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劉遠山在路上
在四六九八年的第一個月,沙洲市教育局在全市所有單位裡面,都是相當出挑的,不僅僅是成績斐然……
當然主要是成績斐然。
邱建民跑去亮相,也就是湊個熱鬧,主角兒是張正東。
剛過去,就看到民政局的人圍着張正東一圈又一圈,乍一看還以爲張科長迎來了第二春,打算第二婚……
其實主要是拍個宣傳照。
江口省的青少年發展基金會,已經敲定了三所希望小學的選址,第一所就是彭城市下轄豐邑縣,直接投建一個完整的寄宿式希望小學。
師資力量上,除了組織當地鄉村的“代課老師”深度培訓,就是從“尚湖師專”和“揚泰師專”抽調應屆生在“張安教育”籤一份《志願者定向培養協議》。
這份協議的核心就在於,“張安教育”根據應屆生志願者在希望小學的任課週期,匹配一份同等年限的助理合同。
工資除了正常的財政支付之外,由當地民政單位跟江口省的青少年發展基金會共同協助監督專項資金的給付。
這個專項資金,是“張安教育”專門設立的“志願者定向培養津貼計劃”,不屬於地方財政,是純粹的“張安教育”公益支出款項。
當地“代課老師”因爲沒有編制也沒有正式工資,原則上不享有“志願者定向培養津貼計劃”,但是可以視情況酌定,享有希望小學共建過程中的用餐補貼和交通補貼。
兩者加起來五元,總計每月一百五十元左右,基本能夠滿足在家庭月開支。
且此項補貼,在希望小學一期工程投入之前,暫不對外公佈,待“代課老師”一批次深度培訓結束之後,再向社會通報。
張正東要做的,就是去實地考察,組織彭城市裡的民政局志願者們,做一次希望小學周邊鄉村的撒網式排查。
第一站就是彭城市豐邑縣,沒辦法,當初從彭城中學挖過來的數學老師,就是現在新東圩港中學的數學組組長鍾正陽。
他老家就是豐邑縣的,所以彭城那邊在溝通的過程中,鍾正陽起到了相當大的作用。
否則第一站不會是豐邑縣,而是淮陰市的都樑縣。
正常來說都是先近後遠,驅車前往也是都樑縣更加順路,現在張正東要先去豐邑縣,就是因爲第一站相當重要。
不僅僅是寄宿式的希望小學那麼簡單,還涉及到了水電通信以及路橋,張正東此行,除了確定五十萬的希望小學啓動資金,還要確定彭城市現代化志願者服務站的選址,然後再匹配資金。
只有張正東簽字、蓋章,這事兒纔算真正過了倒數第二關。
最後一關則是完整的學校共建計劃,也就是這所寄宿式希望小學的學生,在完成小學階段的學習之後,是否要就地展開初中學習,或者是再選擇前往本鄉的中學就讀。
這個最後一關,是鍾正陽厚着臉皮問老闆求來的,因爲他希望讓老家的孩子,也能接受新東圩港中學級別的教育。
即便搞不定,也能篩選一批“尖子生”,直接送往新東圩港中學馬洲分校。
彭城中學因爲有鍾正陽這一道關係,也有老師想要拿一個“張安認證”鍍金,所以在“志願者定向培養津貼計劃”中,也有彭城市本地的年輕老師想要做志願者,其中當然就有彭城中學的。
整個計劃規模其實相當龐大,多地多部門配合,在必要時候,“張安教育”可能會獨立運營一所完小的建設投入。
但如果是這樣,這所小學就不能再稱作“希望小學”。
爲了避免這種情況,省裡自然不會假裝一無所知,在文宣單位跟進的同時,江口省的青少年發展基金會,也迅速聯合了建設單位,會在四六九八年的一季度,於張正東實地考察結束之後,第一時間在確認校址直接開工。
本來劉遠山對去彭蠡縣並沒有啥幹勁,畢竟狗日的張正東讓他當個七百里跑腿郎,這也太噁心了。
可看到了那份“張安教育”的《志願者定向培養協議》之後,他當機立斷,跟自家“老闆”說了情況,於是在城東區的框架下,掛上了民政局的“差遣”,去了一趟彭蠡縣。
一路上不可謂顛簸。
此時的彭蠡縣,交通極不發達,從江寧市出發,很多時候其實需要十幾個小時才能七拐八繞抵達。
原因很簡單,長途汽車都不正規,半道上繞路攬客拉客那都是常有的事情,再加上爲了多掙點兒,包這種長途線路的,偶爾爲了把大巴車過道湊滿,會專門在某個地方等客個把小時。
車匪路霸在彭蠡縣不算個事兒,不是說沒有,而是車匪路霸在整個贛東北都容易被老鄉圍毆。
一個姓的人,能從鄉下把沾親帶故的全部喊上,而且不論男女老少,全都一起上。
同樣是宗族勢力,嶺西嶺南兩地的,跟豫章的,還是各有地方特色的。
爲了做全套調研,劉遠山沒有坐配車,也沒搭乘小車,是在江寧市的長途汽車總站,買了一張前往江州市的票。
沒買火車票是因爲火車相對來說固定,並不靈活,對於很多鄉村結黨一起外出務工的人來說,長途汽車算是相當靈活的出行方式。
前提是得有。
劉遠山特意挑了一個票賣完的時候去窗口問,然後票販子找到他,聽他說去江州市之後,便約了個地方上車。
跟窗口票價差距極大,從立交橋的斜坡上去靠邊等車,大巴車來了之後,劉遠山跟幾個人一起上車。
沒票沒關係,上車一人四十塊錢,就能一屁股從江寧市坐到江州市。
沿途都可以停車,也有江淮省的老江湖會在半道上下車,跟駕駛員或者跟車人說一聲就行。
過查超載的點,查不查看車牌,通常來說年頭就定好了未來十二個月查不查,當然爲了避免太難看,跟車的人會提醒靠窗的乘客把窗簾放下來……
劉遠山倒也沒有養尊處優成老爺,就裹着一身老舊的羽絨服,在過道里坐着小板凳,然後翻着一本地圖冊打發時間。
之所以這麼大費周章,是因爲他要統計彭蠡縣外出務工的來回通勤時長,這個流程是相當重要的,掌握了這個數據,那麼彭蠡縣籍貫的外出務工人員在一些細節上的安排,就可以非常靈活。
能省不少事情。
倘若要設置一個“張安希望小學”在彭蠡縣,那麼現在張正東在彭城的實地考察,是可以相對來說低成本複製到這裡的。
不過這些不是劉遠山如此賣力的主要原因,他是打算悄悄地帶上自己的“老闆”,一起進入張大安的人脈網中。
靠面子,只能站隊一時;靠能力,能不能站隊一世不知道,短期內站對是肯定沒問題的。
道理很簡單,彭蠡縣這裡要是能運作成功,可以讓他或者他“老闆”,跳出江寧市這個大坑,不管是交流還是交換,彭蠡縣也能成爲一個去處。
最優解,那當然是他和他“老闆”一人去一個地方,畢竟三十一歲的秘書,不可能再跟着“老闆”走了,不到站就下車。
他不想下車,他想換輛車。
像劉遠山這個級別異地深入調研,本身就是個苦差事,現在他還要拼一把,那更是痛苦不堪。
不過途徑彭蠡縣下車,那事情就成了一半,這輛長途大巴會在彭蠡縣的汽車站經停。
此時不能隨隨便便出車站,因爲“黑車”司機什麼樣的都有,江寧市最出名的“馬自達”三蹦子,在這裡隨處可見。
除此之外就是破舊的富康或者捷達,還有一些“面的”也是扎堆。
被人聽出來不是本地口音,這年頭是個比較危險的事情,被跟蹤然後洗劫一空,那已經算是相對來說不錯的結果。
這絕非是彭蠡縣的獨特鄉風,而是除了少數城市,大同小異。
劉遠山也不是初出茅廬的菜雞,他叼着煙等人過來接他,跟他一塊兒的辦事員還有四個人是開車過來的,在進入彭蠡縣的時候,本地衙門文宣單位的就去等着接人了。
跟江寧市驅車出差的辦事員已經能開上桑塔納不同,彭蠡縣文宣部的幹事還是老舊的二一二。
不是沒有像樣一點兒的車,只是輪不到他們。
“劉主任!”
風塵僕僕的一行人進到客運站,老遠就打着招呼,然後小跑向前,領頭的笑呵呵握住了劉遠山的手。
本地接待的人並不知道劉遠山會坐大巴車,是算好時間了,江寧市城東區的人才說劉遠山是坐過路大巴車。
“我是彭蠡文宣部的蕭大海,歡迎歡迎,歡迎劉主任的到來,一路辛苦!”
沒有提爲什麼劉遠山坐過路大巴車,蕭大海只是一味地笑着說歡迎。
“劉主任,是先去縣裡還是去接待所?”
“先轉一轉吧。”
“好!劉主任說去哪兒,我來指路。”
“蕭部長,芳湖北面的芙蓉墩,有多少人?”
“三萬多。” “鎮上滿千嗎?”
“怎麼可能,五百都沒有。”
蕭大海搖搖頭,從口袋裡摸出一包“廬山”,這煙幾經起起落落,但喜歡的人喜歡到離不開,原因就是這煙足夠兇,有勁。
也沒有客氣,劉遠山接過一支點上,嘬了一口就差點兒把肺嗆出來一塊。
“這煙有勁啊。”
感慨一聲,劉遠山接着又嘬了一口,問道,“芳湖南面的黃嶺鄉呢?”
“少,一萬來人。”
“那就直接去黃嶺鄉。”
“劉主任,不先休息休息?我不是說打算拖延時間,然後讓地方上提前準備,而是路很不好走。有時候還不如直接搭機動船來得快,芙蓉墩的路已經算好的了。”
“也行,去芙蓉墩吧。”
然後就是一路顛簸,沒辦法,整個彭蠡縣,這時候像樣的公路都是沒有的,基本上都是靠發動羣衆來一起修繕路橋。
有時候集體修路還要自帶乾糧。
倘若是修橋,那地方上集資更是常有的事情。
關鍵是除了黃沙,其餘的建築材料都不好買,哪怕是標準鋼筋,在建材市場,不僅貴,而且未必標準。
劉遠山有心理準備的,他既然從張正東那裡搞到了“張安教育”的內部文件,這事兒就相當於開卷考試。
只不過,開卷考試不是說白送答案,怎麼寫答案,還是得憑本事。
蕭大海很疑惑,他不明白爲什麼江口省那邊打了招呼,就立即有人過來考察,馬上就要過年了,這是在搞什麼?
縣裡也只是讓他對接一下,做好接待工作。
正常來說,文宣部跟接待工作八竿子打不着,以劉遠山的級別,縣太爺高低也要親自前來。
可神奇的是,縣太爺確實沒來,當然不是不想來,而是豫章省的青少年發展基金會提前打了招呼。
毫無疑問,兩邊的青少年發展基金會,似乎是打算促成此事,尤其是劉遠山本身才三十一歲,毫無疑問的算青年。
劉遠山打開地圖冊,裡面有地圖,但並不是只有地圖,還有“張安教育”的公益項目總體規劃。
這裡面有個很離譜的東西,那就是基本上每個環節,張大安都在試圖往裡面加塞“張安教育”的員工或者儲備員工。
爲什麼說是儲備員工?
因爲“尚湖師專”和“揚泰師專”兩所師範學校,跟“張安教育”簽了合作協議,應屆生沒有分配又難以跟師範大學競爭的情況下,突然冒出來的這條賽道,讓兩所師專的農村學生有了一個相當有力的上升渠道。
不是升官的渠道,但一定是發財的渠道。
《志願者定向培養協議》相當於讓年輕人用時間換時間,這是儲備員工的由來。
而“張安教育”招工用工,並不看重學歷,只要通過考覈且不要異想天開想要越俎代庖指點總教練張安如何開展培訓工作,那麼鈔票大把大把地等着。
可這只是員工的一部分,能做到這種程度的企事業單位,也還是有的。
另外一個離譜的地方,就是定點選材。
“張安希望小學”跟一般的冠名掛牌希望小學還不一樣,其中有一個評估,那就是如果適合打造寄宿式的完小,不僅投資會加大,建設力度也會從地方政府和青少年發展基金會,直接轉移到“張安教育”這裡,由“張安教育”來承擔建設、管理、運營壓力。
只不過招牌依然歸當地政府,且“張安教育”也不會干涉學校使用的教學模式,只有一條……
尖子生歸“張安教育”。
同意就年年砸錢,並且把補貼進行到底。
不同意就降格。
就這麼簡單。
到這個地步,能做到的企事業單位,已經是鳳毛麟角,除了“獨立王國”類型的超級部門,社會面都是小貓兩三隻,連圈地自萌都談不上。
可這還不夠。
圍繞“張安希望小學”,還有勞動技能培訓的業務展開。
這些培訓費用,以當地政府的財政規模,是不可能支撐的。
但是,“張安教育”可以先培訓,然後有序上崗,之後再從工資中扣除培訓費用。
這個操作……
十分的陰間。
可劉遠山也承認,有搞頭。
核心問題還是有沒有那麼多崗位。
張大安說包有的。
那麼就是包有的。
不僅僅是張正東迷信他侄兒,張正東的鐵桿朋友劉遠山……他現在也迷信。
不是他不想唯物,而是迄今爲止在張大安身上的事情,就沒有不邪門的。
到這個地步,不是他劉遠山沒見識,他是真沒見過這麼搞的單位。
其實劉遠山也盤過張大安名下能提供的崗位數量,他不相信張大安能把幾十個村甚至上百個村的合格勞動力都打包。
理性告訴他不應該信,迷信告訴他……該迷信就迷信,別犟。
這一點就得學習好哥們兒張正東。
看看人家,過得多麼逍遙自在,進步根本不需要聰明能幹。
抵達芙蓉墩這個鄉鎮時,已經是後半夜,找了當地的鎮招待所,然後各自打了一壺開水洗腳。
不是大通鋪,就是正常的三人間雙人間。
蕭大海去弄了點兒米粉,沒吵醒廚子,而是自己去招待所食堂開伙。
炒了兩盤雞蛋還有蘿蔔乾,切了兩盤鹹肉蒸上,已經是凌晨三點多。
彭蠡縣文宣部就一個秘書跟着,其餘駕駛員還有幹事都先睡了,蕭大海則是跟劉遠山一行人邊吃邊聊。
沒喝白酒,整了一點兒米酒,其實連米酒都不算,只是纔出缸的醪糟。
也是熱了之後才喝點兒。
“劉主任,我其實有很多疑惑的地方,你怎麼想到來我們彭蠡縣做調研的?”
“我說我是因爲瞎舉例子,然後纔來這裡一趟,蕭部長,你信嗎?”
“啊?”
一臉懵的蕭大海就像是沒聽懂,他腦子裡還在整理劉遠山說的話呢。
不是,這說的還是漢語嗎?
怎麼就感覺亂七八糟的呢?
“就沒有其它的,比如說……”
“放心,沒有明察暗訪,就是常規調研,只不過是實地調研。”
劉遠山很直接,知道蕭大海說的是什麼意思,直截了當一句話,讓蕭大海放一百個心。
他好歹也是江寧市城東區的青年才俊,沒那個閒工夫在豫章省扮演青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