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議結束。
衆大臣出宮時,很多人臉上都帶有笑容,顯然皇后有喜這件事,在他們看來實乃國之大幸。
只是有的人想的就要多一些,琢磨爲什麼皇后有身孕這件事,要一直拖到現在才公之於衆?
其中會不會有什麼貓膩?
皇帝就像是臨時才起意告知朝臣,莫非是有人想刻意隱瞞?難道……皇后肚子裡的孩子有什麼問題?
比如說,皇帝爲了維護自己皇位的正統性,讓自己屁股下的位置更爲穩固,或是方便他將來窮兵黷武,甚至御駕親征,才臨時決定抱養別人家的孩子,這樣立下太子,他就可以隨便胡來?
畢竟這件事之前他們沒聽誰提及過,就連太醫院那邊都沒有絲毫消息外泄。
於是陰謀論便開始甚囂塵上。
“恭喜了。”
沈祿和徐瓊那邊,作爲張巒派系干將,此事公佈後,他們自然成爲朝中那些個趨炎附勢之徒拼命巴結的對象,出宮的一路上身邊都擠滿了人。
也就是張巒沒有出息朝會。
如果張巒來了的話,所有人都得圍繞張巒轉,哪怕是那些個對張巒有意見的,也得去當面恭維一下你們張家的運氣可真好。
徐瓊作爲吏部侍郎,面對他人恭賀時,只是禮節性地還禮,沒有多說什麼。
只有面對各部尚書時,他才謙恭地附和,一起恭賀皇帝有後,大明江山永固。
在徐瓊看來,這是皇帝和張家的喜事,跟他沒有直接聯繫。
雖然你們都知道我會因此而得益,將來升尚書已然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但你們別做得如此明顯。
這會讓別人怎麼想?
要弄得街知巷聞,都知道我徐瓊是靠張家外戚而晉升高位?
不好意思,我徐瓊可是一甲榜眼出身的實力派!
南京翰林院掌院學士的名頭,可不是蓋的。
……
……
清寧宮。
朱祐樘夫婦前來向周太后請安,而周太后也熱情接待夫妻二人。
“肚子都隆起來了。”
周太后眉開眼笑道,“聽說孫兒你已在朝堂上公佈了皇后懷孕之事,這樣很好,這下再也沒人提那些不合時宜的提議,宮裡宮外都安靜下來了……唉,難得看到你們小兩口夫妻恩愛,真讓人羨慕啊。”
張玗笑道:“多謝皇祖母關愛。您老身體健康,壽比南山,纔是小輩羨慕的事情。”
朱祐樘趕緊補充:“大概還有三個多月,玗兒她就要分娩了。”
“這麼快嗎?”
周太后先是有些驚訝,隨即道,“皇后對懷孕和分娩等事可有了解?不如讓哀家給你多加解釋?話說,哀家當初就是……都是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情了,總之,以後事無鉅細,皇后你都可以請教哀家,千萬不要不懂裝懂,這樣會耽誤肚子裡的孩子……”
張玗看出周太后別有用心。
我有老孃,沒事就會來宮裡走走。
話說我娘也生了好幾個,難道連這點兒經驗都沒有?
我向我娘請教就行了,無論如何她都不會害我,哪裡用得了你這個跟我差了兩輩的人給我解釋生孩子是怎麼回事?
我作爲皇后,懷孕後宮裡上下伺候得那麼周到,根本就無須您老人家費心。
不對,你這麼關心,不會是懷疑我這懷孕是假的,想試探一下,看看我是否是想從別的地方抱養一個回來充數吧?
張玗心念電轉,臉上卻不動聲色,笑着道:“皇祖母有心了,這邊一切都好。”
朱祐樘也道:“是啊,是啊,孫兒已做了萬全的準備,太醫院那邊隨時都有人待命,無須皇祖母您勞心勞力。”
“既如此,那就不說了……你們小兩口留下來用膳嗎?”
周太后問道。
朱祐樘道:“平時皇后的飲食變化很大,需要根據不同時期胎兒的情況來調理身體,或跟皇祖母您這裡的……飯菜,不那麼契合……畢竟您老人家是吃齋唸佛的。”
“對啊,既然懷孕,就應該吃一些溫補的食物,該吃什麼就吃什麼,不用顧念哀家。”周太后笑着說道,“難得你夫妻二人如此錦瑟和諧,說起來,這麼多年下來,你父皇沒看錯!皇孫你可真是情深意重啊。”
就差說,你跟你爹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不過你比你爹正常一些,他守着個跟他娘同歲的女人,居然愛不釋手!
你這個好歹是同齡人,夫妻和諧,相敬如賓,但怎麼就覺得有些彆扭呢……你身爲皇帝,連個妃子都不納,你這頭子嗣能多得了?
“頭胎務必以安穩爲主,切不可胡思亂想。”周太后道,“誕下孩子就好好調養,讓身體早日康復,如此才能多爲皇室繁衍子嗣。”
張玗道:“孫兒明白。”
朱祐樘道:“皇祖母,您的意思是不是說,無論誕下的是皇子還是公主,再或是出現夭折的情況,都要坦然面對?畢竟生孩子是頭等大事?只要大人沒事,就一切安好?”
“你……”
周太后心想,你這當丈夫的還挺想得開。
如果真遇到保大還是保小的問題,你這裡不用想了,直接保大,是吧?
話說大明這麼多代皇帝,你也算是個奇葩!
跟你父皇一樣都是怪人。
……
……
請安結束後,朱祐樘夫婦返回坤寧宮。
朱祐樘生怕自己的妻子好像瓷器一樣碎了,一路上都扶着,那叫一個如履薄冰,小心翼翼。
旁邊跟着的下人都很着急,恨不能一窩蜂上前去幫忙攙扶,但當皇帝的就是事事親力親爲,且還樂此不疲。
等進到坤寧宮殿內,張玗坐下來後,朱祐樘才一頭大汗坐在旁邊。
張玗抿嘴一笑,道:“哎呀,其實你不用這麼辛苦,還有幾個月才分娩,我這邊又不是不能走路,你不要這麼緊張嘛……”
“我得親自扶着才能放心。”朱祐樘道,“你看,就連皇祖母也非常關心你,唯恐你不明白生孩子的門道……話說,你真的都弄清楚了嗎?別不懂裝懂哦!”
張玗有些遲疑,道:“應該……沒大問題吧?是延齡跟我說的,我這邊體質沒有任何問題,好生養,不過還是要小心調理,剩下的……我也不知道。就是別人怎麼說,我怎麼聽着嘍。”
朱祐樘笑着道:“延齡說沒事,那就一定會沒事。”
張玗白了丈夫一眼,嬌嗔道:“說得好像延齡生過孩子一樣……反倒是這種事,我不怎麼放心他說的話……他有沒有可能只是在安慰我呢?”
“應該不會吧?”
朱祐樘眨了眨眼睛,有些不確定地道,“你對你親弟弟還不放心嗎?延齡那孩子,說出的話,從來都兌現了,反倒是……”
就差說,反倒是你爹,在很多事情上顯得很不靠譜,但始終他是長輩,我不好意思說他罷了。
張玗沉吟了一下,道:“這兩天,我想見見母親……她生孩子的經驗豐富,想必能教到我。”
“那以後就讓岳母多入宮。”
朱祐樘立即做出決定,隨即皺了皺眉,“我在這裡,不怎麼方便,是吧?什麼時候岳母來,我回避一下就好。”
張玗笑道:“這是你的家,你根本就無須迴避……不過,母親來了之後的確有些拘謹,畢竟皇宮內苑跟家裡始終不一樣。
“以前我總覺得母親很嚴厲,家裡都是她在掌舵,可不知爲何,自從我入宮後,她每次見到我,都好像很生分。”
朱祐樘笑眯眯地道:“你都嫁入我朱家來了,是我朱家的媳婦兒,當然跟以前不一樣。不過要是你實在牽掛得緊,可以回府去探望一番……或許在張家你感覺會更好些呢?”
“算了吧。”
張玗擺擺手道,“以前我還挺想回去的,見到家人,覺得很親切。但現在我卻覺得,留在這裡挺好的,至少有家的樣子。”
朱祐樘欣然道:“說明玗兒心中都是我。”
然後夫妻二人又開始甜甜蜜蜜,你儂我儂起來。
這可把旁邊侍候的宮女和太監看得面紅耳赤,那叫一個尷尬。
你們小夫妻倆可真是會變着花樣秀恩愛,但能不能顧念一下旁邊有別人在?
話說,你們這是皇帝和皇后嗎?
看上去比民間的新婚夫妻還要膩歪……要是不知情的,還真以爲你們只是民間親熱的兩口子呢……
我們印象中寶相威嚴的皇帝和皇后,不應該是這個樣子的!
……
……
因爲皇帝公佈了皇后懷孕的消息,免不了朝廷將展開新一輪對壽寧侯府的賞賜。
花樣必然繁多!
更爲主要的是,皇帝準備給張延齡賜爵了。
只是上來只賜了一個伯爵,具體是什麼還不知道,且在這件事上,皇帝那邊還只是一個大致的設想。
雖然給外戚封爵這事並不怎麼稀奇,但始終朱祐樘剛登基不久,且張延齡還是個小孩子,之前已給張巒封了個壽寧侯,而眼下張家老大張鶴齡還沒爵位,就要直接賜張家老二一個爵位,朝中難免會有非議聲。
皇帝倒不怎麼煩惱,他只是把事情交託給了司禮監,讓司禮監的人去跟翰林院的閣老商議,以確保在禮數上合規。
但司禮監和翰林院的人卻很爲難。
就算張延齡真的爲朝廷做了不少實事,但始終資歷太淺了,且沒有從軍的經驗,直接封爵會顯得不太合適?
但封爵說到底是皇帝的權力,所以他們也說不出有哪裡不合適……導致這事兒一時沒有進展。
而張延齡自己,對爵位什麼的反倒不太在意。
該來的總會來,歷史上的他,在弘治一朝,做到了建昌侯,那待遇絕對非同凡響。
但到了嘉靖朝,該殺頭還是殺頭,屁用沒有!
眼下他更希望通過軍功等事,讓朝中人認識到,大明朝缺了他張延齡就是不行。
這天大明在京城的第一家錢莊正式開始對外營業。
之前是試運行,已經收納了不少存款,而接下來就是開始發行銀票,並以銀票來作爲貨幣通行媒介,利用皇帝和外戚的身份爲其權威性背書,以此來吸引各地的商賈加入其中。
初期存款並沒有高昂的利息,更像是交“保證金”。
畢竟這時代,銀錢的運送安全性不能得到完全保證,各地的盜寇還是很猖獗的,再加上有官府的層層盤剝,導致很多商賈都不敢帶大筆銀子出京。
所謂的銀票,更像是支票,不是說拿着銀票就能兌換銀子,還得辦理各種手續以保證其安全性。
因爲錢莊已在南京等處有了分號,年內就會開到大明十三個布政使司的省會城市,這也給行商遊走天下做買賣提供了極大的便利。
隨着鞭炮齊鳴,裝飾極爲奢華的錢莊終於開業。
安保措施非常到位,由錦衣衛全程提供保護,加上僱請回來的護衛可以佩戴刀劍,甚至連弓弩都有,以確保沒人敢來鬧事。
畢竟張延齡最初的目的,就是以皇帝的名義來辦錢莊,這樣就算地方官府也干涉不得,即便有地頭蛇對此不服,張延齡也有的是辦法讓地方上屈從於當前的政治形勢。
誰鬧事,誰就會被法辦。
張家只是單純的外戚?
不好意思,張巒既是外戚勳臣,又是文官魁首,做到了閣老和六部侍郎,未來是有當尚書的可能,就問地方官和軍中將領,敢不敢出來觸黴頭?
這時候,也體現出了家中有個頂級文臣的重要性。
張巒身上那層皮,對老百姓來說簡直是高山仰止,足以讓各地商賈放心把銀子存進錢莊,以作爲中轉的基石。
“二公子,前幾樁生意,都做成了。”
秦昭笑着對張延齡道,“不過都是從京師往南京送去的銀票,按照約定兌現了。眼下很多商賈都在打聽,不過更多人還在觀望。”
張延齡點頭道:“想把生意做大做強,就得以誠信爲本。錢莊內所有開銷,都需要明細清晰的賬目,等穩定後,就將是對外放貸。以我們的信譽,爭取先爲徽商保證資金的安全,務必做到公平合理。”
秦昭笑道:“能把放貸的生意做起來,那開錢莊纔算是一本萬利。”
做生意的,自然知道高利貸這東西有多賺錢。
但張延齡的目的,並不是爲了靠放貸去發家致富,更多是要以此建立一個完善的資本體系,讓更多的資金流入到這個體系中,這樣能更好提供一個維穩的尺度,對大明的商賈形成一種無形的監管。
張延齡道:“接下來,我會以個人,以及陛下的名義,往錢莊注資,先期增加到一百萬兩銀子的本錢,確保初期銀子兌換不會出任何問題……剩下的,秦當家,就看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