬身祝賀道,“恭喜皇后娘娘。”
殿中的燭火暈黃,顧令月立在原地,荔枝眸中淡淡水光凝動。望着姬澤,忽然道,“從前我沒打算做你的皇后,所以一直得過且過,沒有仔細想過經營日後的事情。你若真的打算迎娶我做你的皇后,日後你就是我的,我對自己的夫君有要求,除了我不準有別的女人,你可不能違背。”
姬澤脣角微微翹起來,“哦,若是朕當真尋了別的女人,你要怎生辦?朕的——顧皇后。”
顧令月轉過頭去,“您是皇帝,若真的犯了,我能怎生辦?我統有的,不過是自己的心罷了。我會漸漸學着把您當做我的夫君,你若有了別的女人,我也沒法子做別的。只是重新將你從心門中請出去,咱們各自過日子罷了。”
姬澤上前,用力擁住顧令月腰肢,兇狠的吻上來。“想都不要想,”在她耳邊陰測測道,“朕不會給你這個機會的。”
顧令月問,“夫君,你要行使你夫君的權利麼?”
驪山溫泉水溫隱隱,掩飾着歡天喜地的姻緣。
朝堂之上昭國郡主顧令月立後之事,吵嚷的轟轟楊楊。長安坊中,顧鳴聽聞消息,神色鬱郁。
聖人這些年君威日重,既生出了立顧令月爲後的心思,雖然朝堂上猶有一些反對之聲,最後卻定然能夠成事,顧家這一代竟是要出一個盛寵皇后了!
這一日,戶部郎中顧軒在官衙值事,忽聽聞衙中消息,張相罷相,昭國郡主立後旨意已定。怔了半響,忽的奔到顧鳴家中,“大兄,你可知道,留娘要做皇后了!”
顧鳴默然半響,應道,“我知道了!”
轉身回房,聽着門外胞弟、愛妾的呼喚,不發一言。
顧令月有皇帝盛寵,膝下育有皇子。日後富貴不可估量。若是當年稍稍疼惜這個女兒一些兒,如今顧家便可成爲名副其實的外戚之家,實惠好處不可估量。而不是如如今這般,長安城內外傳揚鬧鬧煊赫赫。自己家中卻依舊冷清淒涼。
他躺在牀上,回憶起丹陽公主的容顏。
丹陽雖是大周公主,也曾小意殷勤。
若自己當初能夠多尊重公主一些,少將心思偏到蘇妍和阿瑜身上。他們夫妻如今定然美滿。留娘在自己身邊長大,與聖人青梅竹馬,聖人對錶妹有意,太皇太后自然疼愛自己的外孫女,說不得能夠直接迎入宮中立後,早年根本不會有太原王氏的事情,阿顧也不必吃那麼多的苦。
明明擺在自己面前的是這樣一條康莊大道,只要閉着眼睛走都能走到榮華終點。自己究竟是怎麼樣將這樣的一手好牌打爛的呢?
是心愛蘇妍小意殷勤而對公主心有厭煩?
還是延州的時候抱着嫡女上街遊玩卻少有關懷致使其被拐子抱走?
又或者阿顧辛苦的找回,自己卻始終少有關愛,令公主失望,女兒離心?
……
昭國郡主立後的消息傳出來,整個長安熱熱鬧鬧,充斥着歡喜的氣息。顧鳴卻在熱鬧的長安城中漸漸衰敗下去,躺在牀上昏迷良久方醒過來。蘇妍正坐在榻旁哭的眼睛紅腫,“郎君,妾身如今只依靠您,您若有事,妾身可不知道怎麼辦了!”
顧鳴直勾勾的望着蘇妍。
蘇妍瞧着他的目光,心中害怕,止住淚光,柔聲喚道,“顧郎,你這是怎麼了?”
顧鳴瞧着這一張臉,心中生出迷茫的情緒。
這個女人早已經不再年輕,面龐上爬上了細細的紋路。昔年的風情褪去,也不過就是個普普通通的女子罷了。他也沒有很是喜歡這個女人,爲什麼爲爲了這個女人,和丹陽決裂,一步步的丟了國公爵位,丟了父女之情,最後走到人生潦倒境界?
顧鳴只覺眼前一黑,猛的往身後栽去。耳中傳來蘇妍和顧嘉禮驚惶的叫嚷聲,“阿爺——!”
蘇妍一時悽惶,她憤恨顧令月。昔日那個倔強的少女如今登上了難以企及的高位。令她充滿絕望之意,雖有殺女之仇,卻連和她作對的心思都生不出來。
一時之間心中茫然。
她自忖自己聰慧無比,可是這樣的智慧需要依附在顧鳴身上纔有實現的可能。如今這個男人無力的躺在榻上,面色灰敗,就要面臨死亡。若是沒了這個男人,她也不過是個可憐無力的女子罷了。
可是她所有的自負在生死麪前這般無能爲力。
作者有話要說: 收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