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叔叔不想讓學校建在犄角旮旯,必須要敞亮,必須要一眼望得見,這幾乎就是個死硬要求,換個人,還真不能讓他痛痛快快,不過彭城這裡確實有能人。
“張總,這條路以前抗戰的時候就有了,跑過不知道多少獨輪車,周圍這一片,您知道爲什麼很多地名,不是叫什麼什麼堤口,就是叫什麼什麼堤嗎?”
“我知道,以前這裡也是黃泛區。南邊還有一條大沙河,原本也是黃河故道。從這裡往西有條南北向的復新河,往西還有一條小河叫張河,那一片也是,什麼徐堤口、滕堤口,茫茫多,遍地都是。”
“……”
您、您知道啊?
彭城民政局的人一臉懵,不是,你一個沙洲人,你搞什麼啊。
但有一說一,問這個問題,那真是問到了張叔叔的心坎兒上,原因很簡單,老頭子張氣弘從戰場回來的頭一個十年,曾經跟部隊一起在這裡挖過排沙排澇渠。
也就是江口省第一代的“挑河人”中,張氣弘在這裡的工友同志,那可真是不少。
其實哪怕過了二十年,也會有人奇怪,爲什麼瞧着一片“沃野”,還是大平原,怎麼就搞得好像跟山溝溝一樣貧瘠?
問題就在這裡,黃河決堤之後形成的廣袤氾濫區,導致彭城大量優質耕地,直接從土壤變成沙壤。
建國前江口省北部地區,大量充斥着畝產六十斤的爛地,同期南部地區的水田,在沒有化肥農藥高產稻的情況下,畝產能達到六百斤。
所以爲了治理沙壤,前三十年幾乎就是跟水利工程槓上了。
當年可不是什麼機械化掘進,全都得依靠基層組織來動員,一個鄉萬把人、幾萬人,不分什麼丁口,哪怕是原先裹小腳的,也上河堤燒個茶水。
從彭城到吳都,整個江口省都有這樣的動員,只是略有區別,北部主要是爲了“治沙保田”,必要時候,一些現有的小河,那都是靠人力挖地十幾米,重新將更深處的土地挖出來,然後再完成地表改造。
和南部防洪排澇、圍圩造田略有不同。
因此在曾經的黃河氾濫區,本來沒有“堤”或者“堤口”的歷史座標地名,爲了治水治沙保田,也就有了這樣的獨特地理座標名次。
老頭子張氣弘當年主要上工的地方,就是豐邑城北的一片河道,彼時油水並不多,全靠主食堆能量。
當時白麪饅頭極爲金貴,至少在彭城這一片,可不是敞開了吃的時候,要到第二個十年,通過大量人力修建的農村小水利,改善了沙壤的產出,再加上已經可以通過大量人工河道來蓄水排洪,這時候的水澆地面積大大增加。
這個時期,白麪饅頭就能大膽吃了,只是還沒有到無所顧忌的程度,畢竟黃河氾濫的恐怖記憶,還在停留在當時的人腦海中。
不過第二個十年的時候,“挑河”這個動員,就從緊急改善,向更加細密的農業灌溉轉移,彭城市的糧食增產第二高峰,就是第二個十年的最後三四年。
此時的老頭子已經離開了部隊,也沒有再去過彭城,更遑論豐邑。
只不過那會兒有上工的老鄉,託了一個村裡的文書,寫了一封信寄給了張氣弘,希望弄點兒化肥,看看這化肥到底是個什麼物事。
老頭子好不容易就整了一拖拉機的化肥,也不多,十袋五百斤。
當然,也不少。
能搞到這麼多化肥,在當時來講,老頭子也算是個神通廣大的人。
實際上嘛,不過是老頭子在廠裡攥着鐵鍬跟廠長對峙,叫上了十幾個老兵一起幹了一票。
最後也沒啥事兒,反倒是當時的暨陽縣所在公社,專門寫信表揚了一番……
那會兒還沒有沙洲市呢,還得往後稍兩年。
這些經年往事,老頭子在鄉下吃完飯時候總是講,從張正東小時候就開始唸叨,到張大素、張大安等等小輩陸續出生,這才轉而跟小輩們唸叨。
不過,這些自家老子的人情往事,張叔叔還是心中有譜的。
戇卵歸戇卵,腦子還是正常的。
就是現在容易把天給聊死。
“去年搞合鄉並鎮,豐邑縣這一片是多大規模?”
張叔叔話頭一轉,突然問起了好像不相關的事情。
還處於錯愕中的幾個人趕緊把腦袋裡有的沒的拋開,先應付好了眼前這位不着調的張主任再說。
“陳莊鄉改成了陳莊鎮,合併了周圍一個半鄉,總人口超六萬了。”
“六萬……”
聽到了這個數字,張正東掏出自己的小本本,翻開到了其中一頁,那是一份特殊的查詢表,手指點了又點,在其中一行敲了敲,然後道:“五百畝地,六個年級算二十個班,上下浮動五個班級,平均每個班級五十個學生。”
“啊?”
“張主任,這……這從何說起啊。”
“張主任,是不是再看看?再看看?”
太草率了吧。
你掏出一個小本本,看一看點一點,誰知道你掏的是日記本還是老黃曆?
這不胡吊扯麼這不?
就沒見過做工作這麼做的。
然而張叔叔壓根就沒有打算用自己的大腦來做事,他呵了一口氣,竟是天冷出現了“白霧”,戴着手套的張叔叔朝前面一指,“這條路直通縣城,可以在縣城和陳莊鎮之間取箇中間點。道旁用地可以打個申請,但最好是在這裡。”
說話的時候,一份折迭起來的豐邑縣地圖上,居然有個小圓圈。
“這是……營子河?”
“這條河不錯,可以拿來運糧。”
“啊?”
思維已經完全跟不上張叔叔節奏的一幫人,此刻徹底傻了眼,他們感覺這都是風馬牛不相及的事情。
全程只想阿巴阿巴阿巴……
張叔叔其實也沒搞明白很多事情,但這不妨礙因爲有好兄弟劉遠山的指點,他現在至少了解自家那個好大侄兒,正打算把江口省的青少年發展基金會送上“火山口”。
逼迫基金會不得不提心吊膽的同時,還得全力以赴支持“張安教育”的公益事業。
別問,問就是孩子們是祖國的花朵。
至於張大安……他也是個孩子,他也是花朵,就是比較大而已。
“張、張主任,爲什麼辦校還跟運糧有關?”
“是這樣的,學校建設工地規劃好之後,小工、力工和技術要求低的工種,會從學校招生範圍內招工。這一點,我之前已經說過了,對不對?”
“呃……對。”
“願意把孩子送到學校上學的,優先錄用,優先培訓。”
“啊?”
“我知道很多農村家庭,覺得小孩稍微大一點,能給家裡幫忙,就不用讀書了。但在家裡幫忙,也不過就是田裡收收弄弄。種一年的田,未必及得上在工地上做工一個月,是不是?”
“是。”
“工資,一天二十五塊錢起步。學校建設分批分期,周圍村小隻有一二三年級的優先,爭取兩年之內,完成全部六個年級的年級班級建設。全面開學,就是全面竣工,期間會組建專業的施工隊,專門以學校建設施工爲主。這樣也能長期保證本地學生的家長,能夠一直有活兒幹。”
“……”
“……”
“……”
感覺像是在聽天書,別說彭城市本地的區縣隨員徹底傻了,連江口省的青少年發展基金會的青年才俊們,也是一臉懵逼。
他們都不知道張正東同志在說什麼亂七八糟的。
不是,怎麼每一個字我都聽懂,可連起來,像是說的斯瓦西里語呢?
這跟之前說好的完全不一樣啊。
張叔叔則是一臉無所叼謂,他只知道自己那賢侄兒既然這麼幹,肯定是有道理的。
場面大怎麼了?
就是要大!
這纔有派頭!
出了事誰也擔不起責?
那出了成績你也別過來蹭別過來搶就行。
“我看考察的行程,還是要變一變。我打算跟本地的老鄉,直接講一講得失利弊,工作還是面對面最有效果。”
“……”
“……”
想一出是一出麼?
張主任,你這個傢伙……
一通“胡言亂語”,把彭城市多個區縣的“智囊”想法都打亂了,當天張叔叔就先去了一趟陳莊鎮的縣道沿途看了看。
因爲已經算是入冬,田地幾乎就是一望無際,遠處的屋舍就是村莊聚落,張叔叔拿起早有準備的望遠鏡看了看,這一片機動井也少,田裡溝渠設計比較粗獷,不過這也跟環境有關。
跟江口省的南部農村不同,豐邑縣周圍雖然都是百多萬人口的人口大縣,可人均耕地面積,其實是要比沙洲市、暨陽市要高的。
家庭田畝數尚可的情況下,灌溉的範圍首先要保證足夠大足夠廣,其次纔是邊邊角角的引水。
機動井費用不低,所以除非是農忙一起用,否則單獨一兩戶開機,有些村幹部還要專門收上水費。
不過,張正東並沒有在機動井上多加停留,而是在數田裡的墳頭數。
毛估了一下之後,他又在小本本上翻開一頁,上面寫着江口省最出名幾個道士的費用。
彭城這裡專門接待張正東的局委,主力是民政局,其次纔是教育局,眼下被張正東折騰的夠嗆。
在破舊的縣道上顛簸了十幾裡,張正東突然問道:“師主任,這裡遷墳的話,有什麼忌諱和講究沒有?”
“啊?”
“……”
“……”
不是,剛纔不是還在聊招學生家長當小工嗎?
是怎麼拐到遷墳上來的?
根本回答不了張正東的奇葩問題,東一榔頭西一棒槌的,完全就是不搭界嘛。
師主任不想說話,只想扔給張叔叔一條狗,當然了,熟的,醬滷的。
好在大家都帶着移動電話,經歷了些微的“喂喂艹”之後,也瞭解到了遷墳、公墓等等費用和籌建情況。
張叔叔聽完了大概數目,不置可否,只是一個勁地在小本本上記錄。
如此這般忙了一天,到半夜裡,張叔叔在招待所不住地翻腕看老舊的東德表,大概是十一點半的時候,一個電話打到了他的摩托羅拉上。
不過馬上掛斷了電話,用招待所的座機回了過去。
“你不看看幾點了?說好的十一點鐘,這都十一點半了纔來電話!”
“你還是人嗎?老子沒說可能會晚一點?你當彭蠡縣是江寧?老子在芳湖坐船的時候,一點信號都沒有。他媽的老子腳底板都快磨穿了,現在跟你講話,老子還泡着腳。別提了,太苦了,一條像樣的路都沒有。農用拖拉機會車都要先找空當……”
電話那頭自然是張叔叔的朋友,劉遠山劉秘書,跟張叔叔還能炫狗肉不同,劉遠山這一通調研簡直是一言難盡。
有攔下他的車,然後跪下鳴冤的;有以爲他是來強徵水田,於是叫上同宗一起來給他上課的;有當他是來暗訪的上差,於是有狠人打算請他吃芹菜的;有當他是來買老婆的;有當他是來買兒子的……
劉秘書別提多煩張叔叔了,就知道狗叫彭蠡縣彭蠡縣彭蠡縣,結果現在好了,來的時候好好的,什麼時候回去……那還真不好說。
因爲劉遠山發現,芳湖東南西北一圈所有的鄉村,都需要一座希望小學。
是真的需要。
他的良知戰勝了理智,哪怕明知道這種衝動必須壓制住,可還是心軟了。
校舍破舊到全是窟窿,代課老師穿上了最體面的白襯衫,但這他媽是冬天!
那種彷彿老電影上才應該有的斑駁斷牆、破舊屋舍、朽木桌椅……都是肉眼可見的現狀。
想要改變的人不在少數,有鄉民,有代課老師,有幹部,有大人,也有孩子。
劉遠山從未覺得區區五十萬會如此有份量,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泡腳之前,其實吐了,那是情緒上來之後的噁心,噁心到劉遠山吐了。
想要做點兒什麼,卻發現以前在江寧城東區的一身本領……都他媽是一坨屎。
他什麼都不是。
“那你是要睡覺還是討論討論?”
“又有什麼新情況?”
“是這樣的,我有點不明白,爲什麼張安要讓我先把超級小學的風聲放出去。還把招工的風聲也先點出來,這裡面有啥說法沒有?”
“首先我們要從你侄兒的性格出發,他肯定是無利不起早的,對不對?”
“這個不假。”
“那麼超級小學本身,肯定是純虧本生意,而一旦真的彭城市以及下轄的某個區縣配合起來,那就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到時候當地就算是騎虎難下了,因爲你侄兒隨時好拍拍屁股走人的。這個攤子太大,不是青少年發展基金會或者彭城市的資金能承受的。一年也摳不出來幾百萬,可按照他的設計,那就不是幾百萬的事情。到時候,彭城市以及下轄的某個區縣,一定是跟你侄兒一條船上的。沒辦法的事情,攤子太大,不要說上千的學生,就是三五十個,突然上學上的好好的,沒書唸了,那是大事故。”
“入孃的……這麼陰的啊。”
“你以爲,人家考兩個狀元!不陰能考上狀元?呸!放你媽的屁,人家這是智慧!”
“招工呢?那招工又怎麼講?用得了上千人?我看幾十個人了不得了。”
“你傻啊?鄉村自己租的工程隊,哪有正規軍來得牌子硬。你侄兒明年江皋分校就要全面動工,原本給沙洲市建築公司的工程,就能拆出來分包,到時候人手分流百十來個輕輕鬆鬆。”
“也才百十來個啊。”
“動動腦子呢?只要隊伍帶起來,江口省缺啥都不缺工地,以你侄兒的面子,直接開個工程公司都沒問題,哪裡需要考慮這種土建類的用工缺口?還有啊,老張你不要忘了,去年因爲‘狀元·金榜’擴產的事情,你侄兒是先拿關長生做文章立威的。十一月的時候,我們就把工程車輛培訓場地跑了下來,二手設備也簽了長期合作協議。這裡面你就一點想法都沒有?”
“啥想法?他老早就說要開這種培訓班的啊。”
“你他媽是不是呆逼啊——”
“你狗叫個啥啊,有事說事,我聽你講。”
“你媽的,你就是狗命好。你媽的,讓‘文曲星’投胎到你家,真他媽的讓人噁心……”
“……”
儘管鐵哥們兒一直在噴糞,但張叔叔無所叼謂,只當劉遠山在放屁。
畢竟論出口成髒,老連長邱建民比劉遠山惡劣多了。
重新恢復了一下情緒,羨慕嫉妒恨的劉遠山這才壓着噁心感,給張叔叔分析了整個大盤的操作。
這事兒孤立地看,那都沒毛病。
不管是工程設備、車輛的技能培訓,不管是短培收費還是長培強化,都是一個教培機構的正常操作。
可問題來了,新成立的類似培訓機構,最大的麻煩,就是難以解決生源。
因爲這年頭哪怕是學挖機,都是老子帶兒子,師傅帶徒弟,舅舅帶外甥……要不然就是老哥帶小弟,出去不管哪個省市,都是拉幫結派自保討生活。
爲了搶生意,全武行是很正常的事情。
基於這種情況,會有一個特點,那就是某個老闆承包的工地,必然會重用某一個地方的工人以及師傅。
正經的培訓機構,只能跟正規的建築公司、工程公司對接,常規學校廣告打得震天響,也不是真能百分之一百包上崗包好工作。
不存在的事情。
而在張大安這裡,是有一個閉環的。
“張安教育”要擴張,那必須要發展新東圩港中學的分校,至少要保證十二個地級市都有一所專門做中復的“狀元陪讀班”;反而是高復的“狀元陪讀班”並不一定要在每個地級市都有。
道理很簡單,中考各有不同;高考全都一樣。
那麼無論怎樣發展,硬件上就是需要土建工程,就是需要建築工人、技術工人等等土建類勞動力。
張大安現在又有了工程車輛的培訓上崗能力,場地不缺,設備不缺,工程項目不缺,就缺勞動力,就缺學員。
這時候在尋求生源上,要面臨兩個問題,一是社會招生不可控,三教九流都有;二是生源不管是短陪結業還是長期深造畢業,離開就跟培訓機構無關了,去哪兒上班也沒有理由跟張大安提一嘴。
現在完全不一樣了。
理論上來講,張大安可以通過小學來畫餅的同時,又能把相當規模數量的鄉黨組織起來,形成一股非常有競爭力的羣體,而不是個體。
再加上張大安在嶺西省諸多兵源地的特殊地位,“表弟們”可以來學車考駕照,當然也能學個叉車去做倉管。
把五星村的同村人再算上,那張大安就有了三個穩定的“兵源地”,什麼樣的工種都能迅速拉一整個班組出來。
這種戰鬥力,別說什麼區縣工程,國家級的大工程,他去投標,不管中不中,工程招標方都要好吃好喝供着,然後負責人親自當面跟張大安解釋爲什麼不中。
箇中原因,那就不僅僅是組織上對工人羣體的立場,還有江湖上、市場上的競爭。
總有工程隊要來江口省的……
而像張大安這種能招來一大批乾乾淨淨清清白白各類工種的“超級工頭”,那是要直接跟年底就業統計掛鉤的,且在一些重點城市,管理部門也要解釋,爲什麼不用這些清清白白的,反而去用那些有活力的社會團體。
劉遠山也是廢了好大的力氣,才讓張叔叔明白了他侄兒到底有多逆天。
人家根本不在一個兩個的圈子裡玩,人家往那兒一戳,“大局”兩個字就差直接刻在臉上。
更讓劉遠山佩服的是,到現在爲止,江口省的青少年發展基金會還不知道踩在多大的雷區上,完完全全就是雷區蹦迪。
一旦張大安撒手不管那一攤子,喊救命的青年才俊能從江寧排到京城。
“他的腦子哪樣長的呀,這也太陰險了。”
張叔叔智力還是正常的,被好哥們兒點醒之後,他本來就覺得以前好大侄兒做事十分陰間,現在更加陰間了。
“媽的,關鍵是現在地方上也確實沒有足夠多的資金來盤活職業技能培訓,在勞動力市場上,基本還是放養的,算是野蠻發展。灰色地帶的工種技能標準化其實還在籌備中,哪怕是滬州,有些也是老師傅憑經驗帶隊,純粹標準化專業化的,佔比很少。”
這番話還有一個意思,那就是張大安搞的是專業化的事情。
只要撐到上量,那麼張大安手裡職業培訓這張牌,跟“新東圩港中學”一樣,是頂級的王牌,而且利潤就算比不上“新東圩港中學”,那也不會差多少。
畢竟職業技能培訓,以五天短陪爲例,收四百塊錢到兩千塊錢,資金進進出出非常快,這會讓職業技能培訓業務的賬上,會長期有一筆現金。
光這個現金放在那裡,江寧的銀行眼睛只要不瞎,免費給張大安打廣告,然後介紹生意。
銀行還能不知道哪裡有土建類工程開工?還能不知道哪裡有工地立項?
不需要張大安主動出擊,有的是人脈和財路送上門。
張叔叔好不容易琢磨明白之後,突然又問出了一個他自以爲很聰明的問題,說不定拿捏住了賢侄兒的思維漏洞。
智者千慮或有一失嘛。
“老劉,那萬一這幫人拿了培訓,最後自己單幹,甚至拍拍屁股走人呢?”
“你馬勒戈壁的就是個呆逼!你媽的……”
徹底破防的劉遠山破口大罵,攥着聽筒狠狠地掛斷。
氣得他差點兒二氧化碳中毒,憋了一會兒才緩過來,然後重新回撥了過去。
接通之後,調整好情緒的劉遠山這才黑着臉說道:“你用你的豬腦子認認真真想一想,他們小孩都在張安手裡,他們不要兩屆高考狀元的名氣了?你跑全世界去問問看,有幾戶人家不想要自己的小孩在‘文曲星’名下讀書?學校名字叫什麼?叫‘張安希望小學’,不是叫‘張正東精神康復中心’——”
“哎喲,對哦。等於說那些小孩就是人質……”
“你說話能不能過過腦子——”
“噢對對對,這話我說不合適。什麼人質不人質的,我也是腦子進水了,這種話都說得出口。”
“……”
你媽的。
劉遠山很想知道,這張正東上輩子是救了“文曲星”的命嗎?所以這輩子腦子都不要動,就能飛黃騰達。
四十多歲才迎來事業的第一春,說大器晚成不是不行,可這呆逼真是“大器”嗎?
不過總算讓這個呆逼明白了整個事情都在他侄兒的操盤之中,而且這個呆逼全程沒風險,只需要到處走走,然後亮亮相,假裝在爲項目保駕護航就行了。
正經做事兒的,從資金調動到人事安排再到政企多方合作,跟他張正東有個屁的關係。
劉遠山甚至猜測,到現在爲止,張正東這貨都不知道自己這個“教育定點幫扶小組”的組長,到底是幹嘛的。
太逆天了。
一想到自己腳底板磨出泡,在彭蠡縣彷彿重新拾取了靈魂上的昇華,劉遠山是真的羨慕張正東,這狗東西一點兒壓力都沒有,也不會有糾結,更遑論什麼良心上的天人交戰。
跟張正東聊電話聊到了後半夜,本來也是打算趕緊睡了,於是就隨口問道:“老張你白天不是還要下鄉嗎?趕緊補個覺。”
“我直接睡到中午啊,陳莊鎮有個做狗肉的廚子水平一流,睡醒了我就過去吃,都安排好了的。”
“……”
有那麼一瞬間,看着不遠處小茶几上不鏽鋼盆中隔夜油條的劉遠山,他是真想把張正東腦袋摁在玄武湖裡來回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