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見完高句麗使者後,邵勳又收到了遼東的消息。
看落款應是九月中旬發出的,那會應該已經接近停止大規模海運了。九月以後,遼海風高浪急,就只有重金懸賞的通訊船來往遼東、東萊兩地了————此時渤海其實是分成幾個區域的,不同區域有不同的名字,邵勳令統一稱爲遼海。
九月初的時候,慕容仁、慕容皝在安市一帶爆發激戰,後無果而終,各自罷兵。
關鍵時刻,左飛龍衛二千四百騎自馬石津出發,奔至平郭城外駐紮,幫慕容仁穩住了人心,戰事結束後退回馬石津,以黃頭軍五千人相代。
經歷了三個多月時間的運輸,馬石津已存有八十餘萬斛糧食,營房也基本造好了。
渡海之兵計左飛龍衛府兵及部曲九千餘、萬勝軍第一營萬人,總計約兩萬衆———青州丁壯已然回返。
不是不想渡更多的人,而是這年頭跨海運輸能力就這個水平,差不多已是極限了。
前有漢武帝攻衛氏朝鮮,樓船將軍楊僕率七千人登陸列口(大同江入海口)。
後有唐太宗以張亮爲平壤道行軍大總管,帥江、淮、嶺、硤兵四萬,長安、洛陽募士三千,戰艦五百艘,自萊州泛海,登陸遼東。
兩者相差數百年,組織跨海登陸的規模從七千人變成了四萬多人,反映了航海技術的進步————當然,從山東跨海至大同江口和至遼東半島,兩者難度本來就不在一個等級上,去遼東容易太多了。
邵勳夾在兩者中間,也就只能組織起這個規模的登陸了。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只要道德水平足夠低,更大規模的跨海登陸也不是不可以,賭命罷了。
歷史上石虎派橫海將軍桃豹、渡遼將軍王華率十萬水陸軍士自漂渝津(天津附近)出發,攻擊遼西的段部鮮卑————卻不知有沒有成行。
又以渡遼將軍曹伏率軍士戍守海島,前後運送三百萬斛糧食供食用,還用三百艘船隻運送了三十萬斛糧食給高句麗,資助其攻打慕容鮮卑。
典農中郎將王典率一萬多軍士常年在海濱墾荒屯田,於青州督造船隻一千艘,隨時準備攻打前燕。
只能說石獸是真的沒數,也不在乎人命。在他眼裡渡海死個萬兒八千人可能真不是事,他一次發神經屠戮的人都不止這個數。
邵勳雖然是靈活的道德底線,但真不至於墮落到石獸的程度,他甚至不要求在十月後強渡遼海,目前只打算在遼東半島保持軍事存在,輔助支援慕容仁罷了。
哦,對了,慕容仁已經接受玄菟郡公的冊封,老實了,或者說他的情況比較危急,慕容皝是真的要他死。
邵勳在閱覽這些消息的時候,身邊跟着漢王邵渥、燕王邵裕二子。
他一邊看,一邊隨口解析:“遼地極爲廣闊,千年以來漢家只控得傍海一線,何也?天氣相對溫潤,不似北邊那般苦寒。”
說到這裡,看了眼虎頭,道:“宇文十二部所居之處,比平州可冷多了,虎頭你去過,可有所覺?”
“兒是夏天去的,只覺野花遍地,水草豐茂。”邵裕說道。
邵勳搖頭失笑。
“阿爺,四兄是不是要去遼東?”邵渥突然問道。
邵勳、邵裕同時看向邵渥。
這事還沒有大肆宣揚開,只有少數人知道,邵渥從哪打聽到的?
邵渥見兩人齊齊看向他,無奈道:“兒從阿孃那裡聽
到的。”
邵勳收回目光。
邵裕則摟着邵渥的肩膀,道:“十一弟,捨不得我?”
“四兄,你去了那裡會不會挨凍?”邵渥擔憂道。
“燒炭就是了。”邵裕笑道:“自漢以來,從中原去平州諸郡爲官的不知凡幾,他們難道都凍死了?”
“也是。”邵渥點頭道。
“虎頭,前漢時長安有起煙燻地之暖殿。你若嫌冷,可於宮中制炕牀。”邵勳說完,提筆在一張紙上寫下“火炕”二字,然後又解釋了一番。
“高句麗人有嗎?”邵裕問道。
“興許有,興許沒有,我亦不知。”邵勳說道:“管人家有沒有,你自己建就行了。阿爺讓少府發甄官署工匠一百家予你,你屆時看着辦。”
雖然說不知道人家有沒有,但邵勳知道大概率是有的。至少在唐代渤海國時期,黑水革(已經普及此物,成本也不高,屬於東北地區的剛需之物。
不過此時平州諸郡卻幾乎見不到火炕,可能是沒有北邊那麼冷,也可能是東北的原始森林太多了,燒炭取暖也能過冬。
邵裕聞言點了點頭對未來在遼東的生活多了幾分信心。
平心而論,父親真的是把平州最好的一處地方給了他。
遼東郡固然在戶口上比不了昌黎,但天氣沒那麼寒冷,而且深入遼海,有好風時,乘船抵達青州只需一晝夜。
從陸路上看,若想回到中原要經昌黎,過遼澤,走盧龍山道,最後才能抵達幽州遙遠無比,險阻極多。
可若走海路,也就一天一夜的工夫,抵達的還是相對富庶的青州,不是窮困的幽州。
遼東郡的破局,只在一個“海”字,破除對大海的恐懼,提高渡海的安全性,則所有難題迎刃自解。
海船的運力,可不是陸路車馬能比的,大了許多倍了。若將來遼東有什麼稀罕物產,直接海船運到青州、冀州販賣,興許能大獲其利。
說難聽點,朝廷經營遼東郡都比經營昌黎郡容易一點。大海固然危險,可遼澤就很容易通過嗎?
“阿爺,我聞遼東多參天巨木,合造海船,將來能不能發一些工匠過來?”邵裕問道。
“可。”在這個時候,邵勳就怕虎頭不提要求,他只要願意提,做父親的都願意給。
“四兄,海船造好了,我去遼東找你玩。”邵渥說道。
“好,爲兄安排高句麗美姬服侍你。”邵裕笑道。
邵渥小心翼翼地看了下父親,然後眉開眼笑地點頭應了。
“虎頭,你要不要百姓?”正在批閱奏摺的邵勳突然問道。
“要,如何不要?”邵裕說道。
邵勳點了點頭,道:“江南有旱,河北有水。雖然都即行賑災了,但還是有些人衣食無着,阿爺這便行文官府,將其聚攏至青州,暫先屯墾官地,待你能接收了,便渡海發送過去。”
“好。”邵裕立刻應下了。
“四兄,你的封國若在北邊,阿爺便是想幫你都不行。”邵渥說道:“遼東離中原太近了,就隔着一道海。”
“乾脆你來遼東和我作伴算了。”邵裕笑道:“樂浪、帶方二郡雖爲高句麗所據,然地方豪族多不服其管束,心向中朝者多矣,二郡一併給你算了。”
“四兄莫要玩笑。”邵渥連連擺手:“我吃不了那苦的,短期遊玩可以,可玩樂個月餘,我就想念爺孃了。”
邵勳輕輕摸了摸邵渥的腦袋,笑罵道:“就知道待在
爺孃身邊,有甚出息?”
邵渥嬉笑道:“我天天跟着阿爺端茶倒水就行了。”
邵勳輕笑一聲,繼續批閱奏摺。
父子三人吃過午飯後,各自分別。
邵裕徑自出了城,回到了燕王府之中。
王妃糜氏與他見了一面,然後又回內室了。
邵裕換上素服,來到書房,繼續守“心喪”。
王府大部分屬吏留在幽州,汴梁這邊只有右常侍崔景化、舍人郭時二人。
“大王,到將軍已收攏了數百精騎,多燕山內外豪勇之士,慕大王之名而來。”崔景化說道:“宇文夫人回了趟孃家,說要討一支兵馬過來。”
邵裕聽了無奈道:“她這人是真怪,不喜歡范陽、薊城,偏愛自由自在的草原,跟我算是苦了她了。
“大王何出此言?”崔景化笑道:“遼東一地幾乎抵得上中原數郡之大,卻沒幾個人。草原要多少有多少,還比作樂水豐饒,宇文夫人一定喜歡。”
“沒和她說封建遼東之事吧?”邵裕又問道。
“沒有。”崔景化說道:“臣只說天子下令擴充燕王府護兵,夫人便回去招兵買馬了。大王射柳之名響徹草原,願追隨大王之人多不勝數,便是侯莫陳氏都有貴人打聽能不能前來投軍。”
“苦了你們了。”邵裕嘆道:“若不願去遼東,自可離府。孤會爲爾等略備薄禮以謝,君臣一場,好聚好散。”
“大王說得甚話?”崔景化抗聲道:“臣非淺昧之人,願隨大王至天涯海角。”
郭時亦道:“深入昌黎探查敵情之時,臣馬失前蹄,彼時大王不棄我,載我同行,臣這條命便是大王的了,何須出言試探?”
邵裕聞言,肅容致歉道:“孤錯矣。去了遼東,有福
同享,有難同當,此誓不變。
二人亦拜道:“願效犬馬之勞。”
邵裕將二人攙扶而起,又道:“今日在宮中,陛下願發災民若干,我等議一議,將來如何安置。攻慕容鮮卑之後,我定會向天子討得軍糧,然頗慮不足。”
“大王不如多要些牲畜,先放牧算了。宇文十二部會放牧的人很多,遼東的草場怎麼着也比作樂水好。
“郭舍人何出此言?中朝百姓,如何學鮮卑人放牧?”
“權宜之計而已,你急什麼?搭個帳篷,牧起牛羊,先把日子過起來。”
“你怎不去海里捕魚?”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認真探討起了如何度過最初的艱難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