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血一連串灑落,彷彿盛開在雪裡的花。不花剌把這馬看做了他的兄弟,他不知道這樣奔馳這匹馬還能堅持多久,任何時候都可能倒下。他覺得剜心般的痛,在後背一次拔出三支箭,開弓射向巨狼。他們之間距離不遠,巨狼目標又極大,三支箭全部命中。那頭野獸痛苦地嚎叫了一聲,嚎聲震得不花剌耳朵劇痛。巨狼沒有倒下,不花剌箭上的力道足夠射穿五層疊在一起的牛皮甲,可是射在巨狼身上不過沒入了三寸。巨狼低頭咬住那些箭,血淋淋地拔了出來。
它再次發出了嚎叫,這一次不是因爲痛苦,而是狂怒。它以勝過奔馬的速度直追不花剌而去,與此同時,周圍的積雪裡三頭同樣大小的巨狼猛地躍起,加入了追趕不花剌的隊伍。它們已經在那裡蜷伏了很久,等着這一人一馬新鮮的血肉。
青陽九王厄魯·帕蘇爾在城牆上遠眺,他的視野中,木黎的三千奴隸子弟正列隊出城。在北都這座黑色巍峨的巨城下,三千人看起來沒有多少。天上開始飄雪了,他們漸漸地遠去,似乎要被這場茫茫細雪吞沒。九王眯着眼睛看向隊伍的最前端,乾瘦的老人肩上扛着劍齒豹的大旗。
九王背後,城牆之下,一萬六千名虎豹騎精銳沉默着待命,他們每個人都披掛皮毛飾邊的精鐵鎧甲,馬鞍上斜插着一掌寬的闊口重刀,那些精選出來作爲戰馬的神駿意識到大戰即將來臨,鐵蹄緩慢有力地刨着地面,剋制着對衝鋒的渴望。
一名黑衣斥候疾步登城,“大汗王,木黎帶領全隊共三千奴隸出城。”
“我看得見。”九王淡淡地說,“不花剌呢?木亥陽呢?巴赫呢?還有三大家族的騎兵呢?”
“不花剌的一千鬼弓也已經從南面的城門出城,可沒有人看見不花剌。我們不敢跟蹤鬼弓,他們出城後我們已經失去了他們的行蹤,不過從路線上看,他們會走迂迴的路線,最後和木黎的軍隊匯合。”
“草原上沒有人可以跟蹤鬼弓,就像沒有人可以跟蹤鷹。”九王點了點頭。
“巴赫將軍的一萬騎兵正在整裝,預備出戰。木亥陽將軍的一萬騎兵正逼近北門,應該也是要出城。幾大家族所部的騎兵還沒有動靜。”
“合魯丁、脫克勒和斡赤斤家族的主人們不會聽從一個老奴隸的指揮吧?即使那個老奴隸配着郭勒爾·帕蘇爾的劍。”九王冷冷地笑了。
一騎快馬閃電般地馳到城牆下,又是一名武士疾步登城。九王所屬的那名黑衣斥候起身,悄無聲息地隱藏在護衛武士們背後。新來的武士一張黝黑的面孔,披着簡陋的牛皮筒子鎧,一雙大腳上裹着鹿皮,鼻孔上穿着一枚鐵環。那枚鐵環是奴隸的標記,主人會在鐵環上刻下自己的名字。鐵環是大半個圓,沒有封口,在奴隸小時候就穿在鼻翼上,奴隸長大之後鐵環就和肉長在一起。這樣逃跑的奴隸不得不撕裂半邊鼻子扯下那個鐵環,才能永遠甩掉主人的名字,即便如此,鼻翼上的缺口也會永遠標記他奴隸的身份。
奴隸武士跪在九王面前親吻地面,“尊貴的大汗王,我是木黎將軍的部下,木黎將軍已經偵查到朔北部主力逼近的消息,我們將在臺納勒河邊和朔北開戰。木黎將軍請大汗王所部的虎豹騎精銳在側翼夾攻。”
“看看你的背後,我已經爲木黎將軍準備了一萬六千名虎豹騎武士,當你們和狼主開戰的時候,我們會衝擊他們的側翼,草原上的任何軍隊都無法抵擋虎豹騎的全力衝鋒,請木黎將軍放心。”九王緩緩地說。
奴隸武士回頭看了一眼城下,九王忽地舉手指向天空,一萬六千名虎豹騎武士同聲拔出馬鞍上的重刀,指天咆哮,同時一萬六千匹戰馬昂首嘶鳴,巨大的聲浪彷彿要把空氣裡幽幽飄落的雪花也震散。在這樣的一支軍隊面前,似乎腳下堅實的城牆也會被撕紙般粉碎掉。
爲首持旗的鐵牙武士猛地揮舞大旗,把旗杆重重地頓在地上,武士們又在幾乎同一瞬間停止了咆哮,緊緊地拉着繮繩控制住自己的戰馬。聲音平息下去,在場的人卻彷彿剛從雷電交加的雨雲中逃脫出來,耳朵裡嗡嗡作響,很久聽不見其他聲音。
“明白了!我會這樣回報給木黎將軍!”奴隸武士再次親吻地面,起身下城,躍上馬背疾馳而去。
黑衣斥候從九王的護衛武士們背後閃出來,湊近九王耳邊,“大汗王比三大家族的主人更加尊崇,我們也無須聽從這些奴隸的指揮……”
“不,在北都城裡,如果還有一個人能指揮我的軍隊,那個人毫無疑問是木黎。”九王揮手打斷了斥候,“大君也等待着凱旋的消息,他期待着我們全力配合木黎的進擊。”
他沉默了一會兒,淡淡地笑了,“而且,對於將死的人,何苦吝嗇和善的面孔呢?”
斥候一愣,九王卻不再理睬他,向着城下持旗的鐵牙武士揮手,令大軍開拔。他的腳下,數百杆劍齒豹大旗如連雲般經過,鐵蹄轟鳴。九王眺望遠方那支小小軍隊最後的背影,嘴裡低低地哼着一支歌。
只有黑衣斥候距離九王最近,聽清了那首悠揚的輓歌,歌詞被稍稍地更改過了。
“瞧,每天凌晨聽得見
夜鶯唱的古爾沁之歌
它哀悼那名叫木黎的奴隸的死亡
對他,沒有追憶,只有哀傷
這年頭,沒有人開口歡笑
這年頭,世上因兵戈而無片刻安寧
這年頭,誰讓我看見過嬌紅的臉蛋?
這年頭,哪有光陰顧得上欣賞玫瑰?”
此時此刻,不花剌正在雪地中疾馳,他壓低身形幾乎是趴在馬鞍上,藉此減少風對自己的阻力。他在馬腹的側面摸了一把,滿手都是冰冷的汗,很快就凍成了冰碴。
他後悔自己的冒進。他應該完整地執行木黎的命令,只是偵查和引誘朔北部的軍隊,但他沒能控制住自己的好奇心,離開戰馬去窺探斡爾寒父子,如果當時他還在黑駿馬的背上,就不會讓狼悄無聲息地逼近到身邊。他太自負了,從他握住父親的弓以來,就從心底相信自己是草原天空裡桀驁的鷹,沒人能夠追捕他,即便是蒙勒火兒·斡爾寒。
馳狼的速度是他始料未及的。他知道狼在追逐獵物的時候也會爆發出令人驚恐的高速,但是依然無法和草原上最好的駿馬相比。但現在他的馬已經瀕臨極限,而馳狼那股可怕的氣息就在他的腦後。那不是狼身上常有的腥臊氣,而是令人作嘔的血腥氣,不花剌對這股氣味不陌生,在屍橫遍野的戰場上總是瀰漫着這股味道。
這些狼的食物是人!
不花剌對於木黎說過的話已經沒有懷疑,這些狼是以沿路的牧民作爲補給,從北方回來的!
黑駿馬在雪地上畫出巨大的弧線,但是這對於馳狼完全沒用,沉重的身軀沒有讓馳狼變得笨拙,馳狼們敏捷地轉彎緊隨,那些鋒利的狼牙距離馬尾只有一丈多遠,也許一次發力狂奔,馳狼就能夠把鋒利的爪****馬的胸膛裡掏出心來。
前方就是封凍的臺納勒河,河對面會有木黎的軍隊在那裡列陣,不花剌卻沒有信心自己的馬能夠支撐到那裡。他不敢回頭,但是他預感到馳狼還有餘力,它們不會允許這個獵物竄過河面,當戰馬不得不在光滑的冰面上緩慢前進時,馳狼就獲得了最完美的捕獵機會。
不花剌伸手摸索自己背後的箭羽。他發箭的速度很快,但他依然需要瞄準,在這樣的高速下他無法轉身瞄準。
“哈察兒。”他緊緊抓住黑駿馬的長鬃,低聲喊它的名字給它勇氣。這匹馬已經跑瘋了,他從小養育這匹馬,從未見它跑得那麼快,如果不是這一次的神速,馳狼們已經享用了他們新鮮的血肉。
他已經看見冰封的河面了!他死死地盯着前方,急速地思考自己該怎麼辦,也許他可以不踏上冰面沿着河岸奔馳,這樣對面的木黎可以派人救援他。
他的瞳孔忽然放大!在前方的細雪中,一匹巨大的、白色的狼!它斜向裡衝過來截住不花剌的去路,猛地剎住,抖動全身,身上的積雪飛散,那身晶瑩的白毛彷彿直豎起來。它以利爪刨雪,發出了低沉而悠長的嚎叫,迎着不花剌的馬頭直衝過來。
不花剌回頭,看見自己的背後只有兩匹馳狼。
他被這些畜生包抄了。他是草原上最好的獵人,熟悉狼的性格,這些天性嗜血的動物有時候聰明得讓人吃驚,會分成幾隊把羚羊羣逼到山崖下圍殺。可不花剌從未當過狼的獵物,他沒有想到,在他繞着巨大的弧線帶着馳狼在雪地裡奔行時,有一匹已經悄悄離隊,走了筆直的路線,阻擋在自己的面前。
“如果你距離任何一匹白狼只剩下三百步,你就很難再逃了。”
木黎的話很快就要應驗,此時前方的馳狼距離他有五十步,後方的只有不到十步。他是一個射手,他現在陷入的恰恰是射手的絕地。不花剌所習慣的是隔空百步殺死敵人後回撤,可如果他陷入了人羣,就算他發射的速度再快,總比不過持刀的武士上來揮刀一斬。這些馳狼每一頭都勝過數名精銳的持刀武士,它們揮舞的利爪遠比鐵刀更可怕。
他就要死了,死的時候他背後還有四十七支箭沒有發射。
電光石火的瞬間,父親的聲音穿越了十幾年的時間重現在不花剌的耳邊。父親的教導很多,不花剌不可能每一條都記得清楚,可是那句被遺忘了很久的話忽然間變得百倍清晰。
“如果鬼弓陷入了人羣,該怎麼辦?”十二歲的時候,不花剌提了這個問題,此時他已經可以在百步的距離上射落大雁。
父親默默地握住不花剌的手,把他小小的手握緊在弓上,讓他不得不緊緊抓住弓背。
“射箭,孩子!射箭,別停!”這八個字是父親全部的答案。
不花剌猛地握緊了弓。是的!就是這樣!他的手裡還有弓,他的背後還有箭,一個鬼弓不能這樣死去!即便在絕地裡,他仍能射箭!
“哈察兒!”他猛地拍在馬脖子上。
黑駿馬明白了他的意思,發狂般向着前方的馳狼撞去。不花剌忽地在馬背上站了起來!他右手從背後準確地取到了三支狼牙箭。在背後馳狼猛撲起來的瞬間,不花剌全力蹬踏馬鞍,整個人離開鞍面飛起!他從馬背上躍起了不可思議的六尺高度,遠高於馳狼的頭頂。哈察兒依舊疾馳,不花剌和它瞬間分離,馳狼也停不下,擡眼看着獵物像是大雁般從頭頂掠過。
哈察兒一頭撞在前方的馳狼身上,揮舞的利爪立刻在哈察兒的肩膀上增加了幾道傷痕,肌肉外翻出來,鮮血噴涌。而這匹桀驁兇悍的烈馬也沒有放過馳狼,它得了一個空隙,用盡全力咬在馳狼的喉間,公馬的牙齒雖然比不上狼牙銳利,卻也不容輕視。前方截擊的馳狼喉嚨裡鮮血涌出,暴跳着往後逃竄。
此刻哈察兒已經不可能避過身後的兩匹馳狼了。然而,不花剌已經落地!他無須在疾馳的馬背上轉身瞄準了,他發箭的速度比普通的鬼弓還要快三倍!不花剌三箭上弦,全力引弓,弓背發出接近崩斷的咯咯裂響。在這個瞬間不花剌完成了瞄準,三箭齊出!
滿弦發射的情況下,不再是前一次的結果。三支利箭準確地貫入一頭馳狼的脖子和頭部,堅硬的顱骨被洞穿,那匹馳狼慘嚎着張牙舞爪,利爪掃在旁邊另一匹馳狼的身上,阻擋了另一匹馳狼的撲擊。
不花剌毫無停息,狂奔而前。哈察兒通人性地奔跑回來,不花剌飛身上馬,哈察兒立刻掉頭奔向臺納勒河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