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采薇(六)

無論是由張金稱還是盧方元掌控鉅鹿澤,對洺州軍而言都是一種潛在的威脅。如果可以選擇的話,程名振更願意面對盧方元而不是張金稱。以爲前雖然陰險狡詐,但做事還有規律可循。而後,則屬於喜怒無常,行事也毫無障礙的那一類。令人防不勝防。

好在夫妻之間的爭論,沒必要非分出誰勝誰負。所以對於回答不了的問題,程名振可以暫且低頭不語。杜鵑知道他的性子,也不過分緊逼。嘆了口氣,把話頭岔往別處去了。

待到了送別宴上,張大當家果然要求程名振儘早解決掉霸佔鉅鹿澤的負義歹人。“我知道就是這樣!”杜鵑橫了丈夫一眼,心中暗自嘀咕,臉上同時浮現了一縷寒霜。程名振也沒想到張大當家居然如此耐不住性子,正準備先說幾句場面話,緩和一下氣氛。不待他把話說出口,張金稱又快速補充道:“姓盧的太能隱忍,在我麾下那麼長時間,居然一點兒造反的跡象都沒露。直到我落了勢,他才突然難,一舉拿下了整個鉅鹿澤。這種人,可能暫時不會主動撩撥你,但哪天你精神頭一鬆懈,他肯定立刻就咬將過來!”

“大當家說得對。只是……”程名振緩了口氣,低聲接茬。又是不待他把一句話說完整,張金稱笑着擺手,“我不是催你,只是提醒。你先別急,讓我先說,說完了你們小兩口再做決定。”

見張金稱如此堅持,夫妻二人相對看了看,只好耐着性子聽下去。“他用強力奪了鉅鹿澤,底下人肯定不服。你越早打過去,越容易控制局面。那兒地形複雜,湖面大小几乎一年一個變化。不是日日生活在澤裡的人,根本認不清裡邊的道兒。等滅了盧方元后,你和鵑子就把整個鉅鹿澤封了,把人都遷出來。然後派個得力屬下去裡邊經營條退路。日後萬一官兵打過來,你倆在洺州寡不敵衆,也好有個地方暫避風頭。”

“大當家……”程名振和杜鵑兩個面面相覷,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眼前坐的還是張金稱麼?他什麼時候學會了替別人着想?一瞬間,夫妻二人臉上都覺得有些熱,竟然一句場面話也接不上來。

“弟兄們無論死了的,還是走散了的,家眷都在澤地裡。”張金稱歎了口氣,目光迅速從杜鵑臉上掃過。“我對不起他們本人,不能讓他們的家眷再跟着受罪。你把他們遷徙出來安置,也算幫了我的大忙。那裡邊又溼又潮,其實不是什麼好安生處。反倒是你經營的這幾個縣,有的是荒地,河水也跟得上。”

這已然是變相在給夫妻二人臺階下了。程名振不敢再敷衍。拱了拱手,鄭重承諾:“大當家放心,只要漳水對面的事情一了,我馬上回頭解決盧方元。”

“二伯不妨也跟着一道去,親眼看到仇人不得好死!”出於對張金稱的愧疚,杜鵑笑着提議。

“不了,不了!”張金稱輕輕搖頭。目光再次掃過杜鵑的面孔,彷彿早已看穿了她的那些小心思。“你二伯我愧對大夥,實在沒臉再見弟兄們的家眷。事情交給你們,我就放心了。哪天要是小九子有空閒,不妨去看看柳兒。我把她葬在最大那個湖南岸的樹林裡,幾乎正對着你當年練兵的校場!”

聽見他的前半句話,程名振已經面紅似火。待聽聞柳兒的墳塋正對着校場,心裡更覺得羞惱。他用力坐直身體,大聲迴應道:“大當家,晚輩可以誓,從來沒對夫人起過任何不敬之心。此言天地可鑑,如果有半句虛假……”

“我知道,我知道!”張金稱笑着咧嘴,臉上瞬間涌起幾分悲涼。“當時是我老糊塗了,一怒之下做了錯事。現在已經沒法補救了,所以纔想讓你和鵑子常看看她。她活着的時候沒什麼朋友,就跟你和娟子還能說上幾句話!”

“大當家既然後悔,何不自己去跟柳兒姐姐說明白。她如果死後有靈,想必也會心安!”杜鵑恨恨地看了一眼程名振,又橫了一眼張金稱,低聲建議。

張金稱爲什麼把柳兒葬在了校場附近?其中原因杜鵑不用猜也能推測出一二。雖然只是個空空的念想,根本沒機會落到實處,但也讓她心裡酸溜溜很不是味兒。丈夫心裡如果真有柳兒也就罷了,本來沒有的,偏偏還要替人去還願,豈不徒自擔了個虛名?

正憤恨間,又聽張金稱絮絮叨叨地解釋道:“其實沒柳兒這件事,去年我也會找你的麻煩。以她爲由頭,不過看起來更名正言順一點兒罷了。你也別笑話我老張心胸狹窄,當時如果鉅鹿澤的大當家換了別人,照樣容你不下!”

“小九子當時對您可是沒有半點二心!”在旁邊一直默默陪酒的杜疤瘌突然插了一句,很爲張金稱的實話實說而感到憤憤不平。

“你杜老三也就是個給人當管家的料兒,根本不懂這裡邊的彎彎繞!”張金稱很是不屑地數落了杜疤瘌幾句,端起面前酒盞,一飲而盡。送行的米酒不烈,但他喝得太急,竟嗆得連連咳嗽。

杜鵑見狀,趕緊走過去,輕輕幫他捶背順氣。張金稱閉上眼睛,很是舒服地享受了片刻。然後嘆了口氣,繼續說道:“咱們鉅鹿澤的精兵都是你練出來的吧?幾場揚眉吐氣的大仗也都是你程小九打的。不過才區區兩年,無論實力和名頭,你已經都不在我老張之下。到了後來,你出澤展,給百姓們分田分房子,還不用他們交錢糧,約束弟兄們不準驚擾他們。害得鉅鹿澤的人心也變了,天天盼着到你這邊來討生活。這軍心,名頭,民心三樣全被你程小九佔了,我這大當家的位置哪裡還坐得安穩。你暫時雖然不會反我,但你能保證你手下的人永遠不想把你推上位,把我給拉下來麼?”

幾句話,說得在座主客人人變色。聯繫到最近洺州軍上下對張家軍所作所爲,張金稱的話聽起來愈顯得在理兒。郝老刀怕壞了宴席的氣氛,趕緊舉起酒盞,笑着打圓場,“過去的事情,說開了也就算了。大當家已經不再把它當做一回事兒,小九子本來也沒放在心上,對吧?”

“一家人還有勺子碰鍋沿的時候呢。何況當時你和小九子一個在澤內,一個在澤外,難免說不到的話。喝酒,喝酒,喝了這盞,大夥就都別提了!”本來對張金稱憋着一肚子火氣的杜疤瘌也覺得此刻不是追究過去是非的時機,笑着響應郝老刀的號召。

程名振看了看站在張金稱背後的杜鵑,只得把面前的酒盞舉了起來。張金稱笑着跟大夥滿飲一盞,用手背擦擦嘴巴上的油漬,繼續囉嗦道:“我說這話,沒有追究誰對誰錯的意思。若論對錯,肯定還是我老張對不起小九子夫婦多一些。但我受了小九子這麼多好處,臨走前總得有所表示吧。所以跟他說幾句實在話,也免得他日後再吃同樣的虧!”

“大當家叮囑得極是,小九日後一定小心。”程名振雖然不願意接受這種“好意”,但也無法拒絕,只得笑着表示感謝。

“我不是說你椽子太大,捅破了房頂。”張金稱看了看他,笑着說出了一句土話。這句話的意思和功高震主類似,但用來比喻當年二人之間的關係,恐怕更形象貼切些。過後看來,當時的程名振,的確有些鋒芒太露,逼着張金稱不得不做出選擇。

頓了頓,張金稱又道:“我的意思是,你程小九今後如果跟人的話,也一定跟一個既有本領又有心胸的。否則,還不如給自己打江山。省得沒少幹了事情,反而落了一身麻煩!”

經歷了這麼多風波,程名振也有類似的感悟。只是從來沒像張金稱這般有條理地總結出來。他知道如今的張金稱已經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所以心裡竟有些捨不得放對方離開。舉了舉酒盞,笑着提議:“張大當家吃的鹽,比晚輩吃過的米還多。隨便指點幾句,都讓晚輩受用不盡。不如您在我這裡多呆一段時間,多跟晚輩交代些綠林規矩和道理。您也知道的,晚輩目前手頭還湊合,不差您和弟兄們那點兒米糧!”

“咳咳,咳咳!”杜疤瘌彷彿一口酒沒喝順,連連咳嗽。害得杜鵑也趕緊從張金稱背後走過來,輕輕替他捶打。低頭瞬間,還不忘了狠狠剜了程名振一眼,抱怨丈夫過於善良,居然被張金稱幾句話便給套了進去。

“該走了,該走了,已經麻煩你夠多的了。”目光壓根兒沒往他們父女這邊看,張金稱抿了口酒,低聲感慨。“咱老張是個大災星,走到哪都會惹來一堆麻煩。你小九子心腸好,不嫌乎老張。咱老張卻不能沒半點自覺。”

“大當家這是哪裡的話。小九的命都是您救下的,您能給我個報答機會,我求之不得!”明明知道張金稱是不想讓自己爲難,程名振還是熱情地挽留。且不論二人之間的主從名分還在,僅憑對方今天晚上的表現,他也覺得張金稱不會再繼續爲所欲爲。

“不了,不了!”張金稱搖頭微笑,臉上居然帶起了幾分難得的慈祥。“咱老張做不好你的上司,更當不了你的部屬。與其日後彼此鬧僵,不如趁着現在有情有義時分開。日後再需要時,也不至於連你的面都不敢見!”

既然對方把話已經說到了這個份上,程名振再繼續挽留的話就顯得有些虛僞了。略微沉吟了一下,他笑着道:“也好,日後大當家有用得着小九的地方,儘管派人送個信來。平恩三縣永遠是您的老巢,您可以隨時回來看看。”

“她二伯,你年齡也不小了,要不然乾脆金盆洗手算了!”見對方沒了威脅,杜疤瘌的心情亦變得十分輕鬆,熱情地給張金稱出着主意。

“我這人不能閒着,閒着就要惹事!”張金稱笑呵呵地說了句大實話。

“那我給您準備些金銀細軟,您隨時都可以換成錢糧!”杜鵑的心裡也安穩下來,笑着替張金稱謀劃。

張金稱笑呵呵地點頭,“那我就不客氣了。小九子現在也算一方豪傑,不至於被我一個人拿窮了!”

大夥酒越喝越熱絡,嘴裡的話卻皆是些臨別時的囑託。郝老刀最受不了這種氣氛,用手扶住桌案,長身而起,“大當家,我還是跟着你吧!”

“算了,算了,我也跟你個老東西湊一堆吧!”六當家孫駝子本來就跟張金稱處得厚,此刻在酒水和熱血的雙重刺激下,更是不願意與對方分開。

“你們兩個老東西,我可再帶不動你們了!”張金稱眼眶子熱,嘴裡卻依舊說着笑話。“眼下不比從前,咱老張重起爐竈,需要的全是棒小夥子。你們兩個老胳膊老腿的,我看就算了。在小九這裡討口飯吃,不比跟着咱老張喝西北風強?!”

“你也沒年青哪去!”郝老刀撇了撇嘴,堅持道。

“論年齡,好像我比你們都小一些!”孫駝子笑呵呵的接口。“雖然我掄不動刀了,但你們有個頭疼腦熱,還得求到我頭上。”

看了看滿臉熱切的郝老刀,又看了看真心實意的孫駝子。再看看沉吟不語,不做任何干涉的的程名振一家,張金稱舉起酒盞,把眼淚和水酒一併吞到了肚子裡,“心領,諸位待俺老張的情分,老張全都心領。但老張已經決定了,這回只帶走年青的,老胳膊老腿一個都不帶。你們兩個別跟着我添亂,老實兒在這兒地給小九子幫忙。他是個有情義的孩子,將來有了好處,肯定忘不了你們。”

“不如您再等些日子,待鉅鹿澤的事情解決了再走!”杜鵑揉了把紅彤彤的眼睛,低聲奉勸。“到那時候,五叔、六叔想跟着您,我們也覺得放心!”

讓小九幫你打塊地盤出來,然後咱們幾個老兄弟再談分家的事兒!”杜疤瘌心裡也開始熱,拍打着桌案提議。彷彿已經完全忘記了自己先前的諸多作爲是針對着誰。

“憑我張某人的本事,還用得着別人幫?”張金稱勃然作色,拍打着桌案反駁。“都坐下,老五,老六,你們再跟我囉嗦我可就翻臉了。老子這輩子好不容易做回善人,你們千萬別給我攪局!”

郝老刀和孫駝子堅持不過,只好紅着眼睛坐下。衆人再度舉杯,水酒落在喉嚨中越來越燙。又喝了幾輪後,張金稱猛然想起一件事情來,放下酒盞,正色說道:“小九,鵑子,老疤瘌,今天你們都在,我有一件事必須說清楚!”

衆人不知道張金稱準備說什麼,同時驚詫地擡頭。苦笑着看了看大夥,鉅鹿澤前大當家張金稱以難得的誠懇語氣說道:“其實,我急着叫小九回來,最主要爲的是這件事。老疤瘌當時也在場,老五當時沒在,後來也查證過。老六當年剛入澤沒幾天,還上不得檯面。但想必也聽說過此事!孫安祖,就是前大當家孫九爺,是被我張金稱親手刺死的。但不是我老張對不起他,而是他對不起我老張!”

剎那間,整個屋子內鴉雀無聲。經歷過此事的人都陷入了回憶中,滿臉痛楚之色。而程名振和杜鵑二人都是隱約聽說過那場對鉅鹿澤羣雄和張金稱本人都有着深遠影響的大火併,卻不知道其中細節,所以在不知不覺間瞪大了雙眼,靜等張金稱的下文。

“估計這話說出來,小九和娟子肯定不會相信。但你們可以問老疤瘌,我到底說沒說謊!”張金稱的情緒變得非常激動,手臂用力在頭上揮舞。“我張金稱這輩子壞事幹了不止一件,若說從來沒內疚過,絕對是扯淡。但幹了壞事,卻不至於不敢承認!”

“她二伯,你這又何必呢!事情都過去這麼多年了!”杜疤瘌的情緒也突然變得激動起來,嘶啞着嗓子喊道。

“這麼多年了,可這事兒沒完啊!”張金稱抹了把臉上的眼淚,痛苦地迴應。“外人都以爲是我老張不地道,爲了爭這個老大位子謀害了孫九。但事實上,我老張正是爲了他孫九,才拋家舍業幹起了沒本買賣!他孫九覺得做土匪丟人,時刻都想着金盆洗手。但他總不能爲了把自己洗乾淨了,害得大夥都去送死!”

到底是怎麼回事?程名振眉頭緊皺成一團。他看得出來,張金稱爲此事受了很多委屈,並且一直耿耿於懷。但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聽上去卻越愈地稀裡糊塗。

“還是讓我說吧!”郝老刀嘆了口氣,低聲接茬。“你們都太較真兒了,我當時如果不是碰巧外出,絕對不會讓你們打起來。”

作爲一個近距離旁觀,郝老刀的話最不受情緒的影響,也最有說服力。張金稱想了想,輕輕點頭,“老五說吧,把整個事情都說清楚。說出來,小九就會明白,我老張其實不欠孫當家的。他李仲堅也好,徐大眼也罷,本不該找我來報仇。”

原來令張大當家放不下的,還是他親生兒子以命換命的舉動。程名振瞬間有些瞭解了張金稱的想法。郝老刀當時說,大夥都欠李仲堅的,所以被他打敗也是報應。想必這句話就着落在孫安祖身上。那姓孫的據說正是李仲堅的長輩,與張金稱和李旭都有着莫大的淵源。

“當年他們幾個,都是跑塞外販貨的行腳商人。我郝老刀,是他們僱傭的刀客。大夥那一年運氣好,了筆小財。得意洋洋的往回趕……”郝老刀喝了幾口酒,慢慢說起一段陳年舊事。

前面的故事程名振其實都聽說過,只是從來沒有今天聽得這般詳細而已。郝老刀的話如同一條看不見的線,把大將軍李仲堅、瓦崗二當家徐茂公,還有鉅鹿澤連續兩任大當家,豆子崗二當家竇建德,全都給穿到了一起。

李仲堅和徐大眼是爲了逃避徵兵前往塞外落腳。孫安祖是商人們公推出來隊的頭兒,一路上對二人多有照顧。而張金稱是孫安祖的臂膀,負責幫忙照管整個商隊。後來李仲堅因爲機緣巧合,在塞外跡。孫安祖和張金稱等人也託李仲堅的福,賺了個盆滿鉢圓。事情到了此刻本來是充滿了傳奇般的快意。但在歸途中,大隋官府徵用了商隊冒險販運回來的大部分物資和馬匹,並且只給打了張收條,讓商販們拿着收條回家鄉找地方官員討要補償。孫安祖因爲損失太大,找地方官員講理時情緒激憤,被貪官污衊,以偷羊罪關入牢房受難。張金稱千里迢迢重奔塞外,爲了安置自己的兒子,亦爲了找李仲堅拿錢替孫安祖買平安。

結果,官府收了錢財後,卻愈認爲孫安祖身上有油水可榨。不但不放人,反而在其頭上強扣了更多的罪名。張金稱和杜疤瘌等人忍無可忍,殺官劫獄,在竇建德的幫助下救出孫九,一道進入高雞泊落草。

半年之內,隊伍展越來越大。當初的幾個兄弟,都成了一哨人馬的頭領。高雞泊容納不下這麼多人,所以孫安祖帶着大夥轉往鉅鹿澤藏身。不久之後,官府感受到了這夥大勢力的威脅,提出赦免衆人全部罪名,招安出澤的建議。

當時的鉅鹿澤大當家孫安祖號稱摸羊公,本來就帶着幾分自我解嘲意味。見官府服軟,心裡的氣也就平了。他覺得綠林道辱沒祖宗,所以力排衆議,接受了官府的條款。並且在私下裡秘密跟官府達成協議,只要被洗清身份,鉅鹿澤羣雄願意作爲一支輔兵,參加即將進行的徵遼戰鬥。

“當時大夥都不知道,還以爲招安後就可以各回各家了呢!”郝老刀嘆了口氣,繼續講道。“誰料這回不用死在家門口了,卻要到遼東去做孤魂野鬼。我當時正在武陽郡內置辦糧草,聽到秘密後立刻往回趕。卻沒成想還是晚了一步。消息不知道被誰提前透漏了出去,幾位頭領找孫九爺對質,他不得不跟大夥透了實底兒,卻不肯認錯。還口口聲聲說這是爲大夥好,咱們雖然可能戰死遼東,祖宗和子孫後代卻不會因咱們而蒙羞。”

“大夥又沒受過朝廷什麼好處,憑什麼替朝廷賣命?誰都知道,遼東那地方有多冷,十個去了九個回不來!”杜疤瘌接過郝老刀的話頭,恨恨地補充。“孫安祖說不過大夥,就想來硬的,用刀子逼着大夥跟他走。老張和我們幾個實在沒辦法,只好先答應着,然後趁他不備一齊動手……”

然後,就是一場慘烈的火併。結果不用任何人再說,程名振也能想象得出來。當殺人放火成了習慣,人心便會越來越暴戾。一旦動起手來,便決不會彼此留情。隨後,火併幾乎也成了鉅鹿澤羣雄的習慣。隔三差五便要來上一場,入澤時間雖然短,程名振自己卻親身經歷了兩次。

“我不欠孫九的,也不欠李仲堅的。現在,他們都欠我的!”帶着幾分醉意,張金稱恨恨地總結。“小九子,你好好幹,給咱們綠林道混出幾分出息來。老子做土匪怎麼了,朝廷還不是一樣明火執仗?他們搶就叫爲國爲民,老子搶,怎麼就成了辱沒祖宗?!”

程名振回答不了張金稱的疑問,只好一邊喝着酒,一邊慢慢消化剛纔聽到的故事。綠林道是條不歸路,走上去就很難回頭。師父說過的話好像一直在耳邊迴響,時時刻刻都沒消散過。

不回頭,難被官府所容。回頭,難被同行所容。所以,等待綠林豪傑的最終結局只有死。人死了,就解脫了,恩怨是非一了百了。而現在的他,已經是綠林中響噹噹的大人物,洺州軍統領,九頭蛟程名振!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喝醉了。醉得不知道什麼時候散了席,醉得不知道什麼時候天亮。天亮後,張金稱向大夥告辭。帶着程名振贈送的金銀細軟和錢糧,召集了還願意跟從自己的幾百部衆,迤邐向東北而去。

“二伯他着遠處漸漸消散的小股煙塵,杜鵑忍不住輕輕搖頭。她現在相信張金稱不會再給大夥添亂了,卻已經無法再讓張金稱留下來。

“等咱們打下鉅鹿澤,還是想辦法勸他回來安頓吧!”程名振知道妻子心裡有了悔意,小聲跟對方商量。

回,杜鵑沒有質問他鉅鹿澤由誰來掌控的問題,咬了咬下脣,溫柔地答應。盧方元實力不大,只要時機得當,洺州軍幾乎可以一戰而定乾坤。

夫妻兩個秘密籌劃,準備着將鉅鹿澤奪回來,讓張金稱可以有一個地方容身。只是,沒等他們完成這個計劃,外界突然傳來了有關張大當家的最新消息。

在一次遭遇戰中,清河縣丞楊善會活捉了張金稱。將其綁在木樁上,處以極刑。據說,劊子手足足剮夠了七百多刀,張金稱才得以斷氣。當時圍觀不下萬人,爭相以吃一口張金稱的肉爲榮。

第三卷《猛獸行》,卷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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