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端上來的時候,已經又一杯幹下去了。
人家也不客氣,兩口菜下去,沒有廢話,只是衝張大安舉杯表示一下,然後略微猶豫,又是一口悶。
連着八杯,剛好兩瓶酒,加起來兩斤多。
準備再開一瓶的時候,張大安攔住了,讓小保姆也拿了個杯子過來,自己滿上,然後笑着道,“本來是兩千四百萬,但是這麼給面子,我也不廢話了,三千萬整。今天咱們就到這兒,改天去江寧或者沙洲,‘狀元樓’我做東。”
不怎麼喝酒的張大安也是當面一口乾了。
“艹,下次再這麼喝我就是狗!”
“……”
“……”
“……”
罵罵咧咧的張大安讓對方也是笑了,本來還想說什麼的,但腳步明顯發虛。
正常人即便是有二斤的量,噸噸噸來三杯也不行,沒有緩和餘地,喝猛了會突然呼吸困難甚至短暫失明,腳步發虛已經算是身體好了。
張大安讓人趕緊扶着對方去催吐,之後就送去了附近的醫院,也是以防萬一。
這麼一段小插曲,那是絕對不能見報的,只能是“江湖傳說”,但實打實三千萬掏出來,那就是肯定要大鳴大放的。
濟城市確定了這件事情之後,也沒閒着,拉上了用得着的齊魯省青少年發展基金會,就整了個算是比較普通聯歡會。
文藝匯演上該有的精品節目,一一上臺。
什麼雜技雜耍,地方歌舞,還有豫劇名家也請來表演了一場“黑嗓”,包拯勇闖地府的戲碼,小保姆即便聽不太懂唱什麼,但卻看得懂故事。
“張總,其實這些錢,可以跟銀行貸款的。現在銀行也缺業務,三千萬裡頭,有個一半貸款也行啊。”
“袁主任。”
“哎喲,還不是還不是,只是說籌備了管理委員會,任命還沒正式下來,還得等市裡開會研究之後才能確定。”
“嗐,你們齊魯省就是講究,換成我們沙洲,早就倒過來走路吹牛逼,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他是最叼的。”
“各地風氣各有不同嘛,我個人還是很喜歡南方一些同志的大膽作風。”
“你還真是講話四平八穩,不過呢,跟我打交道,別太有顧慮。我不是正經商人,當然我也不是什麼正經人,有錢賺就行,沒錢賺就走。那二十畝地呢,我就蓋箇中專,主要做酒店管理和文化旅遊這兩大塊。具體要不要搞藝術類的專業,看你需要,你有什麼人情要擺平的,跟我說一聲就行。”
“……”
這讓袁主任都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擺明了就是跟山大王打交道一樣麼,不需要什麼彎彎繞繞,有事兒說事兒。
其實袁主任只知道要留下張大安,但不知道爲什麼要留下。
他以爲那一千六百萬是重點,其實在上面,看中的可不是這個。
同時他也不知道爲什麼省裡的青少年發展基金會……會跳出來一起攪合。
有啥說法,他也不太方便去打聽。
只不過,他這種需要獨自跟人“酒精考驗”的,還是實力不太夠,能力夠不夠……大明湖畔的夏雨荷她靠能力了嗎?
岔開了大腿,也沒見跟着去京城啊。
還得看實力!
不過事物是運動發展的,能力要是碰上了機遇,也能轉化成實力。
老話說得好,金鱗豈是池中物……還是挺好看的。
袁業成在區裡也算是獨當一面的人物,但是,也就是在區裡,跟周邊省市不同。
還有一句老話:三生不幸,知縣附郭;三生作惡,附郭省城。
到站上不去,那就下來,這情況可就不比普通地市了。
當然跟江寧,跟京城一比,那在濟城市還算是幸福的。
“張總,我冒昧問一下。”
“不用冒昧,隨便問。”
“……”
袁業成袁主任還是有點兒不習慣張大安的風格,但人家是“三連狀元”,興許這前無古人的“神童”,就是有一點點怪癖呢?
“那我就問了。”
整理了一下思路,袁主任問道,“首先就是您來濟城市挖人,是有考慮過在齊魯省辦校嗎?”
“我來齊魯省挖人呢,主要是在滬州挖人挖不了幾個;江淮省雖然能挖,可是前年和去年,我有個學員的媽媽,就從中幫了不少忙,在省城廬州呢,借了一批人手給我。有這個人情在,我今年就直接過去挖人,那也太不是人了。至於說中原省……人家本地好不容易攢出來的一批優秀老師,我挖上十個八個,興許一個縣最好的兩所中學,就徹底廢了。比來比去,也就齊魯省能經得起吸血。反正你們也被京城吸慣了。”
“……”
不是,我他媽……你,我艹!
自以爲見多識廣的袁業成內心陡然就複雜到無以復加,有些事情你別說出來啊,大家都知道的,但是你別說出來啊。
袁主任難受得蛋疼,在齊魯省做事,其實跟在燕趙、遼河、安東差不多,光自己一畝三分地如履薄冰就行了?
想得美。
哥們兒讓你一根蔥都進不了城信不信?爺們兒就是有這樣的能耐!
重新恢復了一下心情,袁主任差點兒忘了剛纔想要問什麼,於是有些鬱悶地繼續問道,“那麼會在齊魯省辦學嗎?”
“看情況吧,新東圩港中學那種模式呢,肯定不會。容易把一大片區域榨乾,但是‘民辦公助’賺點兒辛苦錢呢,我可以配合。在江口省不差這一點,總有辦法把人送進學校,最後成材還是成灰,至少有這個底子。之前江寧市其實也希望我建個專門爲外來務工人員子弟的全覆蓋學校,也就是從幼兒園一直包到高中,我沒同意。”
“那在齊魯省可以?”
“你哪天需要,跟我說一聲,回頭找個大一點的墳場,雜七雜八湊個四五百畝地,就蓋這麼一所學校。”
“……”
袁主任覺得太荒謬了,你都不知道我是個什麼人,結果就敢承諾?
“袁主任,說句你不願意聽的,你也別覺得我張口就來敢胡亂承諾。對我來說,三千萬是什麼,你知道嗎?是三百個新招‘狀元陪讀班’的學員。六個班級而已。我三個校區,保底這樣的班級有幾個你知道嗎?”
“多少?”
“這樣的,我有六十個。”
張大安轉過頭,一副在憋笑的表情,“我實在是太有錢了,而且賺錢太快了,我根本想不到我沒錢的樣子……”
“……”
儘管下意識地腦子裡在計算張大安撈錢撈得有多快,卻聽張大安繼續一副忍住不要笑的狗樣,“而且你知道嗎?這還不是我最賺錢的項目。截止到今年高考前,我賣糖就賣了一億多,而現在我拿到了第三個高考狀元,還是滿分狀元,現在我名下的食品廠,攪拌機轉得比噴氣式飛機的發動機還快。這錢每天都在增長,四十噸的卡車,能把雙向六車道塞成雙向兩車道。三千萬……我在濟城市玩幾天,它就有了。”
“……”
此時的袁主任腦子已經開始停止運轉了,他就是一片空白,不知道該如何去理解這件事情。
因爲他剛剛發現,如果市裡的眼光,超過了他只盯着一千六百萬的格局;那麼現在,是他歪打正着,盯着錢的格局纔是更高一層的。
他袁業成,兩斤白的下肚,直接暈暈乎乎到了大氣層。
資金規模到了一定程度,那就不是什麼一個普通的公益項目能通過社會價值來扯平的。
差距太大了。“更好笑的你知道什麼嗎,袁主任?”
“……”
一臉呆滯的袁業成只是機械地搖搖頭。
“哈哈,更好笑的是,去年江寧市城東區,其實還希望多賣一款叫‘狀元·金榜’的產品。他們覺得能賣兩億、三億,其實我知道開足馬力賣,五億八億也不是不行。但我就是不賣,哎,就是玩兒,控制產能,壓在了六千萬。我氣死他們,急死他們,他們還拿我沒辦法,還得繼續哄着我,不得不幫我保生產、保品質、保運輸……”
張大安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臉,“最後你猜怎麼着,我拿下了整整一千畝地,可以自己蓋園區。你說氣不氣人?”
“是挺氣人的……呃不是,我是說各有各的想法。”
“不過,這些依然還是小兒科。大的還在後面呢。”
“還、還有?”
“聽說過電子詞典、學習機嗎?”
“聽過。”
“現在它們賣兩百九十八,三百九十八。到今年過年,它們只能賣九十八和一百九十八,袁主任,你知道爲什麼嗎?”
“因爲張總也要出來賣。”
“是的,我賣身不賣藝,賣的就是我身爲狀元的這副身體。你說,天下間哪個當爹媽的,不饞我身子?”
“……”
“我賣個四百塊錢,不過分吧?”
“倒是不過分。”
“二十個億。”
“啥?”
“我是說這個行當的產值,有二十個億。未來會越來越高,能吃不少年的紅利。我有個得力干將,現在因爲有事兒在京城,不過之前已經搞定了全部生產條件的準備,我來濟城市其實也沒想投資個工廠。不過,有個叫蘇西柏的,他運氣好,我打算扶持他成爲一個區或者縣的首富。”
“扶持……首富?”
“是不是很大膽?”
“……”
神經病啊,蘇西柏他是也幹了兩瓶白的?
此時此刻的袁主任,突然有點兒嫉妒蘇西柏,他當然知道蘇西柏就是“松柏儀表”的董事長,而且最近資金週轉出了問題,到處想要整點兒資金,這次還跟人組了個團,想要藉機拉點兒贊助。
只是萬萬沒想到,事情的發展是如此的抽象……
當然也可以說是跌宕起伏。
當然還能說成是“蘇西柏奇遇記”,這事兒讓他遇見,那不是掏上了麼。
“張總,冒昧的問一句……”
“剛說了的,不用冒昧,只管問。”
“那張總您個人有追求有夢想嗎?”
“這個問題有點冒昧了。”
“……”
媽的智障。
袁業成當場放棄治療,跟張大安這種擬人生物,愛咋咋滴吧。
於是文藝表演也不看了,像是體內某種開關打開了一樣,袁業成直接進入到嘮嗑模式,之前還把握着尺寸,唯恐自己言多必失,然後被“三連狀元”這樣的頂級人精給控到死。
現在嘛……
無所叼謂!!
“我之前聽彭城那邊一個過來開會的老總說,豐邑縣有個能人,叫張正東,也是你們沙洲的。”
“對,那是我叔。”
“……”
袁主任當場哆嗦了一下,跟大白天撞見鬼沒區別。
當時張叔叔整出來的動靜,彭城當地部隊肯定不可能活動,要喊武警,也必然是從濟城市這裡喊,好傢伙,把人家彭城市多少年豪橫的建築公司老闆給整了下去。
就是一幫窮哥們兒來了精神,這也太精神了!
袁業成現在還記得那地方,叫陳莊鎮,拖家帶口男女老少齊齊出動,就是要跟建築公司的英雄好漢們切磋切磋。
判了多少年他沒細究,反正這事兒要是鬧大了,高低得濃墨重彩一筆提一嘴。
萬幸沒出事,所以輿情上也不是什麼太激烈的,還不如彩票摸獎發生踩踏來得刺激。
關鍵張正東還沒被吊起來打,連個通報批評都沒有,這就真是神了!
袁主任以爲這個叫張正東的土狗已經夠誇張了,合着旁邊這位,跟人家是叔侄?
也是,難怪聊個天都能把隔年的傷心事都聊出來。
跟張大安說話大抵上是要折壽的。
於是袁主任對江寧市、沙洲市的同志們還挺佩服,不知道怎麼適應這種珍禽異獸的。
可一想到“三連狀元”,不由得又服氣了;再想到“張安教育”,不由得又無話可說;倘若再加一個“狀元·金榜”,他竟是覺得做個吮癰舐痔之徒,也不是不能接受……
啊,我他媽指定是墮落了!
袁主任心塞無比,最後看小朋友們表演天真爛漫的節目,也覺得不過爾爾,甚至覺得小朋友們塗得跟猴屁股一樣的臉是真難看。
旁邊的張大安倒是覺得挺有意思,感覺這齊魯省不愧是“孔孟之鄉”,文藝匯演的水平果然是高。
散場之後,袁主任根本睡不着,但要說把跟張大安聊天的內容跟市裡事無鉅細都彙報一遍……他現在做不到。
嚓、嚓、嚓……
打火機搓了好幾下才着,點了一支菸,站汽車門旁眼神複雜又迷離地想着事情。
什麼原則,什麼公心,什麼私心,什麼羣衆……
世界真是複雜啊,做人活得太累。
袁主任這時候才無比羨慕張大安起來,這奇珍異獸是真不跟人一樣,他活得真他孃的富有詩意。
主要是富有,詩意嘛,順手的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