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卡片上的學校氣派,也是一樁談資,過年大家都在莊上村裡,嘮嗑拉家常的地方,也多多少少有顯擺的人,當然也不缺少正經商量事情的。
別的情況不好說,但統一都認爲學校氣派是個好事兒。
老鄉想法也比較樸素,因爲不是拿我的錢修的,那我的娃去上學,氣派點總歸沒差。
好幾個莊上村小的代課老師也成了能打聽事情的人,有什麼消息,當爹做媽的都捎了一些老玉米或者紅薯,也算是手上帶着個物件兒。
因爲要集中培訓的緣故,很多代課老師也時常往來鎮上,早年間的鄉糧站,這光景收拾了一個場地出來,代課老師們暫時都是先在這裡培訓。
工程勘測的人在臘月二十八就提前把彩旗插上,圍了一圈,這五百畝地,就算是正式定了下來。
早早就搭了兩排板房出來,離得最近有個叫郭集村的大隊,招了兩個兒子英年早逝的老頭兒過來看工地。
這兩個老頭兒各有一個孫子,一個八歲一個十歲,也是適齡兒童。
定了個三百塊錢一個月,竟是引發了不小的動靜,少說有一二千老頭兒老太太去鎮上打聽還需不需要看工地的……
有個當年推獨輪車的大隊長,甚至把別人送給他的步槍也扛了出來,表示有這傢伙事,那不比赤手空拳的老頭兒強?
然後老前輩打算帶進棺材的那把步槍,就被沒收了。
三百塊錢一個月看工地這事兒原本不算什麼大不了的,但它意義重大,意味着村裡莊上能看見回頭錢了。
不是哪個幹部突然蹦躂出來,然後大發慈悲自掏腰包,不是那麼回事兒。
有理有據有說法,這就是看工地的工錢。
合同下來因爲還早,只是籤個協議,但簽字摁手印還有陳莊鎮本地幹部的見證,這事兒那就是一個唾沫一個釘兒。
後來聽說那個叫張正東的幹部,人還在豐邑縣,陳莊鎮這裡有幾個大隊的老鄉,就合夥兒搭了一輛農用車,年二十九的時候去了一趟縣裡。
路不是很好走,下了一場雪,所以磨磨蹭蹭兩三個鐘頭,這纔在縣裡的招待所,尋到了正在弄火鍋吃的張正東。
狗肉火鍋……
大過年的,吃狗肉火鍋,哪怕農村再窮的人家,也覺得不大妥,你好歹是個幹部,割二斤豬肉那能咋滴?
看來這個姓張的幹部,是真喜歡吃狗肉啊。
本來是老鄉過來送點兒凍白菜、鹹菜還有紅薯土豆大蘿蔔啥的,結果最後變成了張正東給他們添上了二十雙筷子。
也算是這幫老鄉能耐,真就車斗裡塞了十八個成年人,還不算幾大筐蔬菜佔地方。
一路過來盡吹風了。
要說也確實有點兒不好意思,但張叔叔正愁着過年冷清呢,他現在計劃安排略有調整,索性也懶得回沙洲。
正月裡在元宵節之前,他打算把陳莊鎮都轉一下,瞭解瞭解看本地能產出點兒什麼。
實在是沒有,就自己搞,農科院抓幾個學者過來指點指點,問題不大。
也用不着去跟自家侄兒商量。
畢竟之前鐵哥們兒劉遠山曾經說過,哪怕是賣長豆茄子還有辣椒,也能搞出個地方特色來。
張叔叔覺得鐵哥們兒說得一點都對!
“只管吃只管吃,我買了整整一隻羊腿掛着,本來想燒烤的,索性切了燙火鍋。還有蘿蔔,正好正好,你們送大蘿蔔過來,那真是‘及時雨’啊,蘿蔔才能吸味道……”
狗肉火鍋涮羊肉,倒也沒有串味兒,蓋因狗肉是有個狗肉館子的廚子,用了洋蔥來醃漬,裡面加了胡椒麪花椒麪,吃起來那完全沒有異味。
具體加了什麼醃料,張叔叔其實吃不出個所以然來,他只是單純覺得好吃。
好吃就行了。
“張主任,你咋不回家過年?”
“馬上就要開工的,我回去過年,到時候初七初八開工,出事情了怎麼辦?要先保開工,年隨時好過的。再說我家裡也還有人的,老的身體健康,小的也……也身體健康。沒有需要擔心的地方。”
“張主任,喝酒不?”
“你們還有駕駛員,就不喝了,安全第一。”
“行,聽張主任的。”
帶了兩罈子高粱酒,不是農家土酒,而是陳莊鎮的鎮辦高糧酒廠,散酒賣給本鄉本土,偶爾產量高,基酒賣去彭城或者遠一點江淮省酒廠。
不上量,一年也掙不了多少錢。
張正東索性就跟他們聊起了有啥能從地裡折騰的東西,結果聊了一會兒就徹底無語。
“種高粱?噫,不行不行。高粱不是主糧啊,沒辦法上產量。”
“是化肥還是農藥不夠?”
“要保口糧啊,除了自己吃的,還有公糧。收購價是死的,但產量有個底,縣裡也有任務。當然比以前肯定要好一點,至少有錢。就是攢不下多少。”
“沙洲那邊種稻也賺不到多少,我們大隊一戶大概三畝水稻田,不怎麼管的話,主要就是夠全家吃。要是賣稻穀,賺不到一千塊。”
“噫!還能有一千!不說縣裡,就是沛城嘛,你種個五十畝,那差不多能稍微掙點兒。少了……不行。”
郭集村的一箇中年漢子早些年還是農技站的農技員,有點兒文化,但不多;有點技術,但也不多。
不過種地的經驗還是豐富的,周圍有啥特產,心裡門兒清。
他連連擺手,夾了一塊狗肉塞到嘴裡,然後嗯嗯嗯連連點頭,嚥下去之後,這才咂摸了一口熱茶,權當是過過酒癮,接着說道,“這化肥真球貴……真貴,真貴,還有藥水,好傢伙,那今年能打死的蟲,第二年你不上劑量,這蟲就敢當着你的面繼續爬。不好弄。”
“前幾年也不是沒有大戶想種高粱,最後還是散了夥。稍微收點兒可以,高粱種多了完全不行,得吃到嘴裡的才作數。那現在哪家還吃高粱嘛,都是釀酒。酒不算糧食嘛。”
“張主任,我們縣裡硬要挑個有名氣的,也就剩個大沙河的大白梨。不過嘛,老樹加起來也沒多少棵,也上不了量。再有就是這名氣出不了市裡,收了大白梨拿去江寧賣,根本沒人吃沒人要。”
絮絮叨叨說些牢騷話,倒也無傷大雅,張正東聽了這些絮叨,也是腦子轉得飛快,思來想去,放下筷子,掏出了心愛的摩托羅拉。
住招待所的好處就是信號非常不錯。
“你們等我打個電話,我就不信地裡還刨不出能吃能賣錢的了。等着,我給我家‘文曲星’問問對策。”
沒打電話給鐵哥們兒劉遠山,那是因爲這時候的劉遠山指定也在鄉下轉悠,一些特殊的調研,不到一線去,掌握不了情況。
劉遠山面臨的挑戰比張正東大多了,所以親自調研的內容也更加詳盡。
因爲到時候還要從基層拉人上來做事,不可能全部從江寧帶過去,帶兩個一條船上的就差不多了。
說不定還要捎上兩三個從青少年發展基金會那邊過橋借路的。
“張主任,你們家還有‘文曲星’?”
“那我也不瞞你們,我侄兒,前年是全國理科高考狀元,去年是省裡文科高考狀元,大前年還是吳都大市的中考狀元。這要不是‘文曲星’,那什麼纔是?”
“……”
“……”
“……”
送土特產的這幫男人直接一臉懵,完全沒聽懂。
不是?
這說的是人話?!
老鄉們只知道是兩屆高考狀元捐了一座“張安希望小學”,可誰也沒說這個兩屆高考狀元,是張主任的侄兒啊。
真的假的?
於是就邊吃邊聽,也有人好奇那個摩托羅拉的手機,覺得這是金貴到無比的傢伙。
等電話通了,大家便不聽了,老老實實吃肉。
沒辦法,聽不懂。
張叔叔和他的好大侄兒講的是土話。
落在豐邑縣老鄉們的耳朵裡,那不是嘰裡呱啦就是阿里巴巴,反正聽不懂。
“哪樣?是打算讓我派出大奔來接你回家過年?”
“回只卵,我這裡初七初八就要開工,迴轉家裡做啥?”
“那你打我電話?”
“我是想問問看,弄點啥產業,要能吃到嘴裡的,可以發點小財。”
“白酒啊,現在房地產要起來了,到處都要開工地,白酒包有銷路的。”
“弄不來,不讓種太多高粱,要保口糧。”
“哪有這種規矩的?”
“估計是土辦法,連哄帶騙的。”
“那具體當地有啥說法?我是指高粱不讓上量。”
“本地人說是酒不算吃的,要吃到嘴裡能填飽肚皮的才作數。”
“那好辦的,弄大棚。”
張大安在電話那頭正在享受女僕按摩,俄式女僕裝並不是動畫片裡面那種露大腿或者露奶白色雪子的款式,就是正經的女僕裝,全是功能性的小口袋。
所以想要看點兒需要加聖光的畫面,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不過“小西施”這個女僕爲了證明自己還在長大,倒是把領口自己改成了雞心領,方便給張教練看看奶白色的雪子。
還別說,是比之前的橘子大多了,起碼有了大個體香櫞的規模,能不能變成柚子,還有待觀察。
從“小西施”胳膊開始帶肉,體態也逐漸圓潤起來,還真是有點希望。
張大安對於這種爆發式的膨脹,十分感興趣。
他單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人一個暑假個子長二十公分的,卻沒見過半年胸圍能漲二十公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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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十分好奇!
給張大安捶腿的施葉露已經偶爾需要調整一下坐姿,肩膀酸並不好,但對她來說,這是一個天大的喜訊。
伸手摸了摸小保姆的頭髮,張教練拿着聽筒繼續聊了起來,“阿叔你要是怕出問題,可以先用希望小學的名義,承包邊上的耕地拿來改造成大棚。保住第一個季度的產出就好,如果說想要一年四季都有銷路,那直接種蘑菇、香菇、平菇,四十噸的卡車有一輛就夠了。直接拉到馬洲分校,到時候分攤到三個校區,綽綽有餘。”
張大安還沒有提其餘政企採購,只論“張安教育”一家,把試點大棚的菌菇類產出全部拿下,沒有半點問題。
嚴格來說,“張安教育”本身,也是規模經濟的一個案例。
當然了,袖珍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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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安教育”本身就是一個市場,不僅僅是三個校區,還有三個校區衍生出來的“狀元街半封閉經濟”。
吃喝拉撒睡所有用得到的農副產品、輕工業產品、快消類產品,都是可以內部替換的。
張叔叔和老鄉們感覺難,那是他們並不掌握這種全面的高效的快速反應的資源,除了資金、技術,張大安本身就掌握着一個袖珍型的固定市場,搞定一兩個特色產業,尤其還是縣鄉這個級別的,根本不算個事兒。
跟鐵哥們兒劉遠山打電話和跟好大侄兒張大安打電話的體驗,那是完全不同的。
劉遠山那裡,能讓張叔叔學到有用的知識,能增長信心。
在賢侄兒這裡,張叔叔總感覺自己又被無形地鄙視了。
悶悶不樂地掛斷了電話,老鄉們看張主任的表情似乎不太好,情緒好像很低落,正想安慰兩句呢,就聽張主任大過年的嘆了口氣,“唉,又被他擺平了。他說可以建大棚種蘑菇香菇還有平菇,銷路很穩。”
“啊?!”
“啊?”
“啥?”
“……”
不是,這不是挺好的事兒嘛。
張主任,這、這怎麼還心情不順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