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書裡聽過這種裝束,據說是天羅的刺客們穿着的,這樣他們隱沒在黑暗裡無人可以分辨,走路也沒有絲毫聲音,午夜殺人悄無聲息。《四州長戰錄》上說,薔薇皇帝軍中就有不少這樣的好手,往往兵勢不能勝過對方,卻能讓對方的將軍夜裡莫名其妙地丟掉頭顱。姬野從一個商販那裡買了一套,夜裡家人都睡下了,他就穿起黑衣來練槍,想象自己是薔薇皇帝麾下一個倏忽來去的神秘武士。
可今天不同了,第一次他要把這身衣服派點實際用場。
他把拴着搭鉤的繩子舉過頭頂旋轉,卻發現這玩意兒轉起來呼呼作響,遠稱不上悄無聲息。他想收點力氣,可是繩子立刻軟下來,差點把他纏了起來。他只得把自己解了出來,重新揮舞起來。練了一陣子,他終於對這飛鉤有了些感覺,可是一揚手,不但沒有鉤中牆後那棵樹,反而把牆角的一隻破缸打得粉碎。
巨大的聲響在靜夜裡傳出很遠,他驚得縮頭在樹蔭裡,很久只看見街角的一隻貓無聲地躥過,竟然沒有一人過來。
姬野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又不禁想原來薔薇皇帝軍中的那些刺客們也未必都是神乎其技的好手,或者他們也曾打爛過人家的缸,只是被粗心的守夜人忽略了。
連着試了幾次,搭鉤終於碰巧搭上了一根夠粗的樹椏。姬野高興起來,扯了扯,猛地一躥,蕩進了院子裡。落地還算順利,他敏捷地一滾身,握着腰間的青鯊,左右顧盼,沒發現人影。他心裡略有些得意,貼着牆根躥了幾步,背靠着牆半蹲着,聽了聽屋子裡的動靜。屋裡靜悄悄的,窗戶裡也沒有燈光。他擡頭看了看天,烏雲漫天,遮住了夜色,按書上的說法,這是下手的好時機。
他貼着牆壁閃到正門前。撬鎖他沒有學過,心裡有些忐忑,也不知道河絡商人販賣的那把據說能開世上九成鎖的鑰匙會不會管用。他摸到了門鎖,拉了拉,“啪”的一聲,鎖竟然自己落了下來。姬野急忙彎腰把它撈在手裡,一點聲音也沒有發出,他心裡叫了一聲慶幸,這塊鎖差點壞了他的事。他想玉石鋪子這些人也真是粗心,居然夜裡也不鎖門,這些價值都是上百金銖的高價貨色,若是碰上了賊,還不給偷個精光麼?
他想了想,明白自己就是個賊,心裡好像有些不舒服。
他摸進了屋子裡,輕手輕腳地越過了大玉海,在巧色的玉雕鸚鵡下低頭閃過。他上次來的時候暗自留心記了方位,雖然昏暗,可是藉着影子,也能判斷得差不離。那塊青色的玉圭還掛在窗口上,只有一輪漆黑的影子,他對這個沒有興趣,摸索着去探通向後堂的門。外面的燈光透進來,所有玉器都反射着瑩瑩的微光,讓他勉強可以看清通道。
後堂的門應該在屋子的右角,隱沒在一片黑暗中,他估摸着再走幾步就到了,不由得加快了步子。
他忽然覺得自己踩到了什麼,一頭栽了下去。多年習武畢竟不是浪費時間,他在失去平衡的瞬間彎腰側滾,半蹲在黑暗裡。他剛剛在心裡說好險,就看見眼前一點火光跳了起來,火光的背後是一張枯瘦的老臉,上面兩隻昏花的眼睛正迷濛地看着他。姬野驚得幾乎跳了起來,差點喊出聲來,卻聽見那個人低低地笑了一聲:“原來是你啊!是來找那枚玉環的吧?”
是那個年老的玉工。
姬野愣了一會兒,摸了摸自己的臉,發現自己忘記蒙上面紗了。面紗還揣在他的腰帶裡。他徹底失去了信心,猶豫着看了看舉着火絨的玉工,乾脆盤膝坐了下來。
“你說要回來,我還等着你呢,卻沒料到是這樣回來。”玉工笑了笑,吹滅了火絨。
姬野低着頭,不出聲。他明白剛纔其實是踩在了玉工的腿上,玉工就坐在那堆玉器裡面。
“本來玉環我是給你留着的,不過有人白天來,買走啦。”玉工拍了拍腿上的灰說,“也是以前來過的主顧,喜歡那枚玉環,我也不好拒絕。”
姬野呆了很久:“您……深夜不睡麼?”
“起來看看這些東西,沒有料到會有人進來。”
姬野忽然明白了爲什麼那把鎖是開着的。他的臉悄悄地紅了,看來當一個刺客確實不是容易的事情,連小賊他也當不好。
“是錢不夠吧?”玉工平和地說,“看你是個不懂弄錢的禁軍,靠軍餉,沒多少錢。”
姬野的頭更低了。他確實沒有錢,雖然姬謙正從不要他的錢,可是他攢來攢去的幾個錢,還沒有二十個金銖,喝酒賭錢常常還是呂歸塵拿錢出來,他不好意思,又把攢的金銖推給呂歸塵。呂歸塵總是不要,可是姬野硬推給他,呂歸塵也就只好拿了。
“其實玉石是不值錢的東西啊,”玉工嘆了口氣,“沒必要這樣的。” Wωω● тTk ān● C〇
“先生爲什麼深夜不睡?”姬野剛說出口,就覺得自己的問題真是傻。
“我要離開這裡了,捨不得,起來看看這些東西。”
“離開?”
“南淮城的房租,太貴了。這些玉器的原石又越來越貴,賺的錢都要付不起房租了。我這是個小鋪子,不比大鋪子有買賣,有時候十天半個月也賣不出東西去。趁着以前還攢了一點錢,我想回沁陽去了。可是捨不得。”玉工低低地說。
兩個人都沉默起來。
“呵呵,也算是有點緣分,”玉工笑笑,“蛇盤玉沒了,我也送不起,別的玉環要不要挑一件?算我送你了,最後一個主顧了。”
姬野搖了搖頭。
“是送給朋友麼?”
姬野點了點頭。
“白水淘盡沙,丫頭鬢髮白。浣紗人歸晚,同舟共採蓮。”玉工低低地哼着一曲小調。
不知怎麼的,姬野覺得心裡沉甸甸的,兩個人對坐了一會兒,姬野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玉工也沒有再和他說話。
姬家大宅。
門楣上掛着兩盞紅紗燈籠,照得門前一片暗紅。姬野悄悄推開門,左右看了一眼,沿着牆根自顧自地走向自己住的北廂房。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這成了他的習慣,他進家門不從中堂的大道走,而是沿着他自己在草地上踩出來的一條小道走向自己的臥房。他倒是不怕什麼,可是他也不願看那些臉色。
“野兒!”一個低低的聲音。
姬野正想着自己的心事,猛地擡頭,看見了不遠處站在屋檐下的姬謙正。
“父親。”他漫不經心地打了個招呼,心裡卻詫異,父親從不會深更半夜等他。往往一家三口都睡了,姬野才一個人悄悄回家,天沒亮,他又去城外的大柳營操練,整日不得相見。姬謙正早對這個兒子放棄了希望,只是讓使女給他留個門,就像喂條不着家的狗,隨他去了。
“這麼晚,去哪裡了?”姬謙正皺着眉。
“出去走走。”姬野懶懶地說。
姬謙正鄙夷地上下打量着他:“十八歲了!十八歲啊!我十八歲的時候,已經在皇室少府出仕了!你好歹也是一個禁軍軍官,一點威儀沒有,倒像個流浪的渾人!”
姬野不說話,低着頭。他已經比父親高了,低着頭姬謙正也能看清他那雙墨黑的眼睛。看着看着,姬謙正嘆了口氣。
“明天要祭祖!猛虎嘯牙槍給我收着,我要打磨上油。”姬謙正沒好氣地說。
“哦。”姬野應了,回自己屋裡取出虎牙。
姬謙正一把收了過去,瞥了他一眼:“這些日子城裡不安穩,明天祭祖,不要再出去瞎跑了,早點睡吧!”
姬謙正轉身走了,姬野這才忽然想起八月並非什麼祭祖的日子。他隱隱覺得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卻想不明白。
他回到自己屋裡,也不解衣,把自己在牀上放平,望着屋頂嘆了一口氣。有幾日他沒有見到羽然了,沒見到呂歸塵的日子更多些,眼看就是羽然的生日了,按照往年的樣子,呂歸塵和他都少不得要送羽然禮物。想到三個人坐在一起把禮物拿出來,他就覺得很多很煩心的事情一起涌了上來,恨不得矇頭就睡過去,也就不必煩了。他坐了起來,想吹滅蠟燭,忽然看見桌上的信。姬家雖然落魄了,畢竟也曾是帝都望族,按帝都公卿的規矩,信件都是使女收下,一一送到家主和公子們的桌上。姬野記憶裡他從來就沒有過信,而今天桌上居然疊放着兩封,用青石鎮紙壓着。
他拿起兩封信,更詫異的是兩封信都沒有署名。
他打開第一封,認出了熟悉的筆跡。羽然的字一向是這麼歪歪斜斜。她對東陸文字語言都熟悉,卻不肯在書法上多下半點功夫:
“姬野、阿蘇勒:
對不起,我要走了。故鄉的使者來了,我知道他總會來的。我從來沒跟你們說我是誰,我想你們也不想知道。我知道有一天我要回寧州,可是我不知道是哪一天。然後這天忽然就來了。
我沒有跟你們說,是因爲我不想告別。我記得我來的時候誰也沒告訴,只是和爺爺一起騎了一匹馬,走了很遠的路,就到了。有一天我還會這樣回來的,和爺爺一起騎一匹馬,就這麼就回來了。
我會在很遠的地方想你們的,可是我不想老是想你們,所以我很快就會回來。”
落款是“薩西摩爾·槿花”,這個簽名很漂亮,因爲呂歸塵花過很多的時間教羽然寫這幾個字,姬野也不知道羽然爲什麼要用這幾個字作自己的落款,每次問她她都是一副神秘的表情,只說這個名字是個秘密,看到這個名字,她最好的朋友就知道那是她留下的字跡。最後在信角,羽然用很小的字加了一句:“姬野你把信給阿蘇勒看吧,我本來想寫兩封信,可是我怎麼寫還是一模一樣的兩封信,所以我決定只寫一封,寫給你們兩個。”
姬野默默地讀了很多遍,最後信從他手裡滑落,落在了燭火上。剛剛被燒了一個洞,姬野急忙撲上去拍滅了,然後他坐在牀上看着窗外搖曳的海棠樹,呆呆的,像是一個傻子。
過了很久,他打開了另外一封信。又是熟悉的筆跡,是呂歸塵清秀的輝陽體,路夫子的親傳:
“姬野:
對不起,我要走了。我父親過世,北都城裡聽說很亂,國主說,是我回北陸的時候了。他還把繯公主嫁給我,我本來應該提早告訴你的,可是我真的不知道怎麼說。
翡翠環是羽然說她喜歡的,我買了,本想等到她生日的時候送給她,可是我就要走了。你送給她吧,我知道她真的很喜歡,她說過很多次的。不用說是我買的,我沒有告訴她我要成婚的消息,她一定很氣我。
這些年真是謝謝你,要是沒有你和羽然,我就只是南淮城裡一個沒人過問的小蠻子。”
下面的署名是“阿蘇勒”,信封裡有什麼東西沉甸甸的。姬野急切地把信封倒過來,一枚青翠的玉環滑入他手心。他的手顫抖起來,他捏着那枚玉環在燭火下翻轉,於是沉鬱的翠綠色流轉在桌面上,一時溢開,一時隱沒。
姬野覺得自己再也受不了了,他衝到窗邊把頭探出去,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夜風,他說不出爲什麼,只覺得自己的心裡堵住了,異常的難受。
隔着一堵牆,宅子外的街道上傳來急促的馬蹄聲,有人“鐺鐺”地敲着梆子。這是極罕見的事情,姬野是軍官,知道只有十萬火急的情況下才會派出快馬全城傳遞消息。他從牆上那個一直沒有修補的豁口翻了出去,看見一個軍士正立馬在牆邊張貼告示,他湊上去看了一眼,渾身的血都涼了。
很長的告示中他只看清楚了一句:
“金帳國質子呂歸塵,明晨斬決!”