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國府,賈琮院。
衆人用過晚餐,外頭雪依舊未停,鵝毛飛絮般紛紛揚揚。
幽藍天宇之下,近處院落,遠處樓閣,皆蒙上一層銀亮光澤。
賈琮起身送寶釵回梨香院,因夜裡落雪陰冷,讓英蓮等不需跟着,自己來回更便利些。
等賈琮送過寶釵,返回院子之時,堂屋中桌椅碗碟已收拾,燭臺蠟燭熄滅大半,只留着幾根照明。
進了主屋,燭光融融,牀榻上紅鸞錦被鋪展,裹着窈窕靈秀的嬌軀。
枕上堆着漆黑濃密秀髮,露出一截火紅衣領,一抹瑩白如雪的頸膚。
聽到傳來腳步聲,錦被掀開一角,晴雯回頭笑道:“三爺這麼快就回來,怎麼也不在梨香院多坐坐。
也好和寶姑娘扯扯閒篇,這麼早回豈不可惜,我這纔剛躺下,被窩都還沒暖好的呢。”
賈琮見晴雯一身火紅小衣,愈發顯得膚白如雪,俏美如仙,不由的仔細欣賞幾眼。
聽她話語中隱有調侃之意,倒像是林妹妹的口吻。
笑道:“就你最愛磨牙,我和寶姐姐今兒說正事,哪裡是扯閒篇。”
晴雯饒有興致,又將錦被裹緊身子,問道:“三爺,你覺得林姑娘好呢,還是寶姑娘好,還是兩個都好。”
賈琮笑道:“古靈精怪的,問的什麼刁鑽問題,我覺得還是……”
晴雯一雙大眼水汪汪,瞪得溜圓發光,充滿好奇和興奮,就等着賈琮說出真章來。
賈琮見她這等神情,笑道:“算了,我還是不說了,省的你這張小嘴瞎嚷嚷。”
晴雯一下泄了氣,不服說道:“三爺淨胡說,我嘴巴最嚴,什麼時候還不把門了。
我今兒見三爺和寶姑娘扯閒篇,眉開眼笑,必定是覺得她更好些。”
賈琮笑道:“又在那兒瞎琢磨,我覺得和你扯閒篇,也是很得趣的,所以你也挺好的。”
晴雯俏臉一紅,癟嘴說道:“三爺又說好話哄人,真以爲我傻呢。”
賈琮笑道:“如今你愈發會當家,今日五兒和平兒不在,你便歸置的挺好。
能想到給寶姐姐安張小案,比起以前越發周到了。”
晴雯得意一笑,愈發俏麗奪目,笑道:“總算看到我的好處,三爺先烤烤火,我一會兒就好了。”
說着裹了裹錦被,乾脆把頭也蒙上,想要儘快些焐熱被窩。
賈琮一笑,開了熏籠加上紅泥炭,沒過一會兒,房裡愈發暖融融一片。
房間盆架上放着銅盆,裡頭盛着熱水,觸手還有微燙,想是晴雯早先備下。
他自己洗臉淨口,將房裡燭臺吹熄大半,又去了衣架上更換睡衣。
只是來回忙過一陣,被窩裡晴雯卻無聲無息,要是往常她早就起身服侍。
他走近掀開被窩一角,發現晴雯俏臉紅暈,呼吸勻稱悠長,竟已睡了過去。
想來是她矇頭暖被,不知覺勾起睡意,自己又加了炭火,房間暖融融更是催眠。
賈琮見她睡的幽沉,捨不得叫醒她,好在他睡的拔步牀很是寬大,再睡幾個都不擁擠。
便抱了小榻上棉被枕頭,鋪在晴雯的外頭躺下。
因方纔和寶釵小酌幾杯,雖還遠沒醉意,畢竟多了幾分睏乏,頭挨着枕頭便睡了過去。
……
一夜幽沉,香夢沉酣,不知過去多久,窗外依舊混黑,賈琮像往常時辰醒來。
感到牀榻上香馥馥,軟綿綿,一派溫暖如春。
他察覺晴雯蓋着的紅鸞錦被,已被她揣散了一半,露出上身紅色小衣,豐潤飽滿的酥胸微微起伏。
想來是兩人同牀,房裡又燒了熏籠,夜間榻上睡得溫熱,晴雯睡覺不老實,揣了一半被子。
賈琮忍不住一笑,坐起拉過她的被子,就要重新蓋上,只是觸手被窩冰涼涼的。
晴雯因他起身坐起,便一下驚醒過來,見自己竟睡在賈琮身邊,兩人同牀一夜,不禁俏臉火紅。
揉着眼睛說道:“我怎麼就睡過去了,三爺你也不叫醒我。”
賈琮怕她害臊,笑道:“我昨兒叫你了,你睡的死沉,推你都不醒,我就隨你睡這了。”
晴雯有些迷糊,說道:“我怎麼會睡得這麼死,平常我都警省着的。”
她雖有些害羞,但也不算天大事,她十歲開始服侍賈琮,雖已過了陪牀年歲。
但作爲貼身大丫鬟,從小到大耳鬢廝磨,彼此有過許多親密,似乎心中的羞意,還抵不過凌晨睏乏睡意。
賈琮笑道:“睡哪裡不是睡,這牀還塞不下一個你,睡覺你也不老實。”
說着便掀開被窩把她裹了進去,笑道:“你的被窩冰涼涼的,還是到我這裡捂一捂。
以前都是你給我暖被窩,這會我也給你暖一暖。”
晴雯感到渾身暖洋洋的,還混着賈琮身上氣息,讓她心頭一陣亂跳,連睡意都淡去幾分。
雖然以前每次值夜,兩人也是言笑無忌,但卻從沒這般同枕共襟。
突然說道:“三爺,院子裡的婆子說過,要是爺們突然說起好話,哄的你暈乎乎的,多半要做壞事的。”
賈琮使勁憋住笑意,說道:“晴雯,內院婆子怎麼都和你要好,老是和你說這些……好話。”
晴雯哼了一聲,說道:“她們哪是和我要好,還不是我是三爺的丫頭,她們愛巴結我唄。”
賈琮忍笑說道:“沒想你平時快人快語,心裡還真不糊塗,她們既愛說葷話,那你多半知道什麼是壞事。”
晴雯俏臉漸漸發紅,在被窩裡挪動兩下,不服輸的說道:“我自然知道什麼是壞事,就是聽過沒見過。”
賈琮忍不住笑出聲,伸手將她纖腰摟住,在她臉頰和脣上親了幾下,只覺肌膚柔滑,香氣盈盈,令人迷醉。
晴雯渾身顫抖,根本不知反抗,迷迷糊糊說道:“三爺,好端端親我作甚……”
賈琮笑道:“你不是沒見識過壞事嗎。”
晴雯軟糯糯戰兢兢,顫抖說道:“我還沒給老太太敬茶,我可不做壞事,太沒臉面了。”
賈琮聽了心中忍笑,還有幾分感觸,正想再逗她幾句,突聽到門外傳來敲門聲,然後房門被推開。
晴雯和賈琮內室親暱,雖然害羞心中卻甜蜜,但乍然被人撞破,這一下便炸了毛。
慌忙掀開被窩,下意識往牀角就躲,只是哪裡會來得及,被端着銅盆熱水的五兒,看了個一清二楚。
……
五兒俏臉一陣紅暈,微啐了一口,似笑非笑說道:“晴雯,昨晚你和三爺喝了交杯酒啦,我倒來的莽撞了。”
晴雯這會子也不躲,不顧害羞跳下牀,嚷道:“胡說什麼,三爺可沒交杯酒給我喝,就你會誣賴我。
我昨晚給三爺暖被窩,不小心便睡死過去,不過是和三爺擠了一牀,你可不許胡想。”
五兒是過來人,見晴雯身姿靈動,蹦跳着下牀,不像新承雨露,便知道並無其他。
心中卻有些好笑稀罕,三爺昨晚和這丫頭擠一牀,居然也沒做出事來……
五兒放下銅盆,拿了晴雯的夾襖披在她身上。
笑罵道:“這麼冷的天,一身裡衣就到處竄,看不凍破你的皮,大冷天頭痛腦熱,我可不伺候你。”
晴雯聽五兒這話,心中鬆了口氣,對賈琮輕輕嘀咕:“都怪你。”
又幫着賈琮換下睡衣,穿好夾襖外袍,拿了梳子替他梳理髮髻,一張俏臉依舊紅暈難褪,越發嬌豔欲滴。
等到三人收拾完整,相隨着進了堂屋,齡官英蓮已在桌上擺放早點。
天色尚未亮起,整個院子已全然甦醒,遊廊上常有丫鬟穿梭來回。
不止是賈琮的院子,整個東府內院都打破寧靜,不時有丫鬟婆子走動。賈琮作爲東府之主,每日天未明便上朝上衙,整個府邸的作息動靜,也隨着他的節奏運轉。
內院守護門戶的婆子,早早起身灑掃路徑,打開內院門戶,等着賈琮出門上朝。
外院管家也提早起身,調配小廝家奴,開鎖外院各處進出門戶,打開出府東角門。
讓馬伕餵飽馬匹,準備妥當車馬,江流也早起吃飯,坐在車轅上打盹,等候賈琮坐車上朝。
而緊鄰的榮國西府,卻依舊一片平靜,偌大府邸依舊安睡之中,兩廂比較頗爲明顯。
賈琮剛坐下吃幾口早點,便見麝月手拿摺頁賬冊,快步進了院子。
賈琮笑道:“怎麼這麼早就過來,二姐姐大早就有事情差使?”
麝月笑道:“姑娘說年底府上事務繁重,有些事情要讓三爺過目,只是三爺日常早出晚歸。
所以讓我趁早過來,瑣屑之事姑娘已歸置,其中幾項三爺會在意,需三爺看了定主意。
事項並不是很多,不耽擱三爺上朝,稍許時間就說完。”
麝月拿過手中賬冊,說道:“過上幾日便臘月半,到下年十五之前,府上預估賓客往來,禮數應酬。
需要置辦各處酒宴、戲班、肉菜採買、燈籠火燭、宗祭物品等都已排過賬目。
兩府關合耗費,也都已列出細項,年節耗費銀兩也算出大數,請三爺過目,是否需要增減。
其中需要三爺斟酌事項,一是年節大席宴客清單。
姑娘按着去年的份例,依照三爺今年同僚往來情形,又添加了兩桌人口,請三爺斟酌。
姑娘說三爺新入翰林院,是否還有新客需要宴請,請三爺填補名錄,我們按章程來辦便是。
另外,各位姑娘院中帷幔、門簾、坐墊靠枕、炭火用香、起居牀帳被褥皆要換新迎新。
各位姑娘過年需討吉利,裁剪新衣、置辦胭脂水粉、宮花頭飾、穿戴佩飾都已列項。
姑娘說三爺最疼家中姊妹,讓三爺瞧瞧還需添置什麼……”
……
麝月心思機敏,口齒伶俐,一氣說了五六項事,每件事都點出關竅,皆需賈琮斟酌拍板。
事情看着不少,但顯然都經她仔細梳理,一路說來頭頭是道,清晰明瞭,半點不嫌繁瑣。
麝月舉賬報事,說的很是流利,賈琮思路敏捷,隨口答問拍板,更是順暢快捷。
兩人首次對接履事,卻像久有默契一般,一旁的平兒、五兒、晴雯等人聽的入神。
等到兩人說完事情,賈琮說道:“二姐姐給姊妹們置辦過年物件,都已十分周全,不用我再多嘴。
只是你回去傳話二姐姐,按着姊妹們份量多置辦一份,另加一份一等丫鬟份例。
過年之前我找人送進宮內,給大姐姐和抱琴姑娘,她們入宮多年,頗爲艱辛,過年過節不好冷落。
雖老太太和二太太也會置辦,這份是我們東府出的,算我和姊妹們的心意。”
麝月說完事情,向賈琮行禮便出了院子。
五兒看着她的背影,笑道:“早聽說麝月一等精明幹練,果然名不虛傳,這張小嘴當真利索。
這樣人物二太太竟捨得攆走,也不知二房怎麼想的,倒讓二姑娘得了個好幫手。”
賈琮笑道:“麝月是個管事料子,在寶玉房裡做使喚丫頭,實在有些浪費了。
她算正趕上時候,雖說被二太太攆走,卻也清清爽爽抽身,免去後面許多波折。
等到明年春末,二房的古怪事情,只怕比麝月這等事情,還要離奇些,希望只是我瞎猜……”
五兒雖聽的有些迷惑,但也不會追根問底。
總之她心中清楚,二房除了二老爺和三姑娘,其他人只怕三爺都瞧不上。
別的暫且不說,這半年寶二爺鬧出多少可笑事,二太太常來西府走動,也不見她管教勸阻。
一旁平兒心思細膩,聽到賈琮說明年春末,這不正是寶玉娶親的日子。
只是前幾日夏家姑娘送臘月節禮,禮數言辭十分周到,看着便是個精明婦人。
俗話都說,家有賢婦,其家可舉,二房多了這種媳婦,家事該會順當一些。
二爺怎還覺得二房會多出不妥,也不知是個什麼意思?
不過平兒和五兒相似性子,心中只念着大房的事情。
二房和她們隔了房頭,如今又搬出西府獨居,已經如同別家。
二房的瑣碎事情,並不值得放心上,自然也不會多問。
說道:“三爺,我聽二奶奶唸叨過大姑娘,到了明年年中,便滿入宮十年之期。”
賈琮說道:“正是,按照大周宮規,入宮十年女官,尚是獨清之身,要放歸家中,明年是大姐姐好日子。”
……
賈琮用過早點,除去晨起常服,讓晴雯幫他換上官服,天色還未大亮,便驅車去了午門。
等到宮內辰時號炮響起,宮門轟隆隆打開,賈琮隨着上朝官員人流,入宮城進奉天殿上朝。
大殿之上,嘉昭帝端坐髹金雕龍寶座,各部官員依照慣例,分別出班奏報政事。
六部奏報之事,大多是日常延續政務,當庭奏報除讓皇帝知曉,便是讓相關部衙周知,以便協同署理。
各部也有少量突發專項之事,需要皇帝表態下旨,朝堂上君臣奏對,往來磋商定議。
賈琮上朝日久,對朝政見解漸深,對各部常俗之務,都是聽過就算,唯有幾項引起他關注。
戶部奏報今歲秋冬之際,蘇揚湖鹽稅徵收艱難,兩淮之地鹽梟橫行,爭奪蠶食國之稅賦。
兩淮鹽運林如海多次上報,大鹽梟黃有功肆虐江南,有司緝拿無力,使其逍遙法外,已成江南鹽政大患。
都察院揚州道監察御史上本彈劾,揚州衛指揮使趙凱武,數次圍剿鹽梟黃有功,皆折損兵卒無功而返。
其人任揚州衛指揮使多年,鎮守統軍毫無建樹,實爲庸碌瀆職,朝廷應予以撤換。
戶部除奏報鹽稅之事,入冬以來河北、山西等到寒災頻發,凍死人馬牲畜無數,戶部正加緊調集賑災物資。
但因殘蒙安達汗陳兵對峙大同、宣府等地,九邊重鎮處於整軍備戰,大批糧草日夜運送各鎮囤集。
軍糧大批調集九邊,使得河北、山西等地賑災口糧,日漸捉襟見肘。
上奏的戶部侍郎滿臉苦色,顯得憂心忡忡。
嘉昭帝雖是智慧幹練之君,但巧婦難爲無米之炊,今歲各地時有災情,本就不是豐裕之年。
即便他是富有四海的君王,也不可能憑空變出糧食,只能讓戶部精細籌算,多方騰挪度過難關。
下旨兵部嚴管軍糧徵集調運,防止災民哄搶生變。
又命五軍都督府合理調度,各大邊鎮軍糧分派,杜絕奢靡浪費。
賈琮聽了這一系列庭奏,心中隱隱生出擔憂,大周表象繁榮強盛,但潛藏內外隱患,已不容忽視……
等到兵部尚書顧延魁出班奏報,大周殘蒙議和之事,兩邦謀算,南轅北轍,雙方僵持不下。
嘉昭帝臉色陰沉,下諭兵部不可退讓半步,命城西郊三千五軍營兵馬,嚴陣以待,嚴防殘蒙使團異動。
這日早朝顯得有些沉重,一番廷議奏對,持續一個多時辰,堪堪結束,並無謀斷之策,只有周全之法。
等到早朝結束,一衆官員列班退出奉天殿,不少官員臉上難消凝重之色。
賈琮隨着退朝的人羣,一路離開宮城出午門。
因今日會同館無合議日程,他準備去城外火器工坊,巡查臘月後膛槍營造進度。
當他剛準備要上馬車,見不遠處跑來一人,漢人裝束,身材魁梧,賈琮認出是諾顏的扈從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