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金陵,薛家老宅。
薛寶琴好奇問道:“父親,你說可惜是什麼意思?”
薛遠說道:“我可惜我們薛家後輩,出不了賈琮這等人材,不然祖宗家業何懼不能復興!
我更可惜的是,我多年遠走邊陲遠地,卻忽視世家老親中,竟出了這等卓絕人物。
若能在他微末蟄伏之時,便能辨之識之,予以扶助拔擢,甚至結爲姻親,我薛家必得大助力。
如今卻是晚了,賈琮功業已成,官爵隆重,將來更會前程無量,豈不是更可惜。”
薛寶琴聽了其他,只覺父親心繫祖業,用心頗深,但她只是女兒,並沒太過在意。
只是聽到結爲姻親四字,芳心一陣亂跳……
薛遠說道:“不管怎麼說,神京老親出此人物,還是一樁大好事。
琮哥兒如今入翰林院,官拜五品翰林學士,論起來還是梅家老爺的上官。
將來你嫁入神京梅家,也多了一份親眷依仗,旁人自然看重幾分,也是一樁便利好處。”
薛寶琴聽了這句話,心中無喜無悲,只有一縷莫名的悵然若失。
薛遠說道:“如今賈家二房已敗落,王子騰空有京營節度使之名,官場上已成困獸。
金陵四大家雖一貫同氣連枝,但也不能沒頭沒腦做事,良禽擇木而棲。
你伯孃和寶丫頭這會倒思慮深遠,想來她們也心裡清楚,蟠哥兒不是守業的材料。
纔想出將老鋪出租的主意,既能保住家業長久周全,更和賈家大房多了份親近。
寶丫頭來信請我援手,幫她們將四間老鋪整頓清退,年底前可租用移交鑫春號。”
薛寶琴說道:“伯孃和寶姐姐這麼急,如今連年底只半個月多了。”
薛遠笑道:“此事既然是好事,自然要趁熱打鐵,早日落定,我倒是贊同快些辦理。
只要儘快辦妥此事,大嫂一家和琮哥兒愈發關係緊密,她們在神京寓居,便多一份牽連關照。
往大了去說,這事對我們薛家也大有益處,我自然要盡心幫着操持。”
……
薛寶琴問道:“父親,這樁事既是寶姐姐來信,想來她也操持頗多,我日常收到她的來信,她常提到琮世兄。
似乎他們彼此之間很是融洽,不然這位琮世兄也不會玉成此事。”
她突然問出此話,連自己都覺有些異樣,臉色泛出一絲粉紅,好在父親並沒察覺。
薛遠笑道:“你伯孃一家搬去神京,在賈家寓居也不少年頭了。
寶丫頭和琮哥兒是老親姐弟,同居一府,彼此親密些也不奇怪。
我記得他們剛到神京,那時琮哥兒還只是個秀才,不像如今這般榮盛貴重。
只是大嫂沒有早拿主意,寶丫頭是薛家長房嫡長女,生的又是這般出衆。
要是那時兩家結下姻親,可就是天大一樁好事,如今卻什麼都晚了,可惜。”
寶琴聽父親方纔一番話語,已說了許多個可惜,想來對這位琮世兄,心中十分看重。
薛遠說道:“寶丫頭在信中說起,出租的四家店鋪,近一年多往來賬目,出貨順暢,生意興隆。
但年終盈利結算,卻比往年少了三四成,甚至有逐年下滑趨勢,讓她心中十分起疑。
她和大嫂想要出租店鋪,以此穩定銀流,這也是其中要緊緣故。
這四家店鋪的掌櫃,都是薛家的老人,多年來根深蒂固,可不是容易擺弄的人物。
我要想盡快整頓清退店鋪,可是要下一些功夫的。
寶琴,你告訴你哥哥,讓他去找偏房的蔣婆子,她幫大嫂管着金陵店鋪賬目,我有話要問她……”
……
大周宮城,幹陽宮。
寬敞殿堂氣勢森然,地面上灰黑色的京磚,反射陰冷的毫光。
嘉昭帝御案上堆着看不完的奏章,大周曆代君王之中,要以勤政而論,很少有君主能超過他。
可能是過於親力親爲的原因,嘉昭帝不過四十多歲,兩鬢便已星白,眉頭眼角總免不了疲倦之意。
此刻御座之前,站着內閣大學士王士倫、兵部尚書顧延魁、議和掌記賈琮。
他們都是領了皇帝口諭,聯袂入宮商議奏對,殘蒙和議及三大萬戶部落之事。
昨日賈琮上本專奏,稟告自己與諾顏臺吉幾番接觸,鄂爾多斯部已露和睦綏靖之心,可籌謀後圖。
嘉昭帝知道賈琮素來胸有韜略,奇謀迭出,當初兩下金陵,偵破兩起大案,可見一斑。
皇帝雖在九邊陳設重兵,積蓄糧草,嚴陣以待,也有足夠的信心,可以遏制殘蒙南下野心。
但土蠻部安達汗實力強盛,麾下聚集二十萬草原精銳,大周即便戰之能勝,也發付出極大代價。
對於國勢民生都會造成重壓,嘉昭帝作爲治世之君,花費最小代價,贏得最可觀戰果,是他必須考慮的問題。
所以,他對賈琮這本上奏頗爲慎重,畢竟蒙古三大萬戶部落,鄂爾多斯部實力不容小覷。
如果朝廷能爭取其綏靖臣服,殘蒙鼎力三足缺其一,大周剋制殘蒙南下之心,必定可以事半功倍。
嘉昭帝說道:“郭霖,將賈琮的奏本,傳給王愛卿和顧愛卿瀏覽,兩位如有對策,儘管上奏。”
其實賈琮在上本宮中之前,便與兩位和議上官,私下勾兌過此事。
畢竟鄂爾多斯部綏靖之事,與殘蒙使團和議大局相關,也就是和和談主官相關。
他行事前王士倫和顧延魁皆首肯支持,他將事由上本宮中之前,也需要有個交代,這是官場必要禮儀。
王士倫和顧延魁都是老道之人,即便對賈琮上本之事知悉,兩人還是仔細將奏本閱讀一遍。
嘉昭帝問道:“賈愛卿,草原殘蒙,素來反覆,順逆多變,鄂爾多斯部歸附之意,依你所見,可鑑赤城?”
賈琮說道:“聖上,塞外草原,先天所限,物資匱乏,需要關內互通有無,才能繁衍存續,此乃天時,難以逾越。
安達汗積蓄兵甲,野心覬覦中原,也是想打破天時所限,拓展殘蒙部落生存空間,成就自身霸業。
殘蒙部落獲取存續物資,有人慾以刀兵伐掠得之,就會有人願和睦綏靖得之。
臣與諾顏臺吉多方接觸試探,發現此人其他殘蒙首領,大有不同。
此人精通漢學,言辭飲食,皆嚮慕中原道統,據說他的生母便是漢女,因此從小他受到漢學薰陶。
所以,臣多次試探揣摩,此人對漢家中原有親和之意,臣絕對不會看走眼。
臣身爲朝廷命官,御封兩邦和議掌記,他不會不知道其中輕重。
他身爲鄂爾多斯部王子,殘蒙使團三大首領之一,言語說辭必定謹慎,不會輕易放言無度。
但經數番交流試探,他會對臣坦言鄂爾多斯部親和綏靖之意,必定是經過深思熟慮。
這番語言心意,以臣私下揣測,並不會是諾顏臺吉私下之語,必定得過吉瀼可汗首肯授意。”
……
王士倫說道:“賈掌記此言頗有道理,部落親和綏靖,乃是存續大事,諾顏身爲部落王子,必定謹言。
他如沒得父親吉瀼可汗首肯,絕對不會和大周和議官員,輕易說出這等話語。
一旦和議官員走漏風聲,鄂爾多斯部必受土蠻部反噬。
想來他必定聽過賈掌記的名聲,多番結交試探之下,認爲他是可信託之人,纔會就此袒露心跡。
藉着賈掌記之口,向朝廷傳遞風聲,此事仔細思量,都是他早有圖謀。”
賈琮繼續說道:“自他與臣在漢正街遭遇,臣便有所察覺,他一直對臣刻意結交。
或許他隨使團入京議和,便有望風觀勢之想,爲鄂爾多斯部另行契機,擺脫安達汗轄制裹挾,並不足爲奇。
以諾顏臺吉的智慧機巧,他會有意結交微臣,必定有過權衡思量。他知臣雖官職卑微,但常在御前走動,擔任工部要職,有上達天聽之便,比起朝廷重臣,更有交遊便利。
臣與他日常交往,一言一行,臣都能感知其中根源,所以他所言之事,臣認爲頗爲可信,可以加以斡旋。”
一旁顧延魁說道:“啓稟聖上,九邊宣大兩鎮歷年有軍報上呈,也有邊關斥候偵尋所得。
皆言殘蒙三大萬戶部落,多年來並不乏糾葛摩擦。
十年前安達汗集結三部精兵,征戰漠北瓦剌殘部,吉瀼可汗長子拓歡隨軍出征,卻意外戰死軍中。
關外有所傳言,吉瀼可汗對長子之死,極爲悲痛,他與安達汗因此事生隙。
最近十年之間,草原上氣候異常,寒災頻發,生計愈發睏乏。
兩千裡河套乃水草豐腴之所,殘蒙各部爲擺脫困境,皆對河套之地覬覦,土蠻部和永謝倫部都派部衆入套。
吉瀼可汗次子英拔率兵驅趕,部落之間發生摩擦衝突,英拔在混亂中意外墜馬身亡。
關外曾有流言,言英拔之死,是安達汗設計所爲,斬除吉瀼可汗子嗣,意圖侵佔河套之地。
但此事多被認爲無稽之談,吉瀼可汗並無任何實證,此事也是不了了之。
依據這些陳年事由,臣認爲吉瀼可汗與安達汗,面和心離,有所嫌隙,並不足爲奇。”
……
嘉昭帝聽了顧延魁之言,陰沉一笑,說道:“聽起來吉瀼可汗兩子暴斃,似乎都和安達汗關聯。
拓歡和英拔相繼身亡,時隔數年,令人難以察覺。
如果這些都是安達汗所爲,設計斬滅吉瀼可汗子嗣,讓他因此後續無人,以便侵佔奪取河套。
手段狠辣凌厲,倒是極爲不俗,不愧是漠北不世梟雄!”
嘉昭帝的話語顯得陰森冷厲,王世倫和顧延魁都是朝中老臣,多經世事變故,心中都有些不寒而慄……
即便是賈琮也覺得氣氛異樣,心中泛起不舒服的感覺。
嘉昭帝說道:“按着三位卿家之言,朕也覺得大有道理,鄂爾多斯部綏靖之事,應予關注,大有可爲。
只是眼下兩邦和議數額尺度,絕對不可鬆懈半分,以免給安達汗可乘之機,只能和議之後相機行事……”
王士倫說道:“聖上所言極是,兩邦和議大局絕不可變,方可削弱土蠻部實力,遏制其南下之念。
鄂爾多斯部有親和之念,不外乎想以懷柔方式,從關內獲得所需生存物資。
朝廷可以秘議之法,與其簽訂契書,鄂爾多斯部得以獲取冗餘物資,必須對大周有所承諾,並互換良馬等物。
具體章程後續可詳細擬定,只是這部分物資數量,必在和議限定數額之外。
如果通過九邊互市流通,必定會被土蠻部察覺,到時授安達汗以口實,挑動戰事,不得不防。
此事需有個穩妥辦法,只要實施一二年,鄂爾多斯部得大周扶持,有牽制土蠻部之力,朝廷就不用再多顧忌。”
嘉昭帝和顧延魁聽了此話,君臣兩人都有些智短。
大周和鄂爾多斯部交易物資,不走邊境互市渠道,兩年內都要避人耳目,一時都想不出合適方略。
嘉昭帝見賈琮若有所思,說道:“賈愛卿素有急智,可有想到妥當辦法。”
賈琮說道:“啓稟聖上,臣倒是想到一法,雖覺得妥當,只是有些違背常情。”
王士倫和顧延魁都是朝廷老臣,各自智謀不凡,他們方纔都來回思量,並不得其法。
賈琮也不過片刻之間,竟然已想到辦法,讓他們各自有些好奇。
嘉昭帝沉聲說道:“不過是君臣磋商,無需顧慮,但說無妨。”
賈琮說道:“依臣愚見,不能用常規之法,那就用非常之法,那便是走私。”
此話一出,嘉昭帝面色微變,然後露出笑意,說道:“賈愛卿果然奇智百出,虧你能想得出來。”
王士倫和顧延魁都是老而彌堅之人,只是稍微思量,便明白賈琮意思,心中暗叫大妙。
只是此法對朝廷重臣來說,實在不宜宣之於口,到了嘴邊的誇讚之詞,都被他們嚥下去。
王世倫說道:“啓稟聖上,賈掌記此法可行,只要折中運作兩年,關外形勢改移,便可行以明法。”
……
榮國府,東路院。
堂屋之中,熏籠燒的火熱,王夫人穿着裘皮夾襖,正在翻閱東路院銀流收支賬本。
丫鬟玉釧站在一邊侍立伺候,穿艾綠底水藍交領長背心,象牙色的半舊襖子,下身穿白色棉裙。
雖只是尋常丫鬟打扮,難掩麗質天生,嬌俏可人。
王夫人將賬目看過一遍,眉頭緊鎖,說道:“玉釧,你去叫秦大娘過來,我有話要說。”
玉釧應了便出門叫人,沒過一會兒進了箇中年婦人,大大的眼睛,高高的孤拐,透着一股圓滑精明。
王夫人問道:“我看院裡每月賬目,怎麼到了月底都是耗光的,竟然沒剩下什麼盈餘?”
秦顯家的臉色作難,說道:“我聽太太吩咐,自二房搬入東路院,外頭的體面處銀子,不敢有一兩節省。
免得墜了咱們二房的臉面,裡頭院內能清簡之處,我都已經做了縮減,但有的重複虛耗,我都已經捐了。
但是即便如此,月底不過剛剛夠用罷了,實在是剩不下什麼盈餘。
太太平日無暇關注細帳,卻不知道西府公中算計精細,每月公中撥到東路院的銀子,絕不會多出一文錢。
二奶奶本就是極精細人,如今添了平兒和五兒兩個幫手,那一個都不是省油的燈。
公中每月撥銀也是能卡就卡,左右讓人挑不出毛病就是。”
秦顯家的說了一半,偷瞄了一眼王夫人臉色,見她神情鬱恨,眉頭不展,想來心中很不自在。
便繼續說說道:“前些日子,西府還傳出風聲,說大房是榮國正溯,二房如今是偏房,不能再依往日舊例。
二房不該再用一等丫鬟,內外院管事奴才份量,也應低西府那邊一籌,這才能合乎宗法禮數規矩。”
王夫人聽了這話,臉色氣得發白,忍不住爆開粗口,罵道:“放他孃的屁,這輕狂話是哪個沒臉說的!”
秦顯家的賠笑道:“這下流話雖傳出風聲,可那個敢這樣辦的。
二房有我們老爺壓軸,連琮三爺都欠着老爺的恩情,誰要是這麼辦事,榮國府的名聲還要不要。
琮三爺如今成了翰林官,最在乎就是官聲名譽,他和老爺的情分,神京城裡勳貴老親,哪個不知哪個不曉。
即便二奶奶這麼厲害的人物,心裡也是顧忌的,絕對不敢這麼行事,況且還有老太太在呢。
即便是我們這些下人,也必定對老爺太太忠心耿耿,絕不能讓別人小瞧了。”
王夫人聽了這些話,臉色的神情才鬆快下來,甚至還浮出一絲傲氣,秦顯家的話可說到她心坎上了。
說道:“你倒是個有見識的,當初琮哥兒也要強留老爺在榮禧堂,不過老爺是赤忱君子,不屑爲之罷了。
如今搬來了東路院落居,倒是吃了老大的虧空,西府公中如此行事,家裡的支度也太艱澀了些。
如今竟是幾分盈餘都留不住,寶玉明春就要成親,公中給的兩千兩太過寒酸,能辦的出什麼場面。
要是寶玉成親丟了體面,堂堂國公嫡孫讓人笑話,這可怎麼得了。”
秦顯家的見王夫人滿臉憂憤不平,心中反而生出幾分得意。
她方纔有意將西府說的尖酸寒磣,不外乎是挑撥離間,讓王夫人多生出敵愾之心。
她是最清楚王夫人的脾氣,只有這等虛張聲勢,太太纔會越發忌憚西府大房。
自然也就愈發要依仗自己夫婦,幫着她管家理事,幫着她看牢東院門庭。
自己夫婦只有愈發在太太跟前得臉,心中思量企盼之事,才能夠手到擒來。
秦顯家的看了眼標緻俏麗的玉釧,心中微微一轉,便想到一個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